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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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雨後的晨暉從窗外照進,露水在滴,喚醒了整片第八監區。

彭庭獻這一夜睡得並不安穩,那位臨死前還要嚇他一跳的“人”成功讓他失眠,他天沒亮時便醒過來幾次,起床後頭痛,讓前來送早飯的獄警上報藍儀雲。

消息傳輸到藍儀雲手環中時,她正在廚竈前做早飯,賀蓮寒昨晚被她折騰得不輕,軟硬皆施,至今躺在床上不肯接受事實。

藍儀雲心情大好,哼著歌看了眼手環訊息,這狗日的彭庭獻果然心生不滿,說屋子太悶,風水也不吉利,向她申請換一處住所。

藍儀雲譏笑著嗤了聲,懶得理,手環卻接著響了一下。

獄警替彭庭獻傳來第二句話:或者給我一架鋼琴。

藍儀雲眼中譏諷更盛,她可不慣著彭庭獻這一身上流社會的臭毛病,還指望用樂器解悶,真這麽閑的無聊,她扔幾條瘋狗進去陪他玩玩。

端著做好的早餐轉身,藍儀雲喚了聲床上的人:“吃飯了。”

與此同時,監獄裏的犯人們相繼起床,在獄警帶領下跑操,彭庭獻在屋裏囫圇解決了幾口,還未消食,便有一批獄警將設計武器的用品拿來。

圖紙、計算工具、微型實驗用品,還有一疊厚厚的外界資料,山一樣堆滿了彭庭獻的實驗臺。

“嘀”,門又被鎖死,彭庭獻孤零零一人。

他又想像昨天那樣踢地上的石子,卻踢了個空,地面被人打掃得幹幹凈凈,他連洩憤都無處可施。

無話可說,彭庭獻陰沈沈一張臉,坐到了實驗臺前。

他抽出一張空白圖紙,將畫筆削尖,思考著嘗試畫出一片輪廓———“哢嚓”,略顯生疏的畫筆應聲而斷,在彭庭獻手中夭折。

彭庭獻停筆,看著眼前雜亂無章的圖紙,一時間有些迷茫。

不知是許久不工作的原因,還是這裏離隔壁灰白建築太近,他每每操縱畫筆塗鴉,每一道灰色躍然紙上,腦海中總不經意閃過昨晚的那幕。

那棟建築在黑色的夜雨裏也灰蒙蒙一片,像他手中的筆,重影交織,融合於一份法庭供詞。

“被告彭庭獻,因非法設計、制造武器,以高額價格出口C星,大發戰爭財,泯滅人性,加劇戰爭傷亡,經最高法庭確認其罪名成立,判處無期徒刑。”

“庭獻,你太讓爸爸媽媽失望了。”

“彭總,你……唉。”

眼前灰白色的圖紙猛然間放大,占據了彭庭獻整雙瞳孔,他面無表情,腦海中回憶的畫面停留在一輛灰色轎車。

孟澗穿著那身心愛的白色西裝,從轎車裏優雅走下,無視媒體和多方公司勢力,他像真的感到可惜一般,穿過人群緊緊抱住了他。

周圍閃光燈拍攝不停,孟澗抱著一身囚服的他緊緊用力,眼淚從英俊的臉上滑落,他吻了吻他耳朵,輕聲說:“我等你出獄。”

我等你出獄。

彭庭獻無聲地用嘴唇重覆了一遍這句話,他在四周無孔不入的拍攝下發起了抖,情緒激動到難以自控,但最終,只是低下頭顱,化為一聲深深的笑著的嘆息。

二十九年相知相守,他把孟澗視作和家人一樣重要的知己,孟澗卻親手將他送進監獄。

“嘀”,門外的鎖被打開,彭庭獻難堪的回憶就此打住,他擡頭看去,發現霍雲偃走了進來。

作為他目前的直系長官,霍雲偃會在處理完五監之後,抽空來照看他。

男人踩踏地面的皮靴聲步步逼近,彭庭獻收起所有表情,慢慢站起來,迎上他目光。

一只手環被遞到嘴邊,霍雲偃沖他笑笑,示意:“接。”

彭庭獻按下接聽,藍儀雲的聲音便響起:“今天進度怎麽樣啊。”

彭庭獻擡眸睨了霍雲偃一眼,說:“我沒有設計靈感。”

手環那頭沈默了幾秒。

“呵。”

藍儀雲驀地發出一聲笑,接著又不留情面地冷笑幾聲,笑夠了,才陰測測地說:“你找死呢?”

彭庭獻語氣未變:“藍小姐,這裏環境不好,我早晨就向你申報了,你不方便給我換地方我能理解,但起碼,要給我安排點什麽消遣的東西吧?”

“閉門造車……恐怕換任何一個設計師都無法做到。”

手環那頭再度沈默,彭庭獻說完後發現霍雲偃一直在打量自己,果斷擡眼,沖他挑起一邊眉,用口型無聲問:“看什麽?”

“你真好看。”

霍雲偃也無聲對他說,嘴唇輕微張啟,口腔裏兩顆獠牙蠢蠢欲動。

彭庭獻按住他手腕,將手環移得離他近了些,這一次開口發出了聲音:“你再說一遍,霍警官。”

他微笑著挑眉,眼神移動,示意他當著藍儀雲的面坦坦蕩蕩說出來。

於是兩頭沈默。

藍儀雲和霍雲偃都雙雙不語,彭庭獻也不著急,又拿起旁邊桌上的筆,轉了一會兒打發時間,等過了好一陣,藍儀雲才切斷通話。

她結束得猝不及防,彭庭獻卻已經心裏有底,他把註意力放回了霍雲偃身上,因為這位警官正悄無聲息地朝自己靠近。

彭庭獻的後腰退到了桌邊,被無聲抵住,他保持著對峙的姿態,眉目高昂,微微下垂的眼色像在看一頭饑不擇食的畜生。

也正是在眼神下移的這一刻,他註意到霍雲偃放在自己腰上的手,虎口那處,有一層厚厚的青灰色的繭。

雖然已經無法辨別圖案,但很明顯,這裏曾烙印紋身。

霍雲偃前傾的身體已經止住,彭庭獻在打量他時同步伸出了手,一根手指勾了下他下巴,居高臨下地命令:“滾開,我不喜歡你信息素的味道。”

霍雲偃楞了下,繼而笑著低下了頭,他好像忍得很無奈,頭頂張揚的紅發一聳一聳,感覺有意思極了。

點到為止地收回身子,霍雲偃和他拉開距離,說:“商量個事兒唄。”

彭庭獻微笑不作聲。

“你想要鋼琴,對不對?”他忽然問。

彭庭獻倒是反諷一聲:“你在八監有人脈啊?”

明明通過早晨那位獄警傳的話,怎麽就越過辦公室,直接傳到霍雲偃一個監區長官耳裏了。

霍雲偃低低一笑:“想要嗎?”

“你能幫我弄來,我就要。”彭庭獻悠哉哼哼道,又坐回實驗臺前,嘗試拿起畫筆。

霍雲偃點了下頭:“沒問題,譜子我也給你準備好。”

“盡管彈,彈個夠。”

他不明不白地低笑了聲,不再多說什麽,轉身離去。

彭庭獻又被獨自留下,偌大而空曠的實驗室,只剩淩亂的實驗臺和他。

一上午的時光轉瞬即逝,彭庭獻在一張又一張草圖被否決下,終於大體畫出了自己最滿意的一張。

他在工作上是個隨性又斤斤計較的人,要麽當甩手掌櫃讓孟澗去管理公司,要麽親力親為,細節必須力求完美。

下午三點多鐘,一架鋼琴果然被送到,藍儀雲親自到訪,先過來看了眼他的工作進度,發現差強人意,便一同將手裏喝剩的半瓶紅酒施舍給了他。

她喝得醉醺醺,臉上卻暈染開笑意,那仿佛勝券在握的贏家提前舉辦了慶功宴,這瓶紅酒,無異於戰場上象征勝利的沖鋒號。

彭庭獻在她走後才拿起酒瓶看了一眼,這酒度數不高,對他來說只能算是開胃菜,沒什麽品嘗的欲望。

藍儀雲背影一消失,他便麻木著臉“砰”地扔進了垃圾桶裏。

手邊圖紙被風吹起一角,毫無疑問,彭庭獻敢肯定如果這張紙在剛才是空白,藍儀雲這瓶紅酒一開始就會砸上他腦袋。

轉身向鋼琴走去,彭庭獻站在琴邊試了下音,發現琴鍵老化,回饋的音色也渾濁不堪。

但有一絲耳熟。

他指間右移,滑到最右邊的盡頭,這裏是最高音區的最後一個白鍵,C8,象征著這架鋼琴的音調極限。

按下去,琴聲昂揚,以時光穿梭的威力帶他來到十天之前。

操場烈日炎炎,訓犬聲鼎沸,他卻按下了一架鋼琴。

“哇哦。”

彭庭獻不自覺展露微笑,發出了從來到這間實驗室開始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他此刻無心計較藍儀雲是否小氣,故意把操場這架老化的、廢棄的鋼琴扔給他。

他只滿意於這場十天後的相逢,在帕森監獄這樣枯燥而沒有人性的地方,碰到令自己愉悅的鋼琴,已經足以納入彭庭獻入獄以來的最美妙瞬間。

實驗臺的圖紙被拋之腦後,今晚天氣還算涼爽,琴上的譜子正沖排氣扇,在扇葉下翻動翩翩,彭庭獻坐到了琴凳前,調整琴距,然後用手按平了譜子。

譜子在他手中安靜下來,不出意外這是霍雲偃安排的曲譜,彭庭獻快速略覽,發現大部分都是他聞所未聞的民歌。

他對底層階級的民間小調並不了解,心想,霍雲偃大概出身平凡,混跡於R星三教九流,沒什麽藝術細胞。

本著不彈白不彈的原則,彭庭獻放下偏見,用自己高貴的手指,就著破舊的鋼琴,彈奏起了自己曾經最看不上的底層民歌。

琴聲斷斷續續,老化的琴鍵屢次失靈,讓跳動的音符更加艱難,彭庭獻卻面色如常,一邊識譜,一邊嫻熟地將手指在琴上游移,閉上眼,默背著用指間描摹速記的曲譜。

琴聲悠揚飄遠,穿過密封的窗戶,來到旁邊灰白色的實驗樓。

這棟建築裏人員不多,但個個來歷不凡,農河星球最頂級的科研專家聚集在這裏,準時上班,準時離去。

這個時間,研究員們大都散場,實驗室裏只剩下裴周馭和三個數據員。

這三個人聽到琴聲後沒有任何反應,正圍著一圈巨大的培養皿,觀察裏面被浸泡的“十號”實驗體。

裴周馭冷淡的目光從“十號”臉上掠過,他已經接受了在這裏看到這張臉的事實,且完全符合他對藍儀雲的認知。

此時,時斷時續的琴聲傳入耳,聲音在艙體隔絕下並不真切,裴周馭安靜著聆聽了一會兒,一曲終結,他才敢確認,真的有人在彈他軍營裏的民歌。

意識恍惚間有些渙散,裴周馭正出神,第二首曲子接著開了個頭,彈琴的人對這首曲子手生,明顯並不來自H星球。

這樣流傳軍營的民歌,除了他和幾位早已陣亡的指揮官,耳熟能詳的也只有下屬。

頭痛了起來。

裴周馭皺著眉捂了下額頭,想盡力回憶些什麽,比如曾經部下的名字,卻怎麽也抵抗不過腦袋裏那陣眩暈。

“嘀——”,他脖子上的頸環響了一聲,前方三位數據員立刻轉頭,神色凝重地緊盯著他。

裴周馭擺了下手,啞聲:“沒事。”

“要不要回隔離艙,”一位數據員冷漠地說:“藍小姐安排了一位犯人住在隔壁,如果引起你情緒波動,建議你先回隔離艙。”

裴周馭張了張嘴還沒說些什麽,另外兩個數據員便走過來,完全與“建議”的口氣背道而馳,果決地將他拖到了隔離艙。

艙體的門被緩緩關閉,裴周馭整個過程極其配合,頸環沒有再發出警報,隔離艙的氣液冷冰冰的,他雖然穿著防護服,卻依然感到一絲寒氣。

忍不住蜷縮拳頭,裴周馭將手抵在嘴邊,一下下哈氣,試圖讓自己凍得不那麽發抖。

他鐵定是睡不著了,今晚,在這樣寒冷而刺鼻的環境裏,他無法還自己一個睡眠。

不過還好,那麽多年,都這樣過來了。

四周隔絕的寂靜下,裴周馭慢慢、輕輕閉上眼,在寒氣中休息,雖然剛才那位數據員沒有提及姓名,但他十有八九,能猜到是哪個闖禍精被藍儀雲扔到了隔壁。

還彈起了操場那架老化的鋼琴。

裴周馭小幅度揚了揚嘴角,一為彭庭獻的毫不知情,二為鋼琴聲隱隱傳遞的暗號。

在短暫的琴聲慰藉中,餘音不絕,裴周馭終於在十年後的今晚———聞到了一絲自由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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