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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 147 章 鄴哥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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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第 147 章 鄴哥兒

初春寒涼, 昭陽館內卻暖意融融。錯金熏籠中靜靜t燃著名貴的香料,空氣中氤氳著清雅氣味。

“九公子生得真好,鼻梁隨了侯爺, 一看便知將來是有大福氣的。”

襄王府與成郡王府的堂兄弟姐妹素來一同序齒,這規矩至今未改。自方氏所出的暉哥兒落地後, 這兩年襄王府中陸續添了幾位小主子,故而早有管事嬤嬤掐算分明,莊側妃所出的這位小公子,正當排行第九。

說話的人是許久不曾踏足昭陽館內室的孟氏。

自那日請安,陳閱微有意以恩寵挑撥離間之後, 明面上, 青嬈待孟氏便疏遠了許多, 不僅時常擺出側妃的架子苛責, 甚至縱容下人克扣了她的份例,以示敲打。而孟氏與正院的往來,也愈發頻繁起來。

實則二人心照不宣。正院好不容易才挽回些許頹勢, 豈會坐視本就得寵的青嬈在獲封側妃後,又誕下王府或許是唯一康健的男丁?青嬈早已揣度,正院必會在她生產之際動手, 而孟氏,便是那顆最好用的棋子。

於是, 戲便做了十足。青嬈待孟氏越發張揚跋扈,動輒訓斥, 而孟氏也逆來順受,一副忍氣吞聲的模樣。暗地裏,二人卻仍有聯系。

果然,生產當日, 正院便悄悄使人給孟氏遞了一包藥粉,效用陰毒,旨在令產婦血崩,母子俱損。想來孟氏連日來的“表現”讓正院十分放心,並未料到她在如此磋磨下仍對青嬈死心塌地,察覺出不對後也只有那小丫鬟做暗棋兜底,未做萬全準備。

如今洗三禮畢,戲也無需再唱。但先前想瞞過正院的眼睛,孟氏亦是不得不吃了許多苦頭。

青嬈看著孟氏比往日清減了許多的身形,心下不免歉疚,便讓丹煙開了私庫,取來五六匹流光溢彩的蘇杭軟緞並幾件赤金的頭面首飾,推至孟氏面前。

孟氏連忙起身推辭:“娘娘,這禮物太貴重了些……”

青嬈卻執意要她收下,笑著道:“如今哥兒平安生下來了,咱們也算是從此有了指望,就連敏姐兒往後走出去也能多一分底氣。

“敏姐兒如今也一日日長大了,公卿之家的規矩,打從降生起嫁妝就該置辦起來了。可憐她自小沒了生母,後來又養在那賊婦膝下,受了諸多苦楚。如今她是你的女兒,你也合該多為她打算打算,這些個東西,你縱是素來清儉慣了用不上,將來熔了給她打些實在的首飾做嫁妝,也是好的。”

一席話熨帖入微,直說得孟氏眼眶微熱,心中愈發感念青嬈這些年的回護之恩。她望著榻上紅潤著臉蛋、睡得正香甜的嬰孩,愛屋及烏之情油然而生。

只是孟氏心中還有一事存著些疑影,不免要再提醒青嬈一番:“前些時日您身子重,一直沒敢為瑣事叨擾您。只是我冷眼瞧著,正院那頭分明冷冷清清,連個人影都沒有,可裏頭貼身服侍王妃的丫鬟神色卻不見惶惶,倒似有所倚仗。若說他們的倚仗僅僅是陳大夫人,不免牽強了些。”

此事青嬈早前也聽孟氏隱晦提過。

只是正院外頭守衛森嚴,雖說是禁了陳閱微的足,可外頭人同樣也不容易從裏頭打聽事情。唯有孟氏這個被正院看作自己人的妾室,親自往裏走了幾趟,才探聽出這些個蛛絲馬跡。

那時青嬈大著肚子,只顧著保全肚子裏的孩子,倒是無暇去仔細探究。不過今日洗三禮一過,她聽聞王爺便去了正院一趟,只怕此時也該有分曉了。

那畏罪自盡的小丫鬟,任誰看都是正院的手筆。即便拿不出證據,王爺滿腔的怒火也該有個發洩之處。此番他去了正院,必是忍無可忍,想來不會那麽輕易善罷甘休。若是正院還有什麽底牌,此時也該亮出來自保了。

果不其然,待孟氏告退後不久,聖女醫便匆匆來了昭陽館稟報,道今日正院的丫鬟去了典醫署,拿著保胎的方子並取走了諸多藥材。

昭陽館內室的風仿佛一下子凝滯了。盛女醫頭都不敢擡,不消細想便知主子此時會是什麽心情。今時不同往日,莊側妃掌管中饋後威儀甚隆,讓人不敢直視。

“原來如此。”青嬈喃喃道,指尖無意識地收緊。

怪不得陳大夫人數次過府,只逞口舌之利,並未有實際動作;怪不得她生產時,正院欲置她於死地,卻也只能撥出那點人手。原來正院將全部心力,都放在了如何在這失寵的境地裏,瞞天過海地保住腹中骨肉。

“幾個月了?”她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盛女醫低聲道:“奴才看了脈案,約摸已經三月有餘了。”

青嬈心底驀地湧起一股挫敗。她自認已機關算盡,卻不料陳閱微竟仍技高一籌。承寵短短時日便暗結珠胎,成了她絕處逢生的保命符。陳閱微再如何令王爺厭棄,她終究是明媒正娶的王妃,若生下嫡子……假以時日,難保不會母憑子貴,重獲生機。

心灰意冷之際,瞥見繈褓中睡夢中吐了個奶泡泡的嬰孩,青嬈眸中的冰冷與頹廢之色又漸漸消散,她取過柔軟的綢帕,極輕地拭去孩子嘴角的濕痕。

從前她都不曾低頭,如今有了全副身心都只能倚仗她,依賴她的小不點,更不能就此認輸。

待周紹從正院歸來時,青嬈已斂起所有情緒,佯作毫不知情,笑盈盈地同他說起孩子今日睡了幾回、吃了多少,指尖輕柔地拂過裹著孩子的錦緞繈褓:“這料子雖奢華了些,但小九似乎極喜歡,裹上便不哭鬧了。”

聞言,原本神色間略帶幾分心不在焉的周紹擡眸望去,目光落在嬰孩恬靜的睡顏上,神色不由柔和了幾分,好笑道:“先前我送來的,你總推說豪奢太過,怕落人口實,怎麽如今倒肯用了?”

青嬈便垂眸斂目,嘆道:“先時妾身也是怕叫外人看見了說閑話,一來怕影響王爺聲譽,二來也是怕耽誤了小九的前程。畢竟他沒那麽好的運道,托生在我肚子裏……妾身出身不好,他將來總是要艱難些。”

她產後不過幾日,身子仍極虛弱。周紹每每與她說話,總會命人取來軟枕,小心翼翼扶她靠坐起來,自身後輕輕攬著她的肩,讓她依偎在自己懷中,姿態親昵而珍重。

據盛女醫所言,青嬈此番早產,難免損了元氣,易致心緒郁結。她年輕康健,素來身子骨不差,從前一雙纖纖玉手總是溫軟暖熱,此刻周紹握在掌中的指尖卻沁著涼意。想起生產之日的兇險,周紹心下便盈滿後怕與憐惜。當日守在外間,聽著她聲嘶力竭的哭喊,他只覺心如刀絞,不敢深想若失去她,日後歲月該何等煎熬。

故洗三禮一過,他便欲瞞著眾人,將陳閱微遠遠發落回老家宗祠,此生不覆相見。豈料正院一行,竟聽聞她已有孕的消息,所有盤算頃刻被打亂。

這一回,他反握住她的手,沒有遲疑太久,便笑道:“真是越發渾說了,都是做娘的人了,怎麽還能說出這樣的糊塗話?這是本王的兒子,怎麽會沒有好運道、沒有好前程?況且他的親姨父如今是四品指揮僉事,聽命於禦前,又哪裏算沒有強大的母家?”

他語氣沈了沈,故意板著臉道:“你是本王的人,是宮裏親封給本王的側妃,上了宗室玉牒。這府裏滿打滿算,也沒人能逾越你去。若是連你都要自卑自憐,那教府裏其他人如何活?”

青嬈似乎被他說得有些赧然,往他懷裏縮了縮,竟透出幾分小女兒的嬌憨姿態。

周紹便笑著撫了撫她的臉頰,語氣轉柔:“不必思慮這些無謂之事。眼下最要緊的,是先給咱們小九定下名字,你說可好?”

“這等大事,自然全憑王爺做主。”青嬈聲音軟糯,指尖輕輕勾纏著他的衣袖。

她知道周紹對取名之事極為上心——自她顯懷後,他便常翻閱典籍,密密麻麻圈出許多寓意吉祥的字,時而覺得這個好,時而又覺那個更襯孩兒,總是難以決斷。

此刻,他卻似已成竹在胸,語氣篤定道:“便取一個‘鄴’字。”

他命人鋪紙研墨,親自將這個字寫與她看。

青嬈目光落在那宣紙之上,瞳孔微不可察地一凝。

鄴城,乃是昔日開國太.祖屯兵興王之地,一度為天下權樞所系。雖王朝百年遷都,鄴城至今仍是北方重鎮,兵家必爭。於周氏皇族而言,此字無疑暗涵承祚繼業、t王氣所鐘的吉兆。

青嬈臉色微變,不免遲疑道:“王爺,這個字……是否太過貴重了些?”

周紹卻朗聲大笑,伸手將她鬢邊一縷散發掠至耳後,眸光深邃,語氣不容置疑:“本王說他擔得起,他自然便擔得起。”

四目相對,青嬈心間大石驀然落了下來,前所未有地放松下來。

她了解王爺的脾性,既然給了這樣的暗示,便意味著他對鄴哥兒的期盼沒有因正院的“喜訊”改變。

換而言之,正院的這個孩子,能保陳閱微不必陷於棄婦處境,卻也同樣受到了生母的牽累,不再理所當然地擁有嫡子的榮光。

“王爺既然這麽說,那妾身自然是聽您的。只是這名字說出去,誰聽了都料想小九是要有大前程的,等他長大了,您可不能躲懶不教導他,否則可不只丟了妾身的臉……”她眉眼彎起來,顯然也是極為愉悅的,玉白的手來回扯著他的袖口撒嬌。

周紹一時有些心癢,與她耳鬢廝磨起來:“好說,只是這報酬……”

兩人嬉鬧了一通,周紹自然也憐惜她身子弱,方才不過是一時情難自禁,忍不住逗弄她一番罷了。

他從來不是什麽能忍氣吞聲的性子,若非為了大局,他對陳家和小陳氏的耐心早已告罄。

時局、老王妃、陳家、鶴哥兒,都在或主動或不知覺地逼迫他容忍這個令他厭惡至極的嫡妻,他沒有想出兩全其美的法子,便只好緘默放縱。

而鄴哥兒降生後,他清晰地意識到他有多在乎面前這個女子,更明白鄴哥兒與府裏其他的孩子相比,在他眼裏是不同的。

——這是他得來不易的珍寶,一如他的母親。

既然如此,他便要將他擁有的最好的東西贈予他們母子,近者,譬如他的爵位與榮華,遠者……

他瞇了瞇眼睛,無聲地望著那個方向,仿佛透過重重樓宇,落在那至高無上的寶座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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