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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他的不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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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第 76 章 他的不屈

時隔一月, 楊淑華再度踏上瀾川市的土地。

機場出站口人聲嘈雜,外語、普通話和各色方言交織成一片嗡嗡的背景聲。

楊淑華拎著白色大包剛站定,忽而一對母女親昵的笑語落入她耳裏, 她循聲轉頭,就瞥見身旁不過三米處有對親昵依偎的母女。

“媽媽, 生日快樂。”

“不過是個生日,還特意從國外跑回來……”

楊淑華靜靜看著,直到一輛出租車滑停在她面前。她收回視線, 目光輕輕落在光潔的車頂上。

坐進出租車內,楊淑華從皮包裏取出手機, 屏幕亮起,背景是他們之前在海德公園拍的合影。

她的目光一滯, 心裏的酸意冒上鼻尖,次次如此,

整整三十五天,女兒一通電話也不曾打過。就連前日大姨給她打電話, 那孩子語氣也是疏疏淡淡的,更是半句沒問起她這個母親。

“阿姨,您到哪兒下?”司機的催促聲截斷了她的思緒。

她回神:“蔓合九裏。”

中午時段, 道路通暢,不消半小時, 出租車停在了小區門口。

車窗降下, 保安認出是她, 微笑著升起道閘。車子沿主路駛到盡頭,停在了單元樓門前。

楊淑華付錢下車。

楊淑華上樓敲門,開門的是一個陌生的男人。

房子月中到期,果然已經退租,喬喬什麽都沒跟她說。楊淑華道了聲抱歉,轉身乘電梯下到車庫。取了車,便徑直往市中心的商場開去。

到了商場,楊淑華熟門熟路地走進常去的那家童裝店,仔細挑完,買了六套衣服,新來的服務員笑容殷切,主動提出幫她把衣物送到車上。

前往電梯間的路上,她們恰好經過一家茶葉店。楊淑華驀地想起,陳嘉樹一向愛喝茶,而他的生日,似乎就在這個月。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下,她轉身走進店內,不多時,便拎著一盒精心挑選的龍井茶走了出來。

*

回來這半個月,孫剛為了讓覃喬安心坐鎮和熟悉集團業務,去宛坪村和警局的事都是他再跑,每次風塵仆仆地回來都會給她帶來最新的消息。

西城省地處山區,層巒疊嶂、地勢覆雜,這樣的地形最易藏匿行蹤,盡管警方追捕起來頗為吃力,卻始終未曾放棄。

這次回來,孫剛帶來的消息總算讓人看到了一絲曙光。

警方已經鎖定了那對兄弟藏匿的山頭,啟用無人機和警犬,迅速形成包圍圈,他堅信道:“三天內,一定會有結果。”

而至於集團,她進財務部,並非為了挑起任何紛爭,她全部行動,皆可歸結為兩個字:“守”與“防”,守住集團核心資產,防範有人趁火打劫。

然後,等待嘉樹回來。

經過半個月的觀察,覃喬所見的的是朱奧一直恪盡職守地履行著代理董事長的職責,竭力穩定著局面。那封郵件的事,曾讓她一度懷疑陳嘉樹的失蹤是否與他有關。

可冷靜下來細想,朱奧如今名利雙收,若真是他在幕後操盤,布下如此險局,’無異於引火燒身。嘉樹真的出事,首當其沖的便是集團股價震蕩與監管審查,他身為代理董事長,根本不可能置身事外。

但若說……這一切正中他下懷呢?

覃喬緩緩靠回椅背,閉眼揉了揉發脹的太陽穴,長長呼出一口濁氣。

希望不是這樣。

自陳嘉樹失蹤以來,覃喬沒有一夜能夠睡得安穩。這半個月更是頻繁驚醒,有時醒來就再也睡不著,只能枯坐到天明。

覃喬淺眠了片刻,還是被手機持續的震動驚醒。

迷蒙地睜開眼,劃開接聽鍵,將手機貼到耳邊。

“靜姐,什麽事?”

“太太,您母親來了。”

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一緊,覃喬眼前倏地閃過楊淑華那張臉。

陳嘉樹的失蹤,追根溯源,是母親的惡劣,以及她自己的沈默包庇,間接導致。

這段日子她無暇深思她們母女的未來,但她真的能對楊淑華不聞不問嗎?可母親做下的那些事,又實實在在地傷害了嘉樹。若是她就此原諒,又將深受打擊的他置於何地?

“我晚上不回來吃,你們多做一人的飯。”

“喬喬……”電話那端忽然傳來楊淑華的聲音,顯然是接過了靜姐的手機。她輕聲補充:“媽媽只是來看看昭野、晞晞和Danie ,今晚回去的機票……已經買好了。”

覃喬喉間微澀,一時不知該作何回應。

楊淑華的聲音又響起,帶著絲絲的顫音:“嘉樹.....媽媽對不起他,是我錯了。”

電話這頭,覃喬依然沈默著。這句道歉到底有幾分真心?她腦海裏浮現那晚的場景:楊淑華極力狡辯的模樣,以及.....隨她追出去後,看到陳嘉樹時,楊淑華整個人如遭雷擊,驚惶地跌坐在冰冷的臺階上的樣子。

她很怕,究竟是怕多年隱藏的惡行終於暴露,還是怕陳嘉樹看清了她這個母親皮囊下的不堪?

“我.....我給嘉樹打過電話,他沒接。”

覃喬呼吸有些發緊,正要掐斷電話,楊淑華聲音又傳來:“我對不起你們。”

之後,楊淑華掛了電話。

覃喬放下手機,抓起手邊的水杯。然而手臂顫抖得厲害,連帶著臉頰肌肉都在微微抽動。杯中五分滿的水面晃動著一條條波紋,她仰頭一飲而盡,隨即重重撂下空杯。

*

仲琴第五次來給陳嘉樹送飯。

她走到他身旁,輕輕攥了下他的袖口。男人怔了怔,啞聲開口:“你來了。”

陳嘉樹撐著膝蓋起身,緩步挪到桌邊,彎腰摸索到長凳,慢慢拉開,側身坐了下去。

仲琴在原地凝望他片刻,才走過去靜靜站在一旁。

他摸索到筷子,端起碗,埋頭安靜地吃著。他吃飯幾乎不發出聲音,動作斯文,可偶爾還是有飯菜從碗邊滑落,沾上衣領,或掉在桌面上。

主要還是碗裏的飯菜堆得太滿了。

來了近一個月,這個男人變化太大。曾經英俊幹凈的臉龐,如今胡子拉碴,頭發已長到耳下,若不是五官出色,皮膚白皙,活像個流浪漢。

前陣子他頭上帶傷,左眼還流膿水,身上慢慢有了異味。許是自己也難以忍受,十天前,他竟主動提出想洗澡洗頭。

大叔一家待他很好,一聽這話,立刻燒了滿滿一桶水,還細心調好水溫。大叔怕他摔倒,想進去幫忙,剛走到門口就被陳嘉樹推了出來。

大叔大媽擔心他出事在門口轉悠,過了很久,裏面響起嘩啦啦的沖水聲,農村的簡易淋浴間搭在t茅房旁,把水桶提進去,用舀子澆濕身子,塗上沐浴露,搓揉後再沖凈就可以了。可對雙目失明的人來講,這並不容易。

水聲停止,裏面靜了有十多分鐘,大叔上前,正要推門。

這扇門門突然從裏面打開,只見陳嘉樹穿著新換的毛衣走出來,另一只手臂上搭著換下的衣物。

“麻煩了。”他語氣謙和。

當時仲琴正帶著孩子在院裏玩,見貫男人的冷淡與抗拒,他突然轉變態度,讓她十分吃驚。

而在她以為男人已經接受了現實時,上周三也就是八天前,她來給他送飯時候,攥他袖管時,他卻昂頭‘看’著她,問:“那天,你摔在我腳邊,那家人家經常打你嗎?”

仲琴心一緊張,縮回手,摳著褲縫,下意識地往敞開的門那兒瞥了眼。

男人卻自顧自地說:“我也有孩子,三個,六歲了,和你的孩子差不多高。前幾天......我不想活了,可我想到了他們......我連他們的臉都沒看清過。別的父親能陪孩子打電玩、打球、騎單車,這些最平常的事,我都做不到。”

他說到孩子時,那雙失焦的眼裏仿佛有微光掠過,英朗的眉宇完全舒展,如冰雪初融。

仲琴心頭莫名一顫,竟不合時宜地生出荒唐一念:若她從未踏入這片深山,是否也會在某個平常的午後,遇見一個讓她心動的、這般模樣的男人?

“可他們……從沒嫌棄過我這個沒用的父親。”他喉結滾動,“已經虧欠了那麽多,如果連‘爸爸’這個身份都放棄……他們長大後,會不會恨我的懦弱?”

男人臉龐偏半寸,空洞的眸子落在她的臉上,輕聲問:“是不是和你的想法一樣?”

仲琴心口驟然一緊,慌亂地向後撤步,腿彎卻結結實實地撞上了身後的木凳。凳腳刮過水泥地面,拖出一道尖銳的“呲啦”聲。

她單臂撐著桌沿,望著男人唇畔那抹極淡的笑意。那笑意裏透著堅定,盛滿了為人父的溫柔與血脈深處割舍不盡的掛牽。

十二年前,她還太年輕。在工作的餐廳裏遇見那個自稱在京市開飯店的女人。對方常來用餐,待她格外親切。有次她被醉酒的客人刁難,還是那女人挺身替她解了圍。漸漸熟絡後,女人問她願不願來自家店裏幫忙,開出的工資比餐廳高出兩倍。

她心動了,跟著女人踏上了前往京市的火車。

她真的就這樣稀裏糊塗地跟了上去,明明心裏清楚這根本不是中巴車。

數不清多少次嘗試逃亡,卻始終逃不出這盒子般大小的山村。她的右腳腳筋是在七年前斷的。後來孩子出生,是個女孩,她給她取名“甜甜”。可他們不喜,逼她再生一個,揚言否則就把孩子摔死。

她卻怎麽也懷不上。

那個男人一喝酒提起這事,就對她拳打腳踢,有時還會沖到甜甜床邊,一把拽起孩子要往地上摔。孩子哭,她也哭,只能死死抱住他的腿哀求。

她徹徹底底地放棄了。

從此唯一的念想,便是盼著甜甜快些長大。

“是不是和你的想法一樣?”

是啊.....她連做夢都想逃出這裏,可身上每一道傷疤都在提醒她,只有依從才能活命。

孩子……他的孩子在日夜盼他歸家,那她的甜甜呢?將來會不會變成另一個她,在這泥潭裏掙紮一輩子?

仲琴渾身一凜,倉促擡眸,卻見男人依舊平靜地‘望’著她,在等一個回答。

他來自山外的世界,他有身份,會有人千方百計尋找他。

一個念頭如一簇火躥起,幫他,如果失敗了是他的命,逃出去的話......不就能謀出甜甜一條活路。

更何況,她隱隱覺得,這個男人成功的希望很大。他的敏銳、智慧簡直到令人驚嘆的地步,僅僅憑那日她抱著女兒摔在他面前,便能推斷出她常年遭受毆打。

仲琴回到他的身邊,伸手握住他的手腕。男人會意地翻轉掌心。

她寫得很慢,每寫完一字都作停頓,待他頷首再寫下一個字。

六個字:幫你 幫我女兒。

陳嘉樹放下碗筷,“清脆”的一聲響。

飄散的思緒被這道聲拽回,仲琴目光微微一顫,垂眸落在了飯碗旁那幾顆油光光的飯粒上。

陳嘉樹‘看’不了比較長的句子,仲琴與他溝通都是將句子濃縮,她在他掌心裏寫:今晚無風 半夜行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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