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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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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第 136 章 藥

棲月院裏, 敏姐兒敏銳地察覺到了府中氣氛的異樣。

祖母抱病數日不許孫輩去請安,父王面色沈郁,下人噤若寒蟬, 尤其是丁姨娘的院落,竟是徹底封鎖了。

她起了疑心, 於是安排了身邊最伶俐的小丫鬟借著送繡樣的由頭,悄悄往燕居堂相熟的老仆處打探。

輾轉了幾日,小丫鬟才白著臉到她跟前來回話,卻是兩股顫顫,甚至不敢看她的眼睛。

聽完來龍去脈, 敏姐兒靜坐窗邊, 望著窗外慘淡的秋月, 臉上最後一絲稚氣忽然在此刻褪盡, 眸中翻湧著刻骨的恨意與冰冷。

她從前只知自己生母早逝,繈褓時候便被丁姨娘抱到了屋裏,下人都說, 這和丁姨娘親生的也沒什麽兩樣。可她越長大,卻越覺得,大約是有區別的。尤其是看見先嫡母大陳氏對鶴哥兒疼得如珠如寶, 要星星不給月亮的模樣……

只是她之前常常安慰自己,嫡母究竟是正妻, 或許姨娘已經給了她能給的最好的。

但現實很快就抽了她一巴掌,她到了孟姨娘房裏, 才知道被珍愛的感覺。丁姨娘說是t和自己生母情同姐妹,卻比不上半路抱養自己的孟姨娘對她一半的好。

是以,她其實心裏早就有了個疑影兒,只是不敢去深想, 只想著大約是下人謠傳,丁姨娘和生母錢氏關系根本就不算好。

卻怎麽樣沒想到,真相會是如此!

原來這些年,她竟日日在殺母仇人跟前盡孝,認賊作母!

“那祖母和父王,只是將她囚禁起來嗎?”

丫鬟縮了縮脖子,小聲道:“聽人說,過段時日便會將她送去莊子上……”

家醜不可外揚,更何況,她撫養過自己,若是她殺母奪子的真相揭露於世人面前,最受傷的不會是本就一無所有了的丁氏,而是身處事件漩渦中的她周蘊敏。

祖母和父王是為了她,才沒有殺丁氏。

可敏姐兒從未如此恨過世間禮法,它竟能讓無辜之人蒙冤,不得昭雪,反倒兇手能在莊子上度過餘生,衣食無憂。

哪有這樣的道理。

……

玉喜軒。

自打搬進了成郡王府,這院子平日裏就鮮少有人踏足,此刻,更是如同被整個王府遺忘的死角。

院門外,兩個身上打著補丁的粗使婆子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著話,神情比平日裏少了許多警惕。

這位主子今夜子時就會被送出府去了,她們這苦差事也算是到頭了——秋夜的風已經有些刺骨了,她們得了令日日守在這兒,偏裏頭那位摳得連個銅板都不舍得使,不然,她們也能悄悄網開一面,讓她吃些不餿的飯菜。

這等又苦又沒油水的差事,她們早就膩了。

忽然,從東邊來了一大一小兩個身影,俱是丫鬟打扮。大的那個十五六歲模樣,小的則不過總角年歲,約莫是剛進府,被使喚著拎著食盒,壓得胳膊和臉都擡不起來。

兩個婆子上下打量她們一眼,見為首的大丫鬟衣著光鮮,瞧著像是在哪個主子身邊當差的,就添了笑臉:“姑娘從哪裏來?這地方晦氣,可不好多待。”

大丫鬟聞言撇撇嘴,也是一臉不情願,卻從身上掏出兩個荷包塞給婆子,口中道:“方夫人被裏頭那位牽累了,心裏不暢快,特意囑咐我來替她教誨幾句,免得夜裏出了府,在外頭還給王府丟臉。”

婆子們頓時明白過來。

聽聞丁氏前些時日是靠著討好方夫人過活的,方夫人還為她在老王妃和王爺面前說了她好話,結果轉頭丁氏就鬧出這麽大的亂子,聽聞這些時日王爺也沒再踏足過照春苑……

照方夫人從前跋扈的性子,想趕在丁氏出府之前好好教訓她一頓,也是尋常事。

不過,婆子看了一眼小丫鬟拎的食盒,笑道:“方夫人也是心善,被人連累了,怎麽還想著給人帶飯?”

丫鬟就嗐了一聲,將食盒拎過來給她:“哪能是給她的?這不是夫人見你們守院子勞累,特意讓小竈房的人添了幾道菜,還加了兩小壇美酒,給你們暖暖身子。”

聞言,婆子們頓時眼睛一亮,原就覺得這食盒香得厲害,這會兒更是直吞口水了。

她們沒在院子裏伺候過,平日裏別說是主子,就是主子身邊得臉的姑娘們她們也沒怎麽見過,自然也不曉得眼前的生面孔是不是照春苑的人。只此時想著大快朵頤,便不再深究,開了門閂讓她們進了。

“煩請快些,要是叫人知道就不好了。”

“嬸子們放心,我省得。”得了大丫鬟一句嬸子,兩個婆子笑意更添幾分。等人走了,便往背風處把食盒打開,看見裏頭直滴油的燒雞,立時便高興起來。

……

玉喜軒院內空落落的,只有一個丫鬟坐在院子裏納鞋底。

“問蘭……問蘭……給我燒些水來……”

聞聲,那丫鬟呸了一聲,罵道:“還當自己是主子呢!沒長手?都要被趕出府的人了,還折騰什麽!”

丁姨娘失勢,原先院子裏的姐姐們,不是被牽連發落了,便是匆匆嫁了人,沒沾染上事的,各自找了門路調出了這院子,唯獨她無依無靠的,倒黴催的還得留在這兒。

問蘭心中怨氣頗深,且她本就在丁氏手底下不得臉,丁氏又一貫不是手面大的主子,自然不領她的情分。

罵完這一句,問蘭便見有人進來了。

不比守院的兩個婆子,她到底是在院子裏當差,一眼就認出來來人是棲月院裏服侍五姑娘的大丫鬟。

她嚇得臉一白,再怎麽說,丁姨娘也養大了五姑娘,五姑娘身邊的人難保要向著她。她方才這樣奴大欺主,會不會要挨罰?

大丫鬟卻只是淡淡地瞥了她一眼,冷哼一聲:“既然不想當差,便回你的屋裏去,倒在這兒耍起貧嘴來。”

只是貧嘴,那便不是要罰她了。問蘭如蒙大赦,心知五姑娘那頭約莫是有話要同丁姨娘講,便連忙識趣地告罪離開,回了自己的屋。

走進丁氏的屋子時,那“小丫鬟”挺直了那刻意佝僂的背脊,方才那份小心翼翼的卑微瞬間褪去,正是五姑娘周蘊敏。

屋內的擺設和她從前在時大不相同,先時丁氏雖然常常變賣東西接濟娘家,卻不至於簡陋至此,除了一張床和一架桌子,整個屋子幾乎是家徒四壁。

床上倚著個瘦弱的人影,已經是深秋,她身上卻只穿一件單薄的衣衫,曾經每日都要梳得一絲不茍的發髻,此刻散亂如枯草。

聽到推門聲,那人影猛地一顫,艱難地轉過身來。

借著昏暗的光線,敏姐兒看清了丁氏的臉。

往日刻意保養得宜的肌膚松弛灰敗,眼下的青黑像是已經有數日沒有睡上一個好覺。

她對著光瞇了會兒眼睛,才辨認出來人的身份:“敏姐兒?”

敏姐兒沒有立刻回答,只是反手將門輕輕合攏。她慢慢走到丁氏身旁,昏黃的日光透過窗欞,在她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那張繼承了周氏血脈的精致小臉緊繃著,沒有任何表情,只有一雙眼睛,黑沈沈地倒映著丁氏狼狽的身影。

原本有些發黴味道的屋舍,因敏姐兒的到來,似乎多了一絲香甜氣息。

“你……你怎麽進來的?”

丁氏終於緩過神來,掙紮著想站起來拉住她,卻因久未進食和心緒激蕩而脫力,只能半趴在床邊,急切地向前膝行兩步,枯瘦如柴的手伸出,死死抓住了敏姐兒的裙角,如同抓住救命浮木:

“姐兒!我的好姐兒!你是不是來救姨娘的?姨娘是冤枉的!是那莊氏設計害我!好姐兒,你聽姨娘說,你去求你父王……”她的聲音因激動和哀求而扭曲變形,從前的沈穩從容消失得無影無蹤。

敏姐兒低垂著眼簾,目光落在自己裙角那只骯臟、因激動而青筋暴起的枯手上。

她緩緩地、用力地將自己的裙角一點一點抽了出來。

丁氏的手僵在半空,只覺得那股香甜的味道遠了幾分,茫然地看著她。

她一點點將敏姐兒養到今日,對王爺的心緒變化是最清楚的。

一開始,王爺既傷心於雁芙的早逝,又懊惱苦苦期待的敏姐兒不是個兒子,對她便多有慢待。

可後來鶴哥兒出生,雖是嫡長子,卻體弱多病,半點擔不起重任,相比而言,敏姐兒健康乖巧又聰明,王爺的慈父之心也漸隆。

她殺了雁芙,本不至於淪落到這種下場,真正讓王爺恨不得殺了她的原因,是她利用唐泰下的別的手段。

可即便如此,王爺還是沒有直接殺了她,只是搬空了她的院子,讓下人折辱她,又要把她送出府去。

王爺從來都是隨心所欲,能叫他這般恨卻能忍住不殺他的原因,無非就是眼前這個孩子罷了。

想通了這一點,丁氏便能猜到為了保護長女,王爺不會把真相告訴敏姐兒。

所以,她仍舊能利用她們之間的母女情分,做最後的掙紮。

然而這一瞬,她卻在這個七八歲孩子的眼裏,看到了厭惡。

“救你?”敏姐兒終於開口了,“我雖然年紀小,卻也知道,恩是恩,仇是仇。你害死了我母親,我為什麽要救你?”

丁氏楞住,不肯承認:“敏姐兒?你這是聽了什麽人的胡言亂語?你母親臨死前托孤於我,我們是最好的姐妹……”

“不用再演了,”敏姐兒打斷她,明明是那樣稚嫩的面孔,眼神卻如同在看一個最低賤的螻蟻,叫丁氏無端想起了周紹,“這裏沒有旁人,丁氏。”

丁氏從來沒有看過敏姐兒的這一面,從前在她跟前,這孩子一直都是那樣乖順t,喜歡朝她撒嬌,如今,居然敢直呼她丁氏……

她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怪響,被戳破真相的恐懼與羞惱徹底點燃了她的怒火:“白眼狼!養不熟的白眼狼!我有今日,都是因為養了你這個白眼狼!早知今日,我就該送你下去陪錢雁芙那個賤人……我就算死……”她破口大罵,聲音尖利怨毒,汙言穢語不要錢般地丟出來。

敏姐兒只是皺了皺眉頭,平靜地看著她。

待她說完,她湊到丁氏耳邊,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耳語低聲道:“你有今日,當真是我害的嗎?”

丁氏怒目而視。

敏姐兒臉上卻浮現出一抹奇異甚至帶著點天真殘忍的笑意,目光憐憫:“做了那麽多虧心事,你就沒想過報應?你以為,這世上只有你聰明絕頂,能輕易玩弄別人的命運?”

她停頓了一下,欣賞著丁氏臉上瞬間凝固的迷茫,才用輕飄飄的語氣開口道:“唐泰那個癩蛤蟆,因為覬覦我母親而不得,就能在你的唆使下對她痛下殺手……那你有沒有想過,你逼著他做了許多事,他就對你沒有怨嗎?

“我記得,您被擡為父王屋裏人時,是因為您生來就有福相,老人都說您能一舉得男吧。”

她的聲音像羽毛一樣輕,丁氏腦中那根繃緊到極致的弦,卻如同遭受重壓般猛然斷裂。

她懊惱了這麽多年,期待了這麽多年,她都以為是老王妃看走了眼,卻怎麽也沒有想到,是唐泰那個混賬東西給她下了毒手!

幾乎不消什麽證據,她就立刻相信了敏姐兒的說法。

畢竟,她也利用唐泰對王爺和王府的女眷們動了許多手腳。玉喜軒裏沒有自己竈房,唐泰想加東西,簡直是易如反掌。

若是她有個自己的兒子,那她如今才是王府裏最得意的,王爺定然也會最看重她……莊氏那個賤婢,她早就會在第一次看見她的臉時便將她推到水井裏去和雁芙作伴……

她越想越憤怒,越想越懊悔,最後所有的情緒都化為徹底的崩潰和瘋狂。

“啊啊啊——!”

敏姐兒冷冷地看著她在地上翻滾抽搐,涕淚橫流,臉上沒有太多意外的神色。

她走到窗欞前,支起半扇窗,屋內一切的味道似乎都被夜風卷起,緩緩飄向遠方。

她不再多看丁氏一眼,開了門便匆匆離去。

院子外頭,原本守院的兩個嬤嬤似乎醉倒了,看來到底沒能捱住美酒的誘惑。

敏姐兒微微松了口氣,走出去後問:“問蘭……”

“姑娘放心,方才丁氏嚎成那樣,她都不敢露面,她知道好歹的。”

本就不是什麽忠仆,這種一面倒的引火上身的事,她更不會做了。

漸漸昏暗下來的天色裏,敏姐兒抿了抿唇,低聲道:“若是事發,你便說你什麽都不知道,都是我的主意……”

“姑娘……”

二人並未留意,玉喜軒院子附近,一道人影匆匆閃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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