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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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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藍小姐很滿意你最近的表現,最近公務繁忙,她特地抽空見你。”

一路上,沈娉婷在不斷重覆這個事實,她看上去步伐輕快,好似一件大事終於有了眉頭,她也終於可以休息。

裴周馭始終沈默不語,強行註射的催化劑讓他心跳有些快,中途沈娉婷回頭看了他一次,好奇問:“你不想知道她為什麽見你嗎?”

“帶路。”

裴周馭說。

沈娉婷冷不丁被這語氣潑了盆冷水,她晦暗不明地笑笑,低聲說:“有種。”

兩人呈壓抑的氣氛來到辦公室,沈娉婷鞠躬告退,屋裏只留下裴周馭,藍儀雲一個人站在落地窗前,背對著他。

她正在俯瞰窗外風景,以她的視角望去,可以輕松包攬整座監獄,腳下密密麻麻的獄警和犯人們都在走動,熙熙攘攘,井然有序,儼然構成了一副出自她手的宏偉藍圖。

裴周馭面無表情地站在辦公桌前,藍儀雲聽到腳步聲,回頭看他,竟破天荒笑著沖他招了招手:“你過來看。”

裴周馭沒動。

藍儀雲早已習慣他這幅模樣,哼哼笑著,感嘆道:“十年了,你怎麽一點沒變?”

“還不夠麽。”

藍儀雲笑容凝固了一瞬,過會兒,她又無所謂地聳下肩,從落地窗前坐回了椅子裏,雙手交疊,然後支著腦袋審視他。

裴周馭下巴微昂,後頸的酸痛讓他忍不住轉了下,他身上顯露出一股和彭庭獻相似的淡定,但藍儀雲知道,如果談判對手是他,那先開口的人必須是自己。

指甲叩響桌面,藍儀雲問:“我叫你來是為了什麽事,你自己心裏清楚嗎。”

“嗯。”

“我也沒想到,你上手武器的速度會這麽快,”藍儀雲有點可惜地“嘖嘖”了聲:“這麽多年天賦還是沒變,要是不再上場打仗,確實太可惜了。”

裴周馭緩慢瞇了瞇眼睛,她這番說辭,和自己做心理建設時如出一轍。

猜都猜得到的話術。

“真是非常可惜,裴警官,不過我保證,我會為你提前購置最好的墓園,用你們H星球最高的喪葬禮儀,風風光光地送你走。”

“哦,差點忘了,”她悠悠頓了下:“你是我們整個星際最年輕的指揮官,你的遺體如果完整,會被最高軍事法庭保留,送進觀摩廳,英雄的面容啊———就應該被後人多欣賞才是。”

她說完,深感滿意地自顧自笑起來,笑聲如銀鈴般清脆,美人開懷,心腸卻扭曲得像淬了毒。

裴周馭安靜地看著她,看她在辦公桌後笑得死去活來,勝利者驕傲的眉眼與十年前重合,剛來帕森那天,她也是像這樣對他大笑。

他甚至都忘記了自己入獄那天是星期幾,但六月三十一號,這個普普通通的日期,他記得比藍儀雲本人還要清楚。

藍儀雲十八歲生日在這一天,她上午剛剛結束繼任大典,風光無限地成為了帕森第一位女監獄長,同天下午,他作為藍戎送給自己女兒的成年禮物,正式來到帕森。

那天他被上百位獄警包圍,人人都可以上來踹他一腳,他四肢被麻繩捆綁,像條失控的瘋狗一樣四處狂咬,這是他唯一能作出的反擊動作,卻換來獄警們笑成一團。

他們說,什麽千年難遇的指揮官,不就是個毛頭小子?

能成為藍儀雲上任後的第一份禮物,第一位由她親自接手的犯人,儼然成了他鋃鐺入獄後的最大價值。

六月三十一號這天,他的前途和未來徹底斷送,而農河星球冉冉升起的帕森新星———“百年來第一位女監獄長”,就這樣踩著他的尊嚴上位。

時至今日,裴周馭已經不太願意去回想這些往事了,他看向藍儀雲的眼睛裏,沒有恨,更沒有同情,作為比她處世經驗更多的人,從認識藍儀雲的第一天,裴周馭就無比斷定,這個所謂的“天才少女”,結局並不會比自己好到哪兒去。

她讓自己為她出征,上陣殺敵,恨不得將他身上所有價值利用幹凈,但無論戰勝與否,裴周馭只堅定了自己當初的那個想法。

這場仗,不過是藍儀雲人生危機的開始。

不動聲色地斂下眼神,裴周馭沒有選擇挑明任何,藍儀雲笑夠了也發洩夠了,捧著笑淚縱橫的一張臉,又笑容凝固,恨不得生吞活剝一樣緊緊盯視著他。

裴周馭強行忍受這份打量,但直到過去十分鐘,藍儀雲還是這樣一言不發地盯著他。

這次終於輪到他失去耐心,裴周馭語氣森寒:“瘋夠了沒,說完了,現在送我回八監訓練。”

“你這麽想活命啊?”

藍儀雲拉長音,故意陰陽怪氣地笑話他:“不打算寫遺書嗎?我給你準備了一個好地方,你去那裏整理物品,五天後送你上戰場見藍擎。”

“藍擎”這個名字又一次響起,這次不再是士兵,而是從她口中親自得到驗證。

裴周馭表情難得諷刺下來,明晃晃的,仿佛一眼就將她的卑劣看穿。

藍家家族內訌,男尊女卑,藍儀雲這個受盡性別歧視的女監獄長,果然逃不過被同輩討伐的命運。

他臉上的變化太刺眼了,正因為藍儀雲還盯著他,所以沒有錯過一分一秒的表情波動。

這種感覺太熟悉了。

像十年前初識那樣,裴周馭明明跪在犯人堆裏,而她站在權力最高臺,卻依然能一眼望見他眼中鄙夷。

無關男女,那是真正天賦卓絕的強者,對像她這樣的人感到不屑。

一種徹頭徹尾的、令人絕望的霸淩。

辦公桌後的椅子忽然彈動,藍儀雲站了起來,踩著高跟鞋來到他身邊,笑得不明不白:“走,我帶你一起過去。”

/-

穿過辦公室的連廊,藍儀雲揮走了要跟上來的沈娉婷,獨自帶著裴周馭抵達一處監舍。

這裏是十年前的“第一監區”,如今已經廢棄,成為了辦公室後方的一處儲物間,監區小的可憐,是裴周馭當年身為犯人居住的地方。

他的監舍正對監區入口,方便獄警觀察,鐵門上已經貼滿封條,黃紙塵埃遍布,詭異而死寂,牢牢扒在門欄上。

從縫隙中望去,狹窄的監舍裏能見度很低,電燈早已老化,墻角布滿蜘蛛網,一股難以言喻的惡臭從漆黑中傳來。

藍儀雲親手撕下了封條,將鎖鏈腐朽的鐵門拽了拽,使勁一用力,一層灰塵從頭頂“唰”地降落,門被打開,異味更加刺鼻。

“嘭——”一聲巨響,有什麽東西緊接著從門頂掉落。

不知道誰把東西塞進了那裏,藍儀雲低下頭看,發現是一把榔頭。

榔頭的整個手柄被血染透,即使過去那麽多年,銹跡斑斑的血痕還是凝固在上面,覆蓋了榔頭原本的顏色。

藍儀雲冷不丁笑了一聲。

她嫌惡心,用腳尖的高跟往上面踹了一腳,口氣輕松得仿佛談論天氣:“還記得這個嗎?你打傷程閻的兇器。”

“他為什麽顱腦受損,嗜睡這麽嚴重,你這些年總該反省過吧?”

裴周馭平靜的視線從榔頭上掠過,藍儀雲比他率先走了進去,踩在潮濕昏暗的木地板上,腳底感到一片黏膩,在這樣伸手不見五指的黑暗裏,藍儀雲卻顯得放松。

這裏沒有燈,通過正對入口的門,一束微弱光線打進來,照在靠床的那面墻。

屋子裏令人作嘔的惡臭正是來自那裏,泛黃而爬滿蚊蟲的墻上,用人血寫滿了一行行大字,幾根斷指和被蚊蟲啃噬得看不出原貌的人體組織被沾在了上面,混著膠水的粘稠,在黑暗和歲月裏散發出地獄般的臭氣。

裴周馭垂下了眼。

在他當年被送進八監之後,這些曾被他暴打過、虐待過、甚至殺害過的獄警家屬們,通過各種方式,把詛咒寫在了這面墻上。

此刻面前最顯眼的一行紅字,深紅色的血,控訴著——“裴周馭殺人償命。”

“裴周馭接受改造,裴周馭血債血償。”

藍儀雲又在黑暗中嘀咕了幾句,裴周馭卻已經無心去聽了,旁邊輕微一聲響,藍儀雲替他拉開了抽屜,曾經證明身份的文件都留在了裏面。

他入獄前的生平經歷,在法庭上被判刑的錄像回放、還有戰功赫赫的軍事表彰,能證明他曾站著活過的一切,統統收進了那個特制的文件袋裏。

十年,它沒有腐壞。

裴周馭卻被改造得徹底。

“來,給你,”藍儀雲依舊笑著,用長長的指甲夾起文件袋,嫌棄它上面落滿塵埃:“接穩了,裴警官,這可是你這輩子最後的遺物。”

她站在血腥和黑色之中,轉了個圈,環視一周攤手道:“沒有別的東西了吧,你還有什麽想帶走的嗎?”

裴周馭這時候才擡起頭,看了她一眼,一語不發,掠過她擡腳走向床頭。

藍儀雲在他身後皺起眉,神情頃刻間變得陰狠,裴周馭比她更不避諱這裏,站在床邊,他掀了一下床單,又松開手,徑直將胳膊伸進了床板底部。

藍儀雲眼中嫌惡快要溢出來,借著光線,她清楚地看到床單上掛著一條條腐爛萎縮的肉。

十年前被裴周馭手刃的幾十位獄警,沒有一個得到善終。

裴周馭重新直起了腰,將床板平平穩穩地放回去,手裏攥著一張看不出字跡的紙,冷淡道:“回吧。”

與來時相反,他比她更先走了出去,留藍儀雲獨自待在這個房間,藍儀雲緊跟著從黑暗中脫身,來到豁然明亮的屋外,她終於看清了裴周馭手中的紙。

———星際711年6月31日,星期一,H星球指揮官裴周馭判處死刑,移交帕森監獄。

下面的字都已經模糊不清了,藍儀雲緊跟上去,警惕地冷眼盯著他:“拿你的判刑記錄幹什麽?”

裴周馭情緒穩定:“我忘記來到這裏的日期了。”

“六月三十一。”

“那是你的加冕日,”裴周馭駐足,忽然平靜地對她說:“不是我真正該記住的那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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