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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探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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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第 88 章 探親

翌日午後, 在典饌署當差的童氏便同從前的大廚房管事伍媽媽,如今的伍典饌告了假,道要陪著當家的去城裏探親。

伍典饌得了實惠, 沒丟了管事的位置,還得了九品的官銜, 正是春風得意的時候。

聽得這話,不僅不惱,還拿出兩條臘肉幹叫童氏帶回家去,態度再是親和不過。

她心裏清楚,她能守住這個位置, 靠的是昭陽館莊夫人的恩德。若不是王爺從前在昭陽館用飯時每回都用得香, 莊夫人替她們表了功, 到斟酌人選的時候, 被內使們擠下來的鐵定有她。

而莊夫人對她施恩,多半也是因童氏受了她頗多庇佑的緣故。

不過,今後昭陽館有了小竈房, 怕是用典饌署大廚房的時候就少了。她也得想想法子,時常在得寵的主子跟前露露臉才是。

童氏則沒去想那許多,拎著肉回到家中時, 丈夫和兒子也已經告假回來了。一家人穿戴一新,抱著牙牙學語的妞妞, 拎著昭陽館備好的物件和他們自己準備的禮物往陳府去。

莊家所居的下人院與陳家內宅並不直接相通,二門上的護衛要森嚴得多。胡萬春一家到的時候, 與外邊巷子通著的偏門上只有一個頭發花白的老頭兒。

聽說來人是來探親的,那老頭上下打量了胡萬春夫t婦幾眼,目光在胡萬春身上猶豫著:這人倒是眼熟……

胡萬春已經笑著給老頭塞了一包點心:“李老爹,您不記得我了?我是萬春啊!”

李老爹楞了楞, 又仔細看了看他,這才驚訝地道:“你是……萬娘子的外甥胡萬春?喲!果真是你,你不是跟著大姑奶奶去襄州府了嗎?”

胡萬春就笑道:“您不知道?大姑爺回京城來了,我們一家子就也跟著回來了。”

李老爹和萬媽媽是同輩人,多少有些耳聾眼花,外頭的事兒女同他提起,他也左耳進右耳出,是以聽了這話頭搖得像撥浪鼓:“哎喲,怪道你帶著婆娘兒女回來探親了,老頭子我還是才聽說。”

人老了,卻也熱情,興沖沖地就指著莊家的方向道:“許久沒回來了,怕是記不清你表哥住哪兒了吧?他們一家子住在那頭,你這會兒去,想來你表哥表嫂都在家裏。”

聞言,胡萬春心裏一突。

他記得原先表哥表嫂都是能幹人,在陳府老婦人和陳大人跟前都有體面的差事,他們是專程告假回來的,那李老爹緣何這般肯定莊家夫婦此時都在家中?

他和妻子童氏對視一眼,後者也是目露憂色,當著李老爹的面不好多說什麽,只得道過謝便匆匆往莊家去。

進了莊家的門,莊秉義果然在院子裏砍柴,胡萬春喊了聲哥,前者回過頭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年近四十的男人居然紅了眼眶。

“小虎子!”一開口就把胡萬春的乳名抖了出來。

胡萬春強忍的淚意一頓,立時白了表哥一眼:“當著孩子的面呢,哥你別瞎喊!”又讓兒子胡樂生過來給伯父見禮,還逗著小女兒道:“妞妞,快喊伯伯!”

而被童氏抱在懷裏的妞妞歪著腦袋看了莊秉義一會兒,突然慢半拍地學舌道:“小斧幾!”

莊秉義一楞,看著粉雕玉琢的小女孩,忽然就想到了小時候的青嬈,頓時心裏不是滋味起來……

也不知他遠方的小女兒,近來怎麽樣了。家書雖然不曾斷絕,畢竟山高路遙,寫不得多少東西。

正獨自傷懷著,妻子崔氏聽見動靜也從裏頭出來了。

“娘子,你趕緊讓青玉那丫頭出門買一桌席面來,萬春一家從襄州遠道而來,我們可要好生款待……”

崔氏卻沒搭理他,想了想,直接問胡萬春:“你怎麽來的?是不是青嬈也回京了?”

莊秉義徹底怔住。

胡萬春憐憫地看了一眼幾十歲了還是這麽笨的大哥,心道姨媽當年的擔心還真不是沒道理:這麽蠢的哥哥,偏鬧著要娶又聰明又漂亮又識字的嫂嫂崔氏,若不是崔氏是個實心人,只怕莊家的家業早被人哄著卷走了……

對著表嫂,就更多了一份尊敬,笑瞇瞇地道:“嫂嫂明鑒,我可沒跟大哥說我是打襄州府來的。”看著莊家夫婦焦急的眼神,他沒賣關子,點頭肯定道:“青嬈這次也跟著……上京了,今後如無意外,便會長住京城。”

對著表親,他沒用莊夫人之類的敬稱。這樣的名頭,在王府諸人眼裏是尊貴和優越,放在莊家夫婦這樣的本分人眼裏,只怕更多的是心酸。

“那她怎麽沒跟你們一起回來?”

紅著眼的崔氏立刻伸手捂住了莊秉義的嘴,淡淡笑道:“一直站著說話了,弟妹怕是累了,趕緊進去坐吧。”

青嬈在成郡王府為妾的事,或許是因陳府刻意而為,在下人之間並沒有傳開。下人院裏住得擁擠,隔墻有耳,他們不能因一時激動,鬧出亂子。

莊秉義這才如夢初醒,猛然想起他家女兒如今是什麽處境,再不敢多說話,忙將胡家人迎進了屋,斟上了茶水,又去旁邊的屋舍裏叫正在歇晌的莊青玉。

等青玉穿戴好出來,便見幼時見過的表叔一家穿著綢緞衣裳,帶著滿滿幾大包的禮物坐在他家堂屋裏,心裏立時一松。

因鄭安的緣故,她與青嬈的書信能更頻繁一些,她也知道表叔一家如今在為青嬈做事。

連下頭的人都能穿成這樣,想來青嬈那丫頭信上說的沒有誇大,她在成郡王府,當真是站穩腳跟了。

“青嬈她在內宅裏頭,不好回陳府來見你們,故而托了我們來送信,讓你們務必放心,她一切都好。這兩大包禮物,都是她精挑細選出來,從襄州府一路帶回來的。”

崔氏沈默地隨手打開一個大匣子,便見是一副赤金的頭面,瞧著比陳大夫人身上穿戴的也不差什麽。

她不由苦笑:“她在裏頭用錢的地方多,何苦把這些東西送人,到了緊要關頭,都能絞了當錢使的。倒是我們,哪裏戴的了這些。”

胡萬春卻笑了笑:“這頭面是外頭人孝敬她的,她送出來,也正是和嫂嫂您打著一樣的主意:家裏若是缺錢使了,也能絞了當錢使。”

放到自己身上,崔氏卻立時不讚同地嘀咕了一句:“哪兒能這麽浪費……”

胡萬春的笑容卻頓住了。

他掃了莊家人一眼,緩緩道:“起先我也覺得是青嬈多思多慮了,表哥表嫂和青玉侄女都在府裏當著差,怎麽也不會沒有銀錢花。可今兒這個時辰,怎麽你們都在家中?聽聞青玉侄女已經嫁人了,侄女婿何在?”

他眸光犀利,身上帶了王府管事的氣勢。

聽見李老爹那話,他就有了不妙的預感。進來一瞧,年歲大些的莊家夫婦也就罷了,連正年輕的青玉也待在家裏,要說沒出事,才是哄小孩的話。

莊家人不約而同地沈默了。

童氏將女兒遞給兒子,拉著青玉上上下下看了一圈,關心地問:“丫頭,你身上沒受什麽傷吧?”

被擼了差事倒也罷了,有了他們今日上門的這一趟,莊家人總不至於揭不開鍋。就怕是有人故意折騰人,傷了身體才抱病在家的,那問題就嚴重了。

青玉連忙搖了搖頭,表示自己無事。

她脾氣本就暴些,心裏壓著的話除了自家人沒法對外說,如今家裏又來了這一門可靠的親戚,這才忍不住開了口。

“年前,我娘就被大夫人尋了由頭擼了差事,說是用不著那麽多人看老夫人的院子。開了年,我爹平日裏閉著眼睛就能做好的差事不知怎的也出了錯,報到老爺那裏,老爺發了好大的脾氣,總管便也將我爹撤了下來。至於我……”她笑嘻嘻地道:“我是自己請辭的。”

她沒說的是,自己在藏書樓裏好端端當著差,一向穩固的書架子卻忽然倒了一個,差點把她砸了個正著。

那架子上的書算不得名貴,也沒怎麽損壞,管事媽媽也沒揪著不放,但鄭安放心不下她,索性讓她以受驚嚇為由自己請了辭。

這等閑差,府裏多的是人想幹,等她撤下來第二日,就有人頂了她的差事了。

這事除了鄭安知道,她爹娘都不知道。崔氏還揪著她的耳朵罵了兩日,叫她不用擔心他們,安生回去當差。可她怎麽也不應,只作懶怠模樣,過了幾日,崔氏也就懶得罵她了。

她是不放心,要是放爹娘在家裏,再出什麽事可怎麽好。

崔氏見大女兒自己抖了個底兒掉,只好開口替女婿辯解道:“鄭安這小子能幹,這些時日一直在外面賺銀兩補貼家裏。你說說,哪裏有這麽好的贅婿?”

青玉卻垂下了頭。

她和鄭安是夫妻,時日久了,鄭安早出晚歸自然瞞不了她,她也知道了鄭安是在為便宜妹夫成郡王辦差。同樣的,這事他們沒敢讓二老知道,只是二老如今閑在家中,不免也能發現鄭安的不對勁。

青玉只好道是鄭安在外為了生計奔波,除了府裏的差事,還接了別的活計。

胡萬春嘆息一聲,又遞了個小匣子給莊秉義:“人沒事就好,青嬈如今出息,你們就權當提前退下來養老了。”莊秉義打開,便見裏頭是十張一百兩的銀票。

他搖了搖頭:“家裏還有銀子,這錢你帶回去還給她。”

胡萬春卻死活不接:“你們收了這銀子,莊夫人在裏頭就能安心些,否則她聽聞家裏的事,定然一刻都不能安生了。”

莊秉義張張口,想說讓胡萬春幫忙瞞著些,崔氏卻從胡萬春轉變的稱呼上聽出了他的意t思。

莊家和胡家是親戚,但青嬈與胡萬春一家也是主仆。這銀子,是青嬈待他們的孝心,也是郡王府莊夫人對胡管事下的命令。

她攔住了莊秉義,收下了。

那孩子在那樣的環境裏討生活,一顆心本就煎熬著,他們能做的不多,連面都見不上,能讓她少些焦心,也是好的。

至於這些銀子和貴重的首飾,她會好好收攏起來,萬一將來形勢不對,說不準還能為幼女謀來一條不得已的退路。

莊家熱情地款待了胡家人,席面吃到一半,胡萬春見表哥有借酒消愁的意思,才失笑道:“哥,你可別喝多了,不然明日嫂嫂和侄女去看青嬈的時候,你還沒醒酒,那就麻煩了。”

眾人一怔,青玉立刻驚喜地站了起來:“表叔,我們能去看她?”

胡萬春笑著點頭:“她不能來陳府,也一時不好請你們上門,但尋個由頭在外頭茶樓裏見上一面,還是可以的。”

來莊家前,他還擔心莊家人不好齊齊告假,見這陣勢,卻是不用擔心了。

崔氏也是高興得喜形於色,但她向來冷靜,立刻問:“這事兒,王爺知道嗎?”

畢竟是宅子裏的女眷,偷偷跑出來見娘家人,若是沒有主君首肯,日後旁人鬧起來,只怕她討不到好。

“表嫂不用擔心,王爺也是讚許的。”甚至連見面的茶樓,都是王府自家的產業,王爺專程吩咐了高總管準備的。

莊家人這才放下心來,莊秉義更是一滴酒都不再沾了,只顧著興奮明日與幼女的見面了。

等送走了胡家人,莊秉義和莊青玉父女倆更是上躥下跳起來。

“娘子,我前些日子做的新衣你給我放哪兒了……”

“娘,我那對耳珰是不是被隔壁那臭丫頭借走了?自個兒沒個首飾,倒會拿旁人的撐臉面……”

對著鬧哄哄的家,崔氏也是難得的好脾氣,應了這個,又應那個,最後嫌煩了,就自個兒進了屋把門碰上。

“兩個討債鬼!”

門一關,她的眼淚就掉了下來,捂著嘴無聲地哭起來。

……

自聽人來稟胡家人出門去了後,青嬈大半日都坐不安穩,和孟氏一道做針線時,好幾回都差點被刺到手指頭。

孟氏被她嚇得不輕,連忙將繡花繃子從她手裏扯出來,再不敢叫這個祖宗再碰針。回頭若是傷了手,王爺說不定還要來找她的麻煩。

到了京城,這王府比原先的國公府大了不止一籌,她住的院子卻更偏了,雖說院子修葺得還不錯,可一看位置就知道王爺壓根就沒打算常去她那兒。

若是敏姐兒將來大了,住去了彤雲閣,她那裏就更沒人踏足了。

越是這樣,她才越要抓緊昭陽館這一頭,她膝下有了敏姐兒,如今哪怕對人為奴為婢也是不怕的,更何況莊氏品性不差,從來沒有刻意磋磨過她。她願意來奉承她,莊氏也就收著,並不會在下人面前給她沒臉。

這番狐假虎威之下,她的小日子過得也不差。

說起來也是稀奇,打她跟莊氏往來以後,她還是頭一次見她這樣心神不寧。便是從前王爺剛去常州辦差時,她的日子也是很有章程的過,沒見多麽魂不守舍。

她心裏好奇,但莊氏沒提,她也沒敢開口問。

直到丹煙笑瞇瞇地進來稟道:“夫人,童娘子說想給您問安。”

孟氏怔了怔,很快想起了這位童娘子是何許人物。沒記錯的話,論輩分她是莊氏的嬸娘。

“夫人,那我就先回去了。”

就見莊氏沖著她含笑點頭,目光卻已經飄向了外面,像是在期待什麽。

出去時,正碰著童娘子被人帶進來,見到她對方也很規矩地要福禮,孟氏卻不受,拉著她對她點了點頭,便快步離開了。

等出了昭陽館,孟氏的腳步慢了下來,若有所思地問身側的婢女:“我記得,莊夫人的家就在京城?”

婢女想了想,低聲道:“莊夫人是陳家家生子,據說爹娘都還在陳府當差呢,想來就在京城。”

原是如此。

那童氏今日來訪,大概是帶來了莊氏家人的消息。

難不成,莊氏是想邀她爹娘上門來做客?

可王府有規矩,除正妃和側妃,其餘妾媵的家人不能輕易上門來,除非有正妃首肯。府裏正妃還空懸,但莊氏的爹娘偏偏就是陳府的下人,即便鉆了空子上了門,陳家那頭只怕也會覺得顏面盡失吧?

以王爺的脾氣,大抵是不會同意莊家人上門的。

這麽一想,孟氏又有些同情莊氏了:“倒不如丁氏,爹娘都在府上,只要得寵,脫籍只是王爺一句話的事。偏她是陳家出身,家裏人身契捏在旁人手裏,是死是活都做不得主,等小陳氏嫁過來,更是由得人擺弄,沒個自在。”

說到這裏,她不由想:有時她冷眼看著,覺得莊氏對王爺並沒有太多的真情,那會不會,當日被送進英國公府,乃至送進國公爺房裏,都只是陳家人捏著她身契和家人性命逼迫她的呢?

這個想法讓她覺得有些毛骨悚然,若是如此,那新王妃和莊氏之間,說不定壓根沒有情分,反倒有仇恨。

但稍一細想,又覺得不大可能:王爺樣貌家世都沒得說,雖說是做妾,可到底是富家妾,吃穿住行都不曾有缺,闔府裏擠破了頭想叫王爺多看一眼的下人多的是。

她心裏想著,也不知是在向誰解釋,又像是在勸自己——

或許她只是覺得有些害怕,若是新王妃不是她們的靠山,反倒是敵人,那莊氏,當真能應付得來嗎?

而昭陽館裏,原本聽說了明日能按期見到爹娘姐姐的青嬈正高興著,便聽童氏吞吞吐吐道了一家人如今都閑在家中的事情。

她的臉色頓時沈了下來:“到底怎麽回事?”

等聽完了緣由,青嬈就立時冷笑了一聲。

算算具體時日,年前她娘被擼了差事的時候,大約就是王爺請封她為夫人的折子被批下來那時。

一個是巧合,接二連三,就不是巧合能解釋的了。

她深吸了一口氣:“只是沒了差事?他們有沒有受傷?”

童氏忙道:“我大致瞧了瞧,又問了青玉侄女,她說沒有,我也沒瞧出端倪。若是您不放心,明日不如帶上大夫一道過去,也好讓您安心。”

青嬈微微松了口氣,也讚同了童氏的提議。

等丹煙將人送走了,她倚在大迎枕上好半晌沒說話,面色陰沈得厲害。

這事,要麽是陳大夫人,要麽是四姑娘,總逃不脫二人的手筆。

她更傾向於後者,心裏只覺得可笑。

當日母女倆將她費勁兒地送進來,指望的就是讓她遏制住方氏專寵的架勢,不能讓她一家獨大,而如今,局面比她們當初料想得還要好,她們倒轉過頭來嫌她這個新寵礙眼了……

屋內一時無人說話,主子連個茶盞都沒扔,但明眼人都能瞧出來,她的心緒極差,連空氣都緊張得令人窒息。

稍傾,她才淡淡開口道:“把盛女醫叫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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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還有一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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