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78章 鏡中所見

關燈
第78章 鏡中所見

銅鏡不過巴掌大小, 很普通,沒什麽多餘的裝飾,鏡面上接了一截短短的手柄, 已經被磨的光滑發亮。

林祈歲將鏡子撿起來, 拿在手上看了看, 卻發現這面鏡子照不出人影。

“怎麽了?”

見他神色一變,謝長兮問道。

“你看。”林祈歲將鏡子遞了過去。

謝長兮接過鏡子看了看,也同樣沒有在上面照出自己的模樣。

“奇怪。”少年皺眉道。

“先回去吧,看看周霽那邊如何了。”謝長兮道。

兩人便回了茅屋, 周霽已經提前回來了,坐在院子裏抹著汗。

見了兩人,問道:“你們那邊情況如何?”

謝長兮:“還算順利,你呢?”

周霽:“吳裏正果然又重新做了兩罐屍油, 不過被我打翻了,老東西一直追我到茅屋門口,還是秦瑩把他趕走的。”

“有驚無險, 目的達到就行。”謝長兮道,“我們倒是得了點新東西, 進屋來看。”

他說著就進了茅屋, 林祈歲和周霽也跟了進去。

秦瑩還在院裏搭的簡易竈屋裏忙碌, 見他們三個突然都進屋去了, 停下手裏的活兒,朝屋裏瞥了一眼,又繼續忙自己的。

“是什麽?”周霽問道。

林祈歲:“一面銅鏡。”

他說著,從衣襟裏將那面小鏡子拿了出來。

周霽接過來看了看,很快也發現這面鏡子照不出人影。

“這怎麽用?”他舉起鏡子,朝兩人問道。

林祈歲和謝長兮也不知道, 但兩人都還記得住在這裏的規矩:家中不照鏡,不見水,不獨自去拜祭山娘娘。

上次在破屋的時候,林祈歲就是用一塊鏡子碎片,照出了秦瑩的真面目。

想來,她是怕自己的身份暴露,才會定下“家中不照鏡”的規矩。

“所以,秦暉的意思,是要我們揭穿她嗎?”林祈歲問道。

現在秦瑩的記憶又回到了他們剛來野芳村的時候,因此在她的記憶裏,自己偽裝秦暉的事,還沒有暴露出來。

“試試唄,反正也沒什麽損失。”謝長兮道,“只是要小心鏡子別被她搶走就行。”

這面鏡子特殊,又是石像裏掉出來的,應該是很關鍵的東西。

聽他這樣一說,林祈歲把鏡子塞到了謝長兮手裏:“那你來吧。”

秦瑩身手不錯,他覺得自己這小身板,可能搶不過她。

“好。”謝長兮接過鏡子,欣然答應。

“咳咳……”

一旁的周霽突然咳嗽了一聲,有些尷尬道:“回……頭。”

謝長兮也已經察覺到了身後的動靜,餘光瞥見一道黑影猛地朝自己襲來。

他雙眼一瞇,閃身後撤了半步。

躲過黑影的襲擊之後,手腕一翻,銅鏡就朝黑影所在的方向照了過去。

秦瑩撲了個空,舉起手裏握著的鐮刀,狠狠朝銅鏡劈下。

周霽看的心頭一緊,剛要把手裏的符咒甩出去,卻發現秦瑩的動作突然停了。

她盯著銅鏡,雙眼的瞳孔瞬間放大,像是看到了什麽不可思議的東西。

見她舉著鐮刀的手,就這麽僵在半空,周霽上前抽走了她手裏的鐮刀,然後好奇的朝銅鏡瞥了一眼。

卻只瞥見一道刺眼的光線晃過,銅鏡裏依舊什麽都沒有照出來。

“這鏡子好怪。”他不解道。

而此時的秦瑩,卻在鏡子裏看到了畫面。

是一片剛冒出嫩芽的草地,鵝黃色的一片,新綠的小草毛茸茸的,偶有幾支黃色的迎春花綻開,給草地點綴了一抹亮色。

再看,畫面最下面的邊緣,卻放著兩顆窩頭,還有一支含苞待放的桃花。

粉嫩的花苞上,還掛著晶瑩的露珠,清透幹凈。

再然後,是一個身穿灰褐色布衣褲的小孩,個子小小的,臉上塗的臟兮兮,正仰頭看著她。

小孩在哭,眼睛紅紅腫腫的,還有鼻涕在流。

突然,畫面變了。

還是新綠的草地,但小草好像長高了一些。

再看自己視線的最下方,窩頭變成了一個糖餅,桃花開了,淺淺的粉色,嫩黃的花蕊,一朵一朵,綴滿了花枝。

還是那個小孩,依舊穿著臟兮兮的衣服,臉上不知是泥還是什麽,抹的像個小花貓。

但她沒有再哭了,而是手裏拿著一枝桃花,靜靜地看著前方。

而後,畫面又變了。

草地茂盛了起來,已經能沒過人的腳踝,翠綠的葉子隨風搖曳,偶爾還有一兩聲蟲鳴。

供品又變成了窩頭,不過沒有桃花了,只有一把各種顏色湊在一起的小野花。

小孩看起來終於幹凈了一點,頭發也好好的梳了起來,衣服還是破的,但不臟了。

她嘴唇翕動,眉眼溫和的自己說著什麽。

再變。

野草已經沒過了人的膝蓋,深綠色的一片,郁郁蔥蔥,像一片綠色的海。

小孩就站在海浪之中,仰頭望著,手裏拿著一只草編的螞蚱,比比劃劃的,像是在和誰玩耍。

再然後,草地枯黃了。

凜冽的風吹倒了一片枯草,露出光禿禿的一片土地。

小孩看起來長大了一些,皮膚也有些曬黑了,站在那片黃褐色的土地上,眼睛裏的神情淩厲而狠絕。

終於,下起了大雪。

裸/露的土地被皚皚白雪覆蓋,一望無際的白色之上,突然出現了一對腳印,由遠及近。

小孩又長大了,墨色的長發在頭頂梳成了髻子,臉上的線條也明朗起來。

眼神也更加沈穩深邃了,她什麽都沒做,就站在那裏,靜靜地站著。

秦瑩看的眼睛好酸,她使勁眨了眨眼,再朝那銅鏡看去時,畫面開始在春夏秋冬之間不斷輪換。

她看著看著,感覺臉上有熱熱的東西淌了下來。

她知道這是什麽了。

這是秦暉眼中的她。

她日覆一日的帶著供品去看石像,站在石像前,有時哭泣,有時低語,有時玩耍,有時發呆。

自從那個婦人死後,她就再也聽不到石像說話了。

她以為,這個村子真的就只剩下她自己了。

原來不是的。

她來看小暉的時候,小暉也在看著她。

一天天,一幕幕,他都看在眼裏。

在這個地獄般的村子裏,他們依舊是彼此的支柱。

秦瑩肩膀劇烈的顫抖起來,她死死盯著銅鏡,眼淚在臉上匯聚成河。

林祈歲雖然不知道她都看到了什麽,但此時的情景,他知道,那句話是時候說了。

“他想要的不是覆仇,他希望你能離開這裏。”

話音落下,秦瑩僵在原地。

她想起來了。

野芳村的人,其實早就死了。

……

那是一個烈日炎炎的盛夏。

趙青山的媳婦兒衛氏,提著籃子,去後山拜祭山娘娘。

她將籃子裏的雞蛋和白饅頭擺在石像面前,然後虔誠的雙手合十,念叨起來。

“娘娘在上,趙家苦無後繼之人已久,家中有一女兒,將來可接替娘娘之位,望娘娘開恩,賜趙家一子,以繼家業啊。”

念叨完一睜眼,衛氏有些發怔。

原本橫眉冷對,嘴唇緊抿的石像,好像笑了。

起初她還以為是祭山娘娘顯靈,可越看卻越覺得不對勁。

這石像笑得太詭異了。

衛氏嚇得兩腿發軟,連地上的雞蛋和饅頭都顧不上拿,就撒腿跑了回去。

當晚,村子裏就響起了淒慘的哭聲,衛氏悄無聲息的慘死在家裏,頭和四肢不翼而飛。

秦瑩那時年紀小,沒能看到衛氏慘死的場面,但整個野芳村,已經傳遍了衛氏慘死的消息。

她只覺得高興,她知道,一定是小暉回來了,他來報覆這些魔鬼了。

當晚,她又偷偷去了後山,和石像說起了悄悄話。

可是,石像卻沒有再回應她。

她沒有回家,蜷在石像腳邊睡了一夜。

次日一早,卻發現自己被綁在了木架子上。

野芳村的村民每個人手裏都拿著一支火把,用仇恨的眼神死死盯著她。

吳裏正就站在這些人的最前面,看向她時滿是痛恨和厭惡。

他說她是惡鬼上身,說是她殺了衛氏。

他號召村民們將火把丟到她身上,要將她活活燒死。

熾熱的烈焰越燒越旺,火勢沖天,幾乎瞬間將她吞滅。

燒灼的劇痛中,她似乎記起了什麽……

衛氏去拜石像的那天,她正躺在草叢裏睡覺。

她聽到衛氏嘀咕著說:“什麽破石像,什麽狗屁的祭山娘娘,也不知道管不管用。”

“一個外鄉來的小丫頭片子,封在石像裏就能成神仙啦?要我說就是扯淡!”

“吳裏正那老頭子也是,叫青山打獵時候弄斷那個姓秦的漢子的腿,又叫我隨便找個大夫來應付,費了半天功夫才把人拖死。

他那媳婦兒命也夠長,我下了那麽多藥才把她弄死。結果就為了讓秦瑩這小丫頭乖乖坐進石頭裏當神仙。”

“她要是再不保佑我生兒子,我就把這石像砸了,讓我自己的閨女坐進去!”

秦瑩躲在草叢裏,恨的憋紅了一雙眼。

是夜。

她磨亮了家裏的菜刀,偷偷摸進了趙青山的家。

很不巧,趙青山又上山打獵了,家裏只有衛氏和尚在繈褓裏的趙來娣。

秦瑩咬緊牙,瞪圓了眼。

手起,刀落。

一下,兩下……

血濺了一屋子。

躺在床上的人,一聲都沒吭。

再一下。

人頭咕嚕嚕滾落,砸在了地上。

-----------------------

作者有話說:來了來了,這個本終於要結束了呼呼[狗頭]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