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89章 第 89 章 讓他看見

關燈
第89章 第 89 章 讓他看見

泛著寒意的早晨, 淡薄的陽光自灰色雲層中透出,灑在京市最繁華的十字路口。

馬路上車輛排成長龍,車頂躍動著金色光點, 兩側人行道上人流如織,喧喧嚷嚷的聲音浮在城市半空。

人潮中, 一個穿著深藍色圓領毛衣,頭發微白、眼睛蒙著黑布的中年男人,牽著一條電子導盲犬從東邊走來。

路人們紛紛讓道, 不少人好奇地打量著這個瘦高的男人和他身邊這只科技感十足的狗。

機器狗緩慢地左右轉動脖子,似在觀察路況, 回正脖子發出機械的提醒:“到達人行橫道,當前為紅燈, 請等待。”

男人握緊牽引繩,止步。

身旁一個戴耳機的女孩忍不住多看了兩眼,掩嘴對同伴說:“這導盲犬居然會提醒等紅燈……”

一陣凜冽寒風掠過,吹動男人腦後打結的布條, 隨風上下翻飛。‘

男人嘴唇微闔,靜心等待綠燈亮起。

綠燈終於亮起,電子導盲犬出聲:“綠燈, 可通行,請隨我前進。”

男人步伐穩健地穿過斑馬線。抵達前方路口時, 電子狗再次轉脖頸提示:“請立即右轉。”

途中遇到一輛橫在路中的自行車, 電子狗靈敏識別並引導繞行。周圍路人露出驚訝神情, 低聲交談中滿是對現代科技的驚嘆。

最終,男人停在科技大廈樓下。他摘下眼上的布料,刺眼的光線讓他瞇起眼睛。

“朱總。”

一直跟在身後不遠處的助理快步上前,將挽在臂彎的大衣披在朱奧肩上。

助理接過遞來的牽引繩, 朱奧利落地穿好大衣,從口袋中取出黑框眼鏡戴上。

遠遠跟在後頭的團隊也跑了過來,副總鄧磊手裏拿著啃了一半的餅,氣喘籲籲地道:“朱總,您這真是健步如飛,一眨眼的工夫,都不見您人影了,”

朱奧目光掃過後面三人。

人手一個煎餅,小王嘴角還沾著顆醒目的黑芝麻粒。他頗為無奈地皺眉:“讓你們跟著是做實地觀測,不是讓你們跟著吃早飯的,路徑規劃的延遲數據記全了嗎?還有你,小王”

被點名的小王挺起胸脯,左手拎的電腦包打在腿上。

“遇到障礙物時的避障算法日志,都實時上傳了沒有?

團隊幾人面面相覷,鄧磊趕緊咽下嘴裏的餅:“正在記錄,朱總!剛才過馬路那段數據特別完整……”

朱奧上樓拿了公文包就走,路過辦公區又遇見鄧磊,朱奧把他給叫住,兩人就站在路中央聊。

朱奧這次需離開一周,他讓鄧磊趕緊把數據盯出來,隨後從大衣內袋裏取出一張百聯商場的兩萬元通用消費卡,讓鄧磊周末組織大家吃個飯、唱個歌。

交代完畢,朱奧轉身離開。工程師小敏一直目送電梯門緩緩關上,立刻轉身沖進辦公區,一把搶過鄧磊手裏的卡片高高舉起,辦公區裏頓時爆發出陣陣歡呼。

更重要的是,老板財力雄厚。公司成立三年,老板每年投向電子導盲犬和助盲眼鏡的研發資金接近三億,項目至今尚未盈利,但從未聽說過他資金緊張。

有次助理去辦公室送茶,聽了一嘴,老板那位好友誇他眼光好,沒走已經下行的房地產,改投半導體,回報率相當不錯。

那位老板舉起兩根手指,老板但笑不語。

助理退出去時,咂咂嘴,這眉飛色舞的樣子,總不至於才兩千萬吧?

*

下午三點到的瀾川,機場出來朱奧坐上一輛出租車,報了目的地,回家前,他得先去了趟華鑫投資見見老朋友。

出租車停在樓下。周先電話裏一聽說他來,已經在門口等候他。

朱奧剛下車,周先便熱情地迎上來,一把攬住他的肩膀。往前推:“快快快,剛沏的碧螺春,就等你來品了。”

當年,從喬樹離職後,在周先的盛情邀請下,朱奧來到華鑫坐鎮。短短一年時間,他就讓華鑫的市值翻了一番。

就在所有人都以為他會繼續留下時,朱奧卻突然提出要離開。周先百思不得其解,以為是自己開的條件不夠優厚,又提出給他股份,分紅,甚至董事會席位,都沒能挽留住他。

朱奧執意要去京市。

科技是風口沒錯,拿點閑錢投資不就成了?可他偏要親力親為地投身科研一線。

周先望著對面低頭品茶的好友,燈光下那一頭黑發間已夾雜著不少銀絲。這才三年光景,四十三歲本該意氣風發的年紀,卻把自己熬得這般滄桑。

“老周,”朱奧放下茶杯,語氣平靜卻開門見山,“我的A輪融資快燒完了,得盡快啟動B輪。”

科技本身就燒錢,周先見過太多燒掉數億卻顆粒無收的項目。

“還差多少?”

兩人都是懂行的,交情也夠深,朱奧不跟他拐彎抹角:“三個億,投後估值在二十億,“順利的話,明年開春我讓你看到它走上街頭。”

周先搖頭笑他:“你說你,放著好好的投資人不幹,非要去搞這費力不討好的研究。”

“我這要是成了,翻六倍不止。”朱奧語氣篤定:“屆時我會在發布會上展示。”

周先想起朱奧上次演講中那個能精準識別障礙、規劃路徑的項目雛形。如果技術真能成熟落地,這會是一種革命性的突破,不會僅限於視障人群,其延伸出的應用場景不可限量。

若朱奧是個外行,跨界來做這件看似“追夢”的事,周先絕不敢輕易點頭。

但朱奧本就是軟件專業的高才生,既看得懂代碼架構,又身體力行地帶隊研發。更何況在風投領域,投人永遠比投項目更重要。

這讓周先至少放了一半心,是以,他舉杯示意。

兩人邊喝茶邊聊天,半小時過去,自然而然地聊到了朱奧那位老東家。

“看到昨天的新聞了麽?”周先將茶杯輕輕一擱,“喬樹自主研發的空調壓縮機成功了,連國臺都專程去采訪了陳嘉樹。一位視障管理者,能掌舵這麽大的企業已屬奇跡,如今又在核心技術上取得突破……這位陳董t,真是讓人不得不佩服。”

朱奧拿起茶杯的手一頓,而後緩緩點頭:“陳嘉樹啊,和我們這些人不一樣。”一個憑著超凡意志走到今天的人,他以“非人”。

朱奧這話說得平靜,聽不出半分怨懟,是一種歷經千帆後的釋然。周先忽然想起,朱奧剛來華鑫時,只要提起陳嘉樹,他立刻就會板起臉。

直到一年後的某個深夜,周先因急事聯系朱奧,電話卻被酒吧侍應生接起。他開車趕去時,發現朱奧已醉得不省人事。

在送他回酒店的路上,朱奧時而坐立不安,時而胡言亂語。起初雄心勃勃:“陳嘉樹你看著沒有喬樹,我朱奧,照樣能打出一片天!五年......五年我要跟你坐到一張桌子上!”

轉眼卻又哭又笑,含糊地念叨:“對不起……償還……我的眼睛給你……”

當周先以為他已睡去,朱奧突然掙紮起身,瞇眼指著窗外,口齒不清:“我……一定……讓你……看見……”

正是那次之後,做得好好的朱奧突然提出辭職。周先理解每個人都想自立山頭的心思,況且以朱奧的才能,留在華鑫確實屈才。出於行業特殊性,他一直留到朱奧完成所有交接才放人。

朱奧離開華鑫後走了一段路,停在江邊。

與記憶裏某個午後重合。

“嘉樹,我跟你說,不要在亂磕藥,也不要總是一副活不下去了的樣子……老子癌了都還想活呢。”張爽習慣性地把胳膊架在陳嘉樹脖子上,“還有啊你這眼睛啊,別不當回事,哪天真廢了……該吃藥吃藥,該滴藥滴藥,那醫生怎麽說的,最重要保持心情愉快……”

見陳嘉樹沒反應,張爽往他背上結結實實拍了一巴掌:“老子,跟你說話呢,裝聾作啞,真想等全瞎了,這攤子讓我扛?我告訴你,沒門!”

陳嘉樹低笑出聲:“閉嘴吧你。”

朱奧一直站在陳嘉樹左邊,想了想,輕聲說:“嘉樹,保重身體。”

陳嘉樹的左眼失明很多年,沒有餘光。陳嘉樹轉過頭對他“嗯”了一聲。

說不清為什麽,每當陳嘉樹故意不理會張爽的插科打諢,卻會認真回應他時,朱奧心頭總會泛起一種隱秘的、說不清的愉悅。

*

這天晚上,陳嘉樹竟夢見了朱奧。那張在記憶中早已模糊的臉,在夢中變得格外清晰。

朱奧輕輕喊了一聲“嘉樹”,將他從睡夢中驚醒。

身上一陣灼熱,背脊卻陣陣發冷,恍若有一根冰涼的絲線沿著脊柱緩緩爬升。

“嘉樹,怎麽了?”床鋪微動,覃喬的手輕輕落在他背上。

輕撫。

“喬喬……我夢到了朱奧……很多年前,我們三個在江邊,那時候我們說……要一起建一艘‘企業號’。”陳嘉樹喘//氣粗重,雙手緊緊攥住床單,借以支撐發軟的身體。

覃喬在黑暗中看到他額頭泛著微光,那是沁出的冷汗。她轉身從床頭櫃取了紙巾,輕柔地為他擦拭。

“嘉樹……他讓你感到害怕嗎?”

陳嘉樹轉過頭,眼前是一片濃稠的黑暗。五年了,他已經逐漸習慣。

“我已經很久沒夢到他了,上一次還是在去年……”他頓了頓,語氣漸沈“有件事一直沒告訴你,我反覆想過很多次……當年我和朱奧之間,我的處理方式似乎錯了,我和他之間幾乎沒有溝通,只是冷冰冰地給他,我認為已經很好的東西……喬喬,他恨我,對我見死不救,甚至順水推舟……剛逃出來那段時間,我恨透了每一個傷害過我的人。可是我的眼睛……即使沒有發生那件事,最終也會看不見,對嗎?”

陳嘉樹會知道朱奧“順水推舟”是警方從那位叫陸濤的口中問出來的。

陸濤交代,那位副總裁拿陳嘉樹冷酷裁員的事情,好心勸他們不要沖動,還給他們錢,當時他們就覺得是侮辱,直接打掉了錢走了。

孫剛轉述給陳嘉樹時,他怔了很久,他這麽聰明的一個人怎麽會得不出“朱奧”要他命這個事實,最信賴的兄弟,盼他死,他的痛和恨是鋪天蓋地的。

覃喬靠過去,溫柔地抱住他微微發抖的身體,陳嘉樹忽而苦笑一下:“但……也可能不會做那個手術……外觀上可能會好一些……但也只是可能。我的眼睛,毛病本來就很多。”

如果說,失明是家還在,只是裏面的東西被搬空了,那麽眼球的殘缺,則是連這最後的容身之所也徹底坍塌。

它徹底杜絕了一切微小希望,成為他世界轟然陷落的最終證明。

嘉樹花了很長一段時間去學習如何與黑暗共處,但他至今未能完全接受這份身體上的殘缺。

每日佩戴義眼片的過程,都在提醒他:你與他人不同。

覃喬將他抱緊,說出了深埋心底許久的話:“有一年多,我和你一樣,恨透了朱奧,恨透了那些傷害你的人。他們讓我的丈夫日夜活在痛苦裏,我無法原諒。”

“直到有一天,我看到你下班回來,孩子們像兩只小鳥一樣撲向你,纏著你,搶奪你。那時候,你臉上露出的笑容,是發自心底的、毫無陰霾的開心。我突然明白,記恨那些人和事,只會消磨我們對未來的熱情。活在過去,不是在懲罰他們,而是在允許他們永遠地、持續地傷害我們。”

“嘉樹……別再去在乎他們了,好不好?”

五年前,在與她談心後的第二天,陳嘉樹就找來了律師,簽下了對那兩名老人的諒解書,讓他們得以減刑兩年。

後來她問他,怎麽改變了想法?

他說:這與原宥無關。他們失去了兩個兒子,另一個也將長期服刑。讓他們提前回歸破碎的生活,在餘生的每一天咀嚼犯錯結成的苦果,這比兩年的牢獄,是更漫長的懲罰。

於他而言,這只是選擇放過自己。

*

一款備受期待的創新產品“智能導盲電子犬”

發布會上,鄧磊向與會者詳細講解並現場演示了這款歷時近三年研發的科技成果。

該導盲電子犬具備強大的路徑學習與存儲能力,內置超過二十條覆雜室內、室外線路。

視頻演示環節中,研發團隊將一整個辦公區的詳細地圖信息導入電子犬系統,由一位視障體驗官對電子導盲犬發出想去目的地的指令:“小灰,去財務部。”

該電子犬在接收到指令後,雙眼閃爍紅綠指示燈,隨即引領體驗者抵達目的地,現場響起如潮掌聲。

隨後,在連續指令下,該電子犬又先後準確抵達第三會議室、總裁辦公室等指定位置,並在行進中成功規避途中障礙,其正確度令人嘆為觀止。

而在途經茶水間時,體驗官自然地融入與同事們的交談中。

鄧磊回頭看臺下眾人:“剛才大家所見的路線,只是‘小灰’存儲的二十幅地圖中的一幅。經過團隊嚴格測試,在二十類相似覆雜線路的導航任務中,‘小灰’的綜合識別與行走準確率高達98%。我們堅信,這個數字不僅代表技術上的突破,更是為用戶構建出一份非常可靠的安全感!”

現場掌聲再次響起,向這項引領行業的創新致敬。

發布會結束一周內,該項技術迅速在全球範圍內引發關註,經國內外媒體與社交平臺持續報道,“明星”科技公司市值短期內飆升逾十倍,從一家初創企業一躍升為全民矚目的科技新星。

而該公司創始人Tuk始終未在公眾前露面,一切對外發聲均由副總裁鄧磊代表。

三月初,該款導盲電子狗正式上線,在各大商場設立了體驗店。

八個月後,產品已為近百萬視障者提供了切實幫助。

十二月底,這位創始人又做出一個大動作,無償向國內市級機構捐贈近千臺電子狗,十八萬一臺的導盲電子狗不再只是服務高端用戶,還點亮了無數普通家庭的道路。

後來國臺記者親自上門采訪這位創始人,他以保護產品純粹性為由婉拒出鏡。t記者深受感動,尊重他的選擇,最終只以文字記錄下他的心聲:

“讓一些人‘看見’,為他們帶去光明,這是我和自己的一個承諾。如今上百萬的‘他們’得到了‘光明’,算是完成一種自我救贖,但這個諾言只完成了五分之二,我們還會繼續深潛。”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