凡煙小說

第 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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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 章

聞悸語那句“先活到那時候再說”像一顆小石子,在賀松卿心湖裏蕩開一圈漣漪,但很快就被周遭更加緊迫的陰冷感壓了下去。符光所及之處,走廊仿佛沒有盡頭,兩側一模一樣的、漆色剝落的房門沈默地排列著,像無數只窺探的眼睛。

“至少給點提示嘛,”賀松卿壓下剛才的驚悸,努力讓聲音聽起來和往常一樣,甚至帶上了一點恰到好處的委屈,“比如,聞大佬你喜歡喝什麽?啤酒?白酒?還是……嗯,我猜猜,看起來這麽有格調,是不是得配點紅酒?”

聞悸語的腳步沒有絲毫停滯,只有清冷的聲音傳來:“你的精力如果用在對環境的觀察上,存活率會提高百分之十。”

“我觀察了啊,”賀松卿立刻反駁,深青色的眼睛在符光下顯得格外專註,他指了指旁邊一扇門,“你看這扇門,門把手上的銹跡比前面幾扇要少,門縫底下好像也沒什麽灰塵。是不是說明……最近有人,或者有什麽東西,打開過它?”

聞悸語終於側頭看了他一眼,黃色的眼瞳裏閃過一絲極淡的、近乎意外的光,但快得讓人抓不住。“不算太蠢。”他算是默認了這個發現。

賀松卿像是得到了莫大的鼓勵,嘴角彎起,那點小得意幾乎要溢出來:“看吧,我還是有點用的。不止會講冷笑話。”他頓了頓,又湊近一點,壓低聲音,帶著點分享秘密的語氣,“而且,我直覺一向很準的,剛才選路不就證明了?”

“一次運氣。”聞悸語毫不留情地潑冷水,但腳步卻在那扇門前停了下來。他戴著黑色手套的手指虛虛按在門板上,似乎在感知著什麽。

賀松卿屏住呼吸,看著他。這一刻,他清晰地認識到,身邊這個男人雖然嘴巴毒得要命,但那份強大和敏銳是實打實的。在這種詭異的地方,這種認知帶來了一種奇異的安全感,混雜著不甘心只想被保護的倔強。

“裏面有東西嗎?”他小聲問。

聞悸語收回手,語氣平淡:“殘餘的氣息很混亂,不確定。要進去看看嗎,‘直覺先生’?”

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賀松卿喉結滾動了一下,深青色的眼眸瞪了聞悸語一眼,帶著點控訴,但還是硬著頭皮說:“進!萬一有線索呢?總不能一直在這走廊裏逛到任務超時。”

聞悸語沒再說話,只是用行動表示。他沒有粗暴地踹門,而是輕輕轉動了那個相對幹凈的門把手——門沒鎖。

“吱呀——”令人牙酸的聲響在寂靜的走廊裏被無限放大。

門內是一片更深的黑暗,符光照進去,只能勉強勾勒出一個房間的輪廓,看起來像是一間廢棄的醫生辦公室。灰塵的味道更重,還夾雜著一股若有若無的消毒水氣味。

聞悸語率先邁入,符光穩定地撐開一小片光明。賀松卿緊跟其後,下意識地反手輕輕帶上了門,隔絕了外面走廊那無孔不入的低語聲——這讓他稍微松了口氣。

辦公室不大,靠墻立著幾個文件櫃,抽屜大多被拉開,裏面空空如也。一張破爛的木頭桌子歪倒在角落,椅子腿斷了。地上散落著一些泛黃的紙張。

“分頭找找?”賀松卿提議,試圖表現出合作的積極性。

“別離開光線範圍。”聞悸語言簡意賅地警告,他自己則走向那個倒下的桌子,似乎在檢查桌底。

賀松卿哦了一聲,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撿起腳邊幾張散落的紙。大多是些看不懂的醫療記錄,字跡潦草,被汙漬浸染。他耐著性子一張張翻看,指尖拂過粗糙的紙面。

突然,他的動作停住了。在幾張記錄紙下面,壓著一本薄薄的、硬皮的小冊子,封面模糊地印著“值班日志”幾個字。

“聞先生!有發現!”他壓著興奮喊道,拿起日志本,快速翻動。大部分頁面也是空白或被塗鴉,但在接近中間的一頁,他看到了幾行相對清晰的、用紅色墨水寫下的字,筆跡急促而扭曲:

【它不喜歡光!穩定的光!那些閃爍的會吸引它們!】

【聲音……聲音也會。保持安靜,但低語在騙人,不要聽!不要信!】

【院長……鑰匙……在……最痛苦的地方……】

後面的字跡徹底模糊,無法辨認。

“看這個!”賀松卿像獻寶一樣把日志本遞到剛走過來的聞悸語面前,指著那幾行紅字,“‘它不喜歡穩定的光’!聞先生,你的符光算穩定的光吧?所以我們暫時是安全的?還有‘鑰匙’,是不是就是找‘出院證明’的關鍵?”

聞悸語快速掃過那幾行字,目光在“最痛苦的地方”停頓了一瞬。“信息有用。”他肯定了賀松卿的發現,但隨即補充,“但‘最痛苦的地方’這種指向,過於模糊,幾乎是廢話。”

“總比沒有強啊,”賀松卿不服氣地合上日志本,寶貝似的拿在手裏,“至少知道了光和聲音的規則。看來我運氣是真不錯。”他尾音微微上揚,帶著點小驕傲。

聞悸語看著他明顯亮了幾分的眼睛,那淺青色的卷發似乎都因為主人的情緒而顯得更有活力。他移開目光,淡淡道:“運氣是消耗品。”

“那也得有得消耗才行,”賀松卿撇撇嘴,隨即又笑起來,晃了晃手裏的日志本,“看來我這‘直覺先生’外加‘運氣先生’,還是能幫上點忙的嘛。是不是該給我點獎勵?比如……出去後答應跟我喝一杯?”

他又開始試探性地撩撥,深青色的眼睛裏帶著笑意和一絲不易察覺的緊張,觀察著聞悸語的反應。

聞悸語轉身走向門口,粉色長發在符光下劃過一個冷淡的弧度。“找到‘出院證明’再廢話。”

賀松卿看著他的背影,無聲地做了個鬼臉。這人真是……油鹽不進。但奇怪的是,被這麽懟著,他心裏的恐懼反而被沖淡了不少,甚至生出一種“非要讓他松口不可”的奇怪鬥志。

他快步跟上,在聞悸語伸手開門前,突然想起什麽,壓低聲音提醒:“等等!日志說聲音也會吸引‘它們’。”他指了指門外。

聞悸語動作微頓,看了他一眼,似乎對他能主動想到這點表示了一絲認可——盡管這認可沒有任何語言表達。他更加緩慢、輕柔地拉開了門。

走廊依舊黑暗,低語聲似乎比他們進入房間前更清晰了一些,仿佛就貼在門板上。符光湧出,照亮前方空無一物的路徑。

兩人再次沈默前行。有了日志上的信息,賀松卿感覺自己的觀察有了更明確的方向。他註意到,在某些路段,頭頂的燈管雖然同樣熄滅,但破損程度不同,有些只是燈絲斷了,有些則像是被什麽東西暴力扭曲過。他還發現,墻壁上那些深色的、如同幹涸血跡的汙漬,分布也並非完全均勻。

他把自己這些細微的觀察小聲告訴聞悸語,不再是為了邀功,更像是一種信息共享。

聞悸語大部分時間只是聽著,偶爾會極簡地“嗯”一聲,或者在他某次指出一處異常濃郁的汙漬時,會稍微調整路線,繞開那片區域。

這種無聲的采納讓賀松卿心裏有點小小的雀躍。他感覺自己和這個強大的同伴之間,似乎建立起了一種極其初步、極其脆弱的……默契?

又經過一個轉角,前方的走廊一側,出現了一排高大的玻璃窗。窗外並非現實世界的景象,而是濃稠得化不開的、翻滾著的黑暗。玻璃大多破碎,只剩下尖銳的殘茬。

就在他們經過這排窗戶時,一陣與之前背景低語截然不同的、清晰無比的哭泣聲,突然從其中一個窗戶的破洞外傳了進來!

那哭聲淒厲而悲傷,像一個走失的孩子,充滿了無助和絕望,直直鉆進人的心底,讓人不由自主地產生同情和想要靠近安撫的沖動。

賀松卿的腳步下意識地慢了一拍,深青色的眼眸望向那聲音的來源,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攥緊。

“別聽。”聞悸語冰冷的聲音如同淬了冰的針,瞬間刺破那哭聲帶來的迷惑感,“日志說了,低語在騙人。”

賀松卿一個激靈,猛地回過神來,後背驚出一層冷汗。他用力甩了甩頭,把自己那點不合時宜的同情心狠狠壓下去。“……知道了。”他的聲音有點幹澀。

聞悸語看了他一眼,似乎想說什麽,但最終只是加快了腳步,想盡快離開這段被詭異哭聲籠罩的區域。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走過最後那扇破窗時,異變陡生!

一條慘白、浮腫、滴著粘稠水漬的手臂,猛地從那個破洞裏伸了進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抓向離窗戶稍近的賀松卿的肩膀!那手臂速度快得帶起了風聲,帶著一股濃烈的河底淤泥的腥臭!

賀松卿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有效反應,只能眼睜睜看著那只可怖的手在瞳孔中急速放大!

千鈞一發之際,旁邊一道身影比他反應更快!

聞悸語似乎早有預料,在那手臂出現的瞬間,他已經側身跨步,戴著黑色手套的右手精準地扣住了那只慘白手腕!他的動作快得只剩殘影,力量大得驚人,那手臂前沖的勢頭竟被他硬生生遏止!

“滾。”他低喝一聲,語調依舊沒什麽起伏,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壓迫力。

那手臂劇烈地掙紮起來,指甲瘋狂刮擦著聞悸語的手套,發出令人牙酸的“咯吱”聲。窗外的哭聲也瞬間變成了尖銳的、充滿惡意的嚎叫!

聞悸語眉頭都沒皺一下,另一只手不知何時又多了一張符紙,看也不看就直接拍向了那只手臂的手腕!

“嗤——!”

如同燒紅的烙鐵燙進了冰塊,刺耳的聲音伴隨著一股黑煙冒起。那手臂像是遭受了極大的痛苦,猛地縮了回去,消失在窗外的黑暗中。淒厲的嚎叫也戛然而止。

一切發生在兩三秒之內。

賀松卿甚至還沒完全感受到恐懼,危機就已經被解除了。他楞楞地看著聞悸語收回手,姿態依舊從容,仿佛剛才只是隨手拍掉了一只惱人的蚊子。

只是……賀松卿敏銳地註意到,聞悸語用來抓住那只鬼手的那只黑色手套的指尖部位,似乎沾染上了一點不起眼的、暗沈的水漬。

“沒事?”聞悸語轉頭看他,黃色的眼瞳在符光下如同冷靜的評估儀器。

賀松卿深吸一口氣,壓下狂跳的心臟和腿軟的感覺,努力扯出一個笑容,盡管有點僵硬:“沒、沒事。又被你救了一次。”他頓了頓,目光落在聞悸語的手套上,語氣帶上了真實的擔憂,“你的手……沒事吧?”

聞悸語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自己的指尖,隨意地活動了一下手指:“沒事。”他似乎不打算多解釋。

賀松卿卻往前走了一小步,靠得更近了些,深青色的眼睛裏滿是認真:“那個……謝謝。真的。”這一次,沒有任何玩笑或撩撥的成分,純粹而鄭重。

聞悸語看著他近在咫尺的臉,那雙總是帶著笑意或狡黠的眼睛裏,此刻清晰地映著擔憂和感激。他沈默了幾秒,才移開視線,看向前方仿佛永無止境的黑暗走廊。

“跟上。”他最終只說了這兩個字,語氣似乎……沒有之前那麽冷了?

賀松卿看著他又率先向前的背影,輕輕呼出一口氣。他摸了摸自己剛才差點被抓住的肩膀,那裏似乎還殘留著一點冰冷的腥氣。恐懼仍在,但某種更加堅定的東西,以及一絲難以言喻的、對前方那個人的依賴和好奇,正在心底悄然滋生。

他快步跟上,這次,與聞悸語並肩而行。

“聞先生,”他再次開口,聲音恢覆了平時的語調,但仔細聽,能品出一絲不同,“等出去後,那杯酒,我非得請你喝到不可。”

聞悸語目視前方,沒有回應。但在閃爍的符光照耀下,賀松卿似乎看到,他那被粉色長發遮掩的側臉線條,幾不可查地柔和了那麽一瞬。

也許只是光影造成的錯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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