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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愛你:她的唇吻著她的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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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我愛你:她的唇吻著她的唇

憑什麽。

平原自己都沒想到的是,當她聽見夏潮要走,心中居然頓生一種被始亂終棄的委屈。

她當然知道這委屈毫無道理,卻不能阻止它一直在心裏盤旋,直到晚飯後都沒有消去。

哪怕那個時候,雨已經停了。

夏潮顯然對她這師出無名的委屈一無所知,因為她正在忙忙碌碌。

平原坐在沙發上,看見她鉆進了自己的房間裏,倒騰了半天,忽然神神秘秘地從房間捧出一個紙袋,獻寶一樣遞了過來:“給你的。”

平原掃了一眼,發現裏頭是個包裝精美的紙盒子:“這是什麽?”

夏潮甚至還敢和她賣關子。女孩站在那兒,一雙狗狗眼笑容熱切地看她:“你拆開看就知道了。”

於是平原面無表情開始拆箱子。漂亮的黑色緞帶被她拆得像拆彈。她低頭,將盒子打開,一雙嶄新的輪滑鞋赫然出現在眼前。

她木然地擡起頭,撞進女孩子的笑容裏。

“給你的禮物,上次在游樂園,感覺你很喜歡滑冰,希望它可以讓你更開心。”

她認真地說,笑容誠摯,連眼睛都亮晶晶。

平原卻一點兒笑不出來。

她甚至有點火大——這算什麽?這算送別禮物嗎?她為什麽要送輪滑鞋?

她明明知道那一夜她們在輪滑場上發生了什麽,那一件事毀掉了她們一直以來相安無事的姐妹關系。但她竟然還能這樣若無其事地捧出一雙輪滑鞋,說這是給你的禮物,希望你能開心。

這算什麽?

平原只能找到“好聚好散”和“有始有終”這個詞去解釋。

但夏潮憑什麽這樣快放棄。她咬住嘴唇,憤憤不平,卻又知道自己的生氣毫無道理。

畢竟,是她先決定拒絕的夏潮,不如說,讓她氣餒本就是她一開始的目的。那麽,現在夏潮想要放棄,也完全在情理之內。

但現在氣餒的竟然變成她了。平原垂下眼睫,看著那嶄新的、在燈光下甚至發亮的旱冰鞋,有一瞬間竟然心生怨懟。

為什麽就不能再堅持久一點啊,說不定、說不定再堅持一下就不一樣了呢!

她憤憤地想,心知肚明自己的想法完全是無理取鬧,卻又因為毫不占理的生氣無處發洩,反而變得更加委屈。

很委屈。很生氣。很沒有道理。

她用眼睛望向夏潮。

夏潮卻一點兒也沒發現到她的表情。她還在那兒一門心思地搗鼓她的輪滑鞋,甚至擡頭問她:“要不要出去溜幾圈?”

溜個頭。平原從來沒有這麽恨她像塊木頭。

但她也沒有辦法說什麽。平原咬牙切齒,最後也只能面帶微笑說道:“好。”

於是她們在雨後的夜晚下樓,走到街上去。

夏潮給自己也買了一雙輪滑鞋。她們穿好護具,把東西收進輪滑包裏,然後踏上人行道旁的騎行綠道,一路向公園滑去。

公園就在不遠處。剛剛下過雨,路上是濕潤的,路燈在黑夜裏亮起一朵朵暈黃的光。讓平原想起六月末,那個時候她這個點開車接夏潮回家,路上還能看見幽藍天幕上最後一抹橙紅的晚霞。

確實是要秋天了。白晝變短,空氣也開始變涼。路上並沒有其他人,大概是因為下了雨,或是大家都還在家裏吃飯。

夜風也變得幽涼,她們滑入公園之中。

公園裏同樣也有長長的騎行綠道,拜它所賜,一路的滑行都是十分平穩順暢。平原是很少散步的人,所以哪怕是剛剛還在生氣,此刻也不由得感嘆,夏潮是怎麽找到這樣的地方。

燈影下有小小的飛蛾在旋轉。大概是意識到了她的驚訝,夏潮側過頭,對她笑了笑:“前面還有一片林蔭道,白天會有很多游客在這裏拍照。”

“我還是來到這兒才見過這麽大的公園呢,”她說,“老家那邊只有很小的河堤公園,窄窄一條,沒有比現在這條綠道寬敞多少。”

“不過我小時候還是很喜歡呆在那裏,因為那裏有涼亭和秋千,小時候小學就在河邊,我和同學打架打輸了,會躲在那裏灰頭土臉地哭一場。”

“現在想想挺幼稚的,”她輕聲說,夜色裏有一些恍惚的笑,“有時候我也覺得,從小到大,我因為沖動,其實做了很多幼稚的事情,有時候也沒有太顧及到別人的心情。”

“不過還好,很多都已經過去了,我也不會再幹這樣的傻事了,”她釋然地笑了笑,又一次側過頭看她,“平原?”

似乎是因為她一直沈默,夏潮臉上露出擔憂的表情。

“你怎麽了?有沒有不舒服?”她關切地問道。

黑暗之中,平原卻只是搖搖頭:“沒事。”

說完這句話她便又沈默下去。不知道怎麽了,在這個涼爽的、夏末初秋的夜晚,像漫畫女主角一樣踩著輪滑鞋,在安靜的公園裏閑逛應該是一件放松的事情,但這一夜,兩個人卻似乎各自都有些心懷鬼胎。

甚至頭頂的樹也是沈默的。是故障了嗎?還是燈光還沒來得及隨著時令調整?景觀射燈還沒打開,現在整片條林蔭路,除了沿途的路燈之外再也沒有其他燈光。

交錯的枝葉在黑暗裏沈默,城市的燈火都為星星讓了位,往上望望,還能看見一點幽藍的天空。

這一刻,她們沈默地站在夜風中,安靜得像兩棵新來的樹。

唯一的不同,是平原知道自己在沈默什麽。

她真恨自己聽懂了夏潮的話,聽懂了夏潮語氣中的釋然與沈默。

剛剛的那一番話,那一番感慨,還有和臉上對她略帶愛憐與歉意的表情,完全是出於憐憫吧?什麽叫“還好都過去了”?又什麽叫“以後不會再這樣了”?

她絕對是後悔了。她後悔過去對她的愛過於莽撞,想要放下一切,重新開始。所以,這些天才會這樣滴水不漏地對待自己。

一切都是因為她想重新拉開距離了。這種平淡又縱容的態度,簡直刀槍不入。

那麽,現在她的沈默,是一種即將攤牌的醞釀嗎?

平原抿緊了嘴,夜色中深深地望了夏潮一眼,卻發現對方同樣也在思索著什麽。

夜色裏,她的神色模糊不清,似乎在出神,又似乎在默數。

她甚至拿出手機低頭看了眼時間——怎麽了?是什麽有時間要到了嗎?

平原不知道。她只知道,不能再讓這一切發生下去了。

因為她後悔了。

那股悔意如同冰錐,猝不及防地刺穿她所有故作鎮定的偽裝。她不該那樣的。不該只是因為害怕失敗,就用那種輕描淡寫的姿態,親手將夏潮推開。卻根本沒意識到,這樣的做法,和那些傲慢的、口口聲聲說“為你好”的成年人沒有區別。

不能再這樣下去了。

憤怒和強烈的不甘心在心中叫囂,平原幾乎要深呼吸才能壓抑住它們。她死死盯著夏潮,盯著那張近在咫尺的、此刻仍帶著幾分茫然無辜的臉,第一次如此深刻地意識到,她想要留下她。

她想要夏潮,她想要親吻她,想要用呼吸占據她的呼吸,用靈魂楔入她的靈魂。哪怕傾盡所有、不擇手段,也想要讓她留下。

齒尖不自覺地咬住了嘴唇,一絲細微的血腥氣在舌尖劃過,平原凝望著她,輕輕顫抖,心知肚明自己發生了什麽。

她太熟悉這種感覺了。從小到大,每一次她決定要爭搶什麽,胸腔中都會有這樣一種隱隱的快意開始搏動。

她知道根植在她骨髓中的好勝心和占有欲,這麽多年從來沒有變過。

但那有什麽辦法呢?

她已經忍耐過了。是夏潮先招惹的她,憑什麽她還想要全身而退?

平原咬住嘴唇,近乎蠻橫無理地想,感覺到心跳在黑夜劇烈跳動,像一團夜色中燃燒的火,燒得她坐立不安,幾乎要按捺不住。

她已經忍耐得夠久了。現在,她要把一切都說出來,哪怕不計代價,不管後果。

“夏潮,”表白的話都像宣戰,她終於喊住她,目光灼灼,“其實我——”

一雙溫暖的手卻忽地覆上了她緊握的拳頭。

是夏潮的手。

“生日快樂,平原。”女孩望著她,就這樣輕聲說。

像一陣溫柔的風,頃刻就吹熄了她的怒火。平原怔怔地擡起眼,根本還沒來得及意識到究竟發生了什麽,就已經再一次跌進夏潮含笑的眼眸。

但這一次,她的眼睛是漫天星河。

仿佛是為了呼應這句祝福,就在夏潮話音落下的瞬間,整個林蔭道的樹都真真切切、隨著她的話音而被點亮。

世界仿佛一瞬間變為白晝。不是語言上的修飾,而是真切的形容,流蘇一般細碎的光點自樹梢向下飛流,層疊的枝葉被射燈打亮,猶如瓊枝玉葉,黑夜中發著光。

怎麽會有這樣多的燈,這樣多的光?她驚訝地睜大雙眼,有一瞬間幾乎忘記了動作。

但滑輪還在滾動,夏潮牽著她的手,帶著她一路向前。風吹動她的長發,光海中無數細碎的星點靠近又離去,靠近又離去,讓她有一瞬間幾乎覺得自己是仙履奇緣中穿上水晶鞋徹夜跳舞的仙度瑞拉。

“小珍說今天這裏會有一次十分鐘的燈光測試,為接下來七夕的燈會做準備。我應該趕不上七夕了,你或許也不會喜歡熱鬧。”

她坦率地說:“但我覺得,這裏點燈的時候一定會很美,所以也想讓你看看。”

在這夢幻的光影中,女孩就這樣溫柔地回過頭望她。有一瞬間,平原幾乎忘記了自己的舌頭在哪兒。

難怪她要送她滑冰鞋。難怪她要倒數。這樣長的林蔭道,這樣短的十分鐘,只有滑冰鞋才能有這樣的速度。

她楞楞地看著夏潮,渾身的尖刺都收斂,幾乎變成一只呆頭鵝,結結巴巴地問:“你、你為什麽說……我的生日是在這一天……”

而夏潮柔聲回答:“因為我見過你。”

“小時候的你。”她如此低聲說道。

風也變得柔軟了。是夏潮帶著她把速度降了下來,燈光拖著長長的影子落到地面上,平原站在路邊,看見夏潮低頭,從鼓鼓囊囊的輪滑包裏掏出了一本相冊。

“在這裏。”

那是一本很老的相冊了。小小的,黃色的柯達廣告做封面,邊角的塑料薄膜已經老化翹起,又被人用寬幅的透明膠帶細心地封好了邊角。

夏潮將它翻開,修長的手指落在了其中一頁。

平原一瞬間睜大了眼睛。

怎麽會有那麽多、那麽多的照片。映入眼簾的就是一個剛剛出生的小女孩,臉上帶著新生兒的黃疸,被母親摟在懷裏奮力嚎哭,讓人隔著鏡頭,都仿佛能聽見震耳欲聾的哭聲。

“這是剛出生的你。”夏潮的手指溫柔地撫過照片,輕輕說。

“……好醜啊。”她卻只是這樣說。

還是一如既往地嘴毒,但夏潮聽出她的聲音在微微顫抖。

“還好吧,”於是她柔聲說,“明明很可愛。”

她的手指輕輕又翻過一頁。

下一張,照片裏的小女孩已經又長大了點。她身上掛著銀質的長命鎖,懵懂地被大人裹在繈褓裏,被擺在一堆香蕉葡萄和蘋果中間。

是那個年頭照相館最流行的塑料水果模型,照片上方甚至還有一行大字,也是那個年頭流行的發光七彩宋體字,赫然寫著:百日宴紀念。

用現在的眼光看,很拙劣,很廉價,但並不妨礙一眼就看出這是被珍愛著的小孩。

平原眼睫抖了抖,嘴上卻說:“這麽看今天也不是我的生日啊。”

她指著照片右下角是拍攝日期的水印。

……這人心算速度還真快。夏潮神色無奈:“看這裏啦。”

她的指尖再一次落下。

這一次,照片上的小女孩是真的在過生日了。她穿著一身蓬蓬的公主裙,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睛,面對鏡頭相當燦爛地笑著。

一個圓圓的奶油蛋糕擺在面前的桌上,同樣是那個年頭最常見的款式,奶油綠葉奶油花,點綴一顆顆亮晶晶的糖水櫻桃,巧克力字寫著:三歲生日快樂!

名字已經被一口咬掉了。奶油胡亂地抹在臉上,像只花貓。平原的手指輕輕撫過已經老化的塑封薄膜,幾乎難以置信。

她記得這個奶油蛋糕。在她一直以來的記憶裏,奶油蛋糕永遠是和班上最驕傲的小朋友一起出現的東西。它們會在某一節班會課、某一個下午放學的黃昏,由笑吟吟的班主任或滿臉寵愛的家長拎進課室,大聲宣布:“今天是xxx的生日,我們一起來吃蛋糕!”

全場歡呼,一個滿臉驕傲的同學就會站起來,孔雀一樣矜持地走到講臺上,抽開絲帶,切分蛋糕。

點綴的紅櫻桃當然是留給壽星。而最驕傲、家境最好的陸妙妙,甚至會帶來冰淇淩蛋糕。在眾人的艷羨中,公主一樣呼朋引伴,把漂亮的奶油花和水果留給最忠實的小跟班。

而她當然是會被女孩們排擠在外,玩起“猜猜誰沒有被邀請”的幼稚游戲,最後,再由陸妙妙親手端來一片薄薄的蛋糕,在跟班的嬉笑聲裏故作大方地說:“你一定沒吃過蛋糕吧,快來嘗嘗。”

一層薄薄的淚水出現在她的眼中。真幼稚啊。她想,怎麽會有人二十八歲了,還這樣對初中的事情記仇呢?

她以為她已經忘記了。那些年,她就像一只被水晶球拒之門外的蟾蜍,只能滿眼艷羨地看著玻璃中那個可望而不可及的世界,故作高傲地揚起頭顱,假裝自己根本不向往那些旋轉紛飛的燈光和飄雪。

她裝得那麽好,以至於這麽多年她自己幾乎都相信,自己從未渴望過愛。

但是事實才不是這樣。

淚水盈滿了眼眶,她用力眨眼,在這一刻,忽然好想大聲告訴陸妙妙——

她才不是沒有人要的小孩,才不是沒有人要的雜種。她也擁有過生日。她也擁有過蛋糕,也曾經是在世間某一個平凡而幸福的家庭,被媽媽深深愛著的小孩。

她們趾高氣揚所炫耀過的一切,她通通都擁有過,一樣也不曾少。

“媽媽告訴我,你的生日在立秋。”

“夏天的結束,秋天的開始,你有一個很美的生日,”夏潮指著照片角落的日期,輕聲道,“我也是在媽媽去世之後,按她的要求整理遺物才知道的。”

她將相冊翻到最後一頁,一張薄薄的紙,就這樣飄了下來。

夏潮將它遞到平原手上,按照世界上最喜聞樂見的發展,這裏它應當是一封母親的長信了。

但它不是長信。因為夏玲並不認識那麽多字,雪白的紙張上,只有一行簡單的、歪歪扭扭的字跡,連格式都錯誤。

——平原,生日快樂,謝謝你做我的女兒

——媽媽:夏玲

眼淚沖出了平原的眼眶。她意識到,這笨拙又真心實意的一筆一劃,與曾經夏玲交給她那一張不作數的遺囑簽名一模一樣。

……她當初是能怎麽說出真心不作數的?

直到最後一刻,夏玲仍然決定尊重她的選擇,用她現在的名字來稱呼她。

她從頭到尾都沒有想過將這麽多的辛苦強加到自己的身上。只是因為自己不願問,夏玲便一次也沒有提過她原本的名字。

這或許要成為她永遠的遺憾了。平原在風中沈默,淚水梗在了喉嚨。

立秋生日,這個巧合很浪漫嗎?或許是吧,但在這之前,她已經獨自度過許多次立秋,忙碌的都市生活、二十四小時的新風系統不需要節令,她從來沒有意識到這個節氣有多特別。

地球永遠在旋轉。真正特別的只有媽媽而已。世界上只有媽媽,才能讓平凡的日子都像金子一樣閃光。

平原伸出手,輕輕地與夏潮的指尖碰在一起,緩慢地描摹,照片中人物的輪廓。

夏玲也在照片裏。這是她第一次這樣認真的、安靜地註視她的媽媽。她的媽媽真年輕啊,二十多歲的夏玲,也有一把烏黑筆直的好頭發,微微上挑的杏眼,和自己最愛的小女兒親密無間地挨在一起,微笑著凝望鏡頭,仿佛她們可以就此跨越這麽多年的風霜。

她終於知道自己的眼睛像誰了。

夏潮微笑著望著她。

“我曾經羨慕過你,嫉妒過你和夏玲有血緣上的關系,希望你從頭到尾都不存在過。”她坦然地說,有一些無奈地笑起來,“但是後來我意識到,沒有血緣,夏玲也愛我。”

“就像她也愛你一樣。”

“我想,世界上有很多感情,都不是由血緣決定的,而是由我們的心。夏玲愛你,也不只是因為你身上流著她的血。”

“她愛你,只是因為你本身就值得被很多很多人愛而已。”

“包括我。”

她望著她,輕輕地微笑:“嘿,你知道我剛和你見面的時候,很討厭你吧。”

“剛見到你的時候,我簡直討厭你討厭得不得了,脾氣又冷,嘴又毒,要不是是媽媽把相冊交給了我,我才不會給板著臉的陌生人做家務呢。”

她撇了撇嘴,故意輕快地說,聲音裏卻有無盡的溫柔。

“但是,後來我很快就發現,你根本沒有你想象的自己那麽壞。”

“你明明就是一個……很可愛的人,雖然嘴毒,但是心特別軟。看起來很成熟,其實挑食還不愛吃青菜,明明會偷偷關心別人,又喜歡一臉不在乎地把自己藏起來——哎,這麽說像我在挑毛病似的。”

她輕輕地笑起來:“但是我覺得這些一點也不是毛病。”

“我其實也想過別喜歡你的,”她笑,聲音都是無可奈何,“但是我發現我做不到。”

愛究竟是什麽啊?對於這個問題,無數個日夜裏,夏潮一直在想。

許多人對此都有不同的解釋,有人說是相濡以沫,有人說是幹柴烈火,有人說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也有人說愛也不過是寂靜時分,心下轟然一動。

這些答案或許都對,也或許都不對,她躺在床上,生平第一次調動渾身文學素養,對著搜索引擎翻來覆去地想,終於意識到——愛,對她而言,或許只是想要抓住小貓尾巴而已。

她想要抓住那只藏起來舔舐傷口的貓咪,告訴她,你明明就很值得被愛。

僅此而已。

“所以,不要把自己藏起來啦。”她輕輕地、又一次說,“姐姐,你知道我喜歡你的吧?”

不只是妹妹對姐姐的那種喜歡。而是一個人,愛上另一個人的那種喜歡。是夏天過去了,還想要和她有未來的喜歡。

“我喜歡你,”她終於這樣說道,“平原,你……喜歡我嗎?”

終於說出來了。原來表白就是這樣的感覺嗎?哪怕腹稿在心中打過了千百遍,此刻也幾乎覺得心臟要驟停。

她深深地呼吸了一口氣,望向平原的眼睛,惴惴不安,等待她的答案,像等候一場命運的裁決。

然而,平原卻忽然沈默了下來。

不如說,她已經沈默了很久了。在這一段長長的表白中,她從頭到尾就沒說過一句話,只有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靜靜地、審視一般地註視著她。

“說完了嗎?”她這樣問道。

夏潮的心一下子就揪起來了。

是她太冒犯了嗎?難道是她弄錯了?難道那天和小珍的談話,完全就是一場徹頭徹尾的自作多情,其實平原根本就不喜歡她?

無數個問句在她心中滑過,但是無論如何,木已成舟。她無從辯駁,只能在平原冷酷的審視下,心一橫,用力地閉上了眼睛。

“說完了。”

她用烈士般英勇就義的心情坦白從寬。

“那就行。”

平原也只是這樣淡淡地回覆她。

怎麽空氣又歸於寂靜?沒有坦白也沒有拒絕。夏潮在黑暗中等待著、等待著,直到氧氣幾乎耗盡,整個世界都要沈沒,終於忍不住悄悄擡起眼睛,看了一眼面前的平原。

然後,也就是在這一刻,平原吻住了她。

起初只是很輕的觸碰,像小貓濕漉漉的碰鼻尖——夏潮很想這麽說。但是事實上,她的姐姐幾乎是帶著狩獵般的兇猛封住了她的唇。

牙齒撞到她的唇上,夏潮幾乎是吃痛地唔了一聲,對這樣強勢的吻始料未及,但很快,她就忘記了一切,因為平原的氣息已經覆蓋了上來。

冰冷的、柔軟的、絕對純粹與潔白的氣味,一株孤高的水仙花。

她顯然也是第一次接吻。兩個人踩著滴溜溜亂轉的滑冰鞋,接吻幾乎接得毫無章法。平原的唇生澀地蹭著她的唇,又慌亂地被夏潮的舌尖撬開,糾纏直到沈淪。

若不是氧氣有盡頭,她們能吻天荒地老。

兩個人緊緊地閉著眼,躲在這光輝燦爛的林蔭道一隅,用力地親吻著彼此,每一個靈魂的氣泡都在喟嘆——這個吻來得太遲了,太遲了。

在我們人生中第一次遇見,我的眼睛撞上你的眼睛的時刻,我的唇就該印上你的唇。

夏潮的手緩緩收緊,握住了平原的腰,卻又一次吻下去之前,被平原捧住了臉頰。

“我也喜歡你,不只是姐姐對妹妹的喜歡。”

平原深深地望著她的眼睛,低聲說。

“在游樂園的那一天,我就想要吻你了。”

她的指尖撫過她的唇,漂亮的眼睛在夜色裏幾乎像捕食的貓科動物,哪怕眼眶紅紅,也氣勢十足。

她的姐姐就這樣,帶著一絲任性與鋒利,嬌縱地命令她:“所以,閉上眼。”

而夏潮的反應永遠要比平原想象的還要寵溺與溫柔,女孩纖長的睫毛顫了顫,然後便默不作聲地、縱容地閉上了眼睛。

平原又一次深深地吻了下去。

這一次的吻卻比想象中溫柔很多,仿佛游樂園之夜重來,在不斷游移的滑輪鞋之上,一切都像在夢中滑行。

世界真的淪陷了。

像世界上最後的兩只蝴蝶緩慢地觸碰了彼此的觸角,旋轉的行星被彼此的引力捕獲,兩個人閉上了眼睛,只覺得全世界的燈光都被熄滅。

燈確實都滅了。夢一樣的十分鐘燈光測試結束,這一刻,舞臺之上只有親吻的戀人。

而戀人心裏,只有她的唇吻著她的唇。

水晶鞋沒有失效。地老天荒,也不過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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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愛是想觸碰又收回手。”

——塞林格《破碎故事之心》

“這個人是真愛我的,她突然想,心下轟然一聲,若有所失。”

——張愛玲《色·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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