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09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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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利姆魯的想法其實很簡單——之前的恢覆藥劑不管用了, 那他就換自己的魔力,哪個有用就用哪個。

在利姆魯跟羅傑錯身而過的時候,羅傑突兀的伸手拉住了想要出門找東西吃的利姆魯。

斜陽的照耀下啊, 二人交錯而站,相背而立。只是利姆魯背對著落日站在了陽光普照之處,而羅傑正對著夕陽卻站在陰影裏。

日落總是令人不安,尤其是在夜徹底降臨前世界的前一瞬, 它那獨特的、仿佛酒渣色的臨終前的餘輝,就像在絕望的哀嚎。而此時,窗外銹色的天空正無限接近於那一瞬。

就好像你是陽光燦爛的晴天,而我是風雨交加的陰天;就好像你是新生而我是死亡, 我們永遠無法共存。

在利姆魯回頭困惑的眼神中, 羅傑既沒回頭看他也沒說話,他的臉藏在了利姆魯看不見的陰影裏。

利姆魯見狀也不著急, 眨眨眼耐心的等了一會兒。過了好一陣, 羅傑才終於開口:“我本來想……我是說,我一直在想你面具下的臉會是什麽樣的。”

……

羅傑在雷利離開後不久, 就違背了他的叮囑, 來到了休息室, 利姆魯半躺半倚在沙發靠背上睡覺,整個人安靜的像一只貓。

羅傑盯著他看了一陣, 開始緩慢的、一點點靠近著沙發上的利姆魯,就像是世界上最耐心的獵手, 在他面前的, 是對外界仿佛一無所知的獵物。

在走到利姆魯身前時,羅傑悄無聲息的站定,而後右手輕輕顫了幾下, 卻並沒有第一時間擡起。他在利姆魯面前站了很久,居高臨下的看著他,這個畫面在外人看來無疑帶著幾分驚悚。

不知過了多久,羅傑仿佛下定了某種決心,他緩緩擡起自己的右手,在即將碰到利姆魯面具之前,羅傑的手突兀的停下了。在他不知道的地方,虛空中緊盯著這一切的夏爾也暫停了自己提醒的程序。

羅傑的手穩穩地停在距離利姆魯臉上的面具只有毫厘的地方,不知道維持了多久,最後還是如同洩氣般緩緩垂下了。

羅傑本就垂著頭站在利姆魯身前,隨著他的手被放下,他整個人都像是洩氣了一樣,連圍繞在羅傑整個人身上的那種強者的氣勢都消失殆盡。

正值壯年的他站在那裏,卻猶如垂垂老矣、風燭殘年的老年人。

就像他放下的不是一只手,而是自己畢生的執念。

他不懂恭謹、從不克制、肆意妄為、是大海上最自由的人,也是令人聞風喪膽的罪犯。他這一生,從不懂得退讓,也從沒有人能讓他屈服。這是他第一次退讓,也是他第一次屈服。

伸出的手是快要將他整個人撕裂的欲望,收回的手是鎮壓在一切瘋狂欲望上的克制。洶湧的欲望加上一點點克制,它們在一起就組成了愛。

羅傑悲傷的低頭看著自己的手,他想:你馴服了我,你馴服了一頭不可馴服的猛獸……但你根本不知道這意味著什麽。

羅傑從未懷疑過自己有能力摘下利姆魯的面具,但他從未嘗試過,一次也沒有。

現在的我就是放不下你,什麽時候能放下我也說不準。

我也不知道自己是還沒到那個年紀,還是已經過了那個年紀,要麽我還要等幾年,要麽我就要等下輩子。

但其實對我來說這兩種可能性也沒什麽區別,“放下你”跟“死一次”沒什麽區別。

直到後來羅傑真的死了一次,他才發現二者還是有區別的。

他直到死了都沒能放下那個人。

他的靈魂中始終留存著一片凈土,一個等待神諭的地方。

……

在羅傑說完話之後,利姆魯恍然大悟——羅傑之前離自己那麽近是在看自己的面具啊!呃……想給自己的面具盯個洞出來?很明顯,哪怕在想通之後,利姆魯還是沒能理解羅傑的腦回路。

“……我的長相沒有什麽特殊的,就和大家差不多,而且我又不準備摘下面具……”當時的利姆魯並沒有摘下面具的想法,至少在1468年之前,利姆魯不認為自己會摘下面具,至於那之後……羅傑又活不到那時候,管他那麽多幹嘛。

而且之後的事情,那就是之後的自己需要考慮的問題了。至少現在的利姆魯並沒有準備為以後的事情犯難。

羅傑抓著利姆魯的手臂一緊,他語氣又沖又急:“要是以後我們……重逢的時候,我認不出你該怎麽辦?”

——要是你站在我面前,我卻認不出是你,該怎麽辦。

大概是反應過來自己的語氣有些失控,羅傑努力控制住自己的情緒,但卻還是沒忍住放輕聲音仿佛喃喃自語般說道:“如果我想見你的時候……找不到你該怎麽辦?”

——如果在我思念你的時候,夢裏出現的卻不是你的臉,而是你的面具,我該怎麽辦?

我在意的從來不是你的長相,我在意的是……我在意的是……羅傑也不知道自己到底在在意什麽,明明他曾經是那麽灑脫的一個人,此時卻仿佛被什麽東西束縛住了。

我到底在在意什麽?羅傑頭一次意識到了這個問題,自己在在意……但是自己在意的到底是什麽?又為什麽會在意?

無數個問題猶如無數個漩渦,把羅傑卷進了世界上最深的海底;那裏黑暗、冰冷、窒息。

羅傑不知道,或者說,現在的羅傑還不知道。羅傑緩緩放下了自己抓著利姆魯胳膊的手,他不知道自己這是怎麽了。

羅傑把剛剛抓著利姆魯的手收回到自己身前,在利姆魯看不見的地方,他的手在微微顫抖。他不該給醫生再添麻煩的。

羅傑垂著頭就像一只垂頭喪氣的大狗一般,用另一只手緊緊的捏住了自己仍在顫抖的那一只手。

羅傑想,我甚至沒有辦法把生命獻給你,因為他的生命不是他自己的,他的靈魂早已是死神的囊中之物。

而你是佇立在強大死神與我虛弱靈魂之間的唯一屏障,你就是我的生命,是我最珍貴的靈魂……

窗外,絕望地斜陽終於徹底落下,夜降臨世界,房間內徹底陷入了黑暗。

夜晚一直是海賊們的狂歡時刻,甲板上海賊們的歡笑聲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一個屬於活人的世界。

羅傑感覺自己正待在一片暗無邊際的天堂裏,而非地獄。利姆魯不在的地方,才叫地獄;只要他在自己身邊,黑夜也叫天堂。

利姆魯聞言楞了一下,雖然看不清背對著自己的羅傑臉上的神情,但他似乎明白了羅傑的意思——羅傑這是在擔心他的夥伴們都會離他而去啊!

在黑夜降臨的那一刻,羅傑已經整理好了心態,臉上再次掛上了面具般的燦爛微笑,他深吸一口氣,找回平時的自己,沒人看到在他強大軀殼籠罩下那個傷痕累累的疲憊靈魂,“抱歉,我……”

“我會找到你。”就在羅傑準備向利姆魯道歉的時候,利姆魯溫柔的聲音自黑暗中傳來,打斷了羅傑,“無論你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

——不得不說利姆魯是懂閱讀理解的!雖然他的“閱讀”和“理解”都是錯的、但哪怕過程全錯,他最後也成功交上了滿分的試卷。

利姆魯輕笑著說:“所謂醫生就是,永遠都不會先死神一步放棄自己的病人。”而我剛好比死神強一點,所以不用擔心。

不用擔心世界會拋棄你自己前進。

你不會永遠自己一個人站在原地,如果世界拋棄了你,那我就帶著整個世界來見你,穿越時空的限制,跨過億萬光年,來到你面前。

黑暗房間中,在利姆魯開口的時候,羅傑呼吸一滯,直到他說完,羅傑才緩慢的恢覆呼吸。一種莫名的感受湧上了心頭,羅傑難以形容那到底是一種什麽感受——世界仿佛山崩地裂、而他在其中,也變的血肉模糊。

在那片朦朧又隱晦的黑暗裏,有一種莫名的情緒自他心中誕生。

過了好半晌,他才聽到自己沙啞的聲音說:“好。那我等你。”

未來充滿了不確定性和殘酷,但你就像夜晚中的篝火,給我帶來溫暖的希望,讓我可以忍受長夜的孤寂和白晝的灼燒,讓我可以忍受一切。

後來,

羅傑等到了。

當羅傑再次回想起這一個下午時,一切都已時過境遷。

彼時,他正跟利姆魯還有暴風龍一塊在異世界旅行,他也不再是當初那個瀕死的靈魂。

但他仍能回憶起那天發生的所有細節。當時的他並不明白自己狂跳的心臟意味著什麽,也不明白那種瀕臨死亡的窒息感究竟來源於何處。

但在轉生後、在跟利姆魯旅行的時候,羅傑想明白了,那個下午他差點死掉——那一瞬間,他差點因為蓬勃爆發的愛而死掉。

在前往巨人國的路上,羅傑走在利姆魯和暴風龍兩個人的後面,從背後註視著走在自己身前的利姆魯——羅傑的兩只眼睛裏都只有利姆魯的身影——暴什麽龍?什麽風龍?暴風什麽?

曾經的我什麽都給不了你,現在的我一切都是你給的,除了我的靈魂。

我愛你愛到血肉模糊,□□只是靈魂的重負。

我只能把我血淋淋的靈魂全部獻給你,就像獻出一朵嬌艷欲滴的玫瑰。

靈魂不在你的手心,便只能叫孤魂野鬼。

……

酒館裏,正睡著的利姆魯突然感受到有人在朝自己接近,在夏爾提醒他之前,魔王就從小憩中清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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