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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止痛藥:臟話刻在墓碑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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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止痛藥:臟話刻在墓碑上

平原是上午的時候忽然覺得身體有些不舒服。

起初她並沒有把它放在心上,只是去了一趟衛生間,發現是自己生理期來了,就把心放回了肚子裏。

成年女性正常的激素波動罷了。這個結論反而讓她覺得更安心,“生理期”總是現代人一個常用又安心的解釋,前些天的感冒、情緒反常以及昨天晚上的荒唐,好像都能用“原來是月經來了”一筆勾銷。

她回到自己的辦公室,接了杯水,拉開抽屜,找出一粒緩釋止痛膠囊吃下。

她的藥總是備得全,大概是從小生病養成的習慣。公司老人們都知道,平時有個頭疼腦熱的,要是公司小藥箱沒藥,就去問問經理Sierra,她總能面無表情地給你翻出一包感冒靈或布洛芬救急。

當然,也不是所有人都有膽子問就是了。

不知是否心理作用,藥一吃下,她立刻就覺得好多了。

接下來還有一個會,Amy已經過來找她,在辦公室門外探頭探腦,看到她手裏的藥之後,頓時露出了然的神色。

“Sierra姐,”她關切地問,應屆生總是改不了稱呼後面加個姐的習慣,“要是不舒服的話,要不要下午請個生理假休息一下?”

平原只是搖搖頭:“沒事。”

Amy當即就露出不大讚同的表情。小姑娘初生牛犢不怕虎,自從上次那個雨天之後,她對平原頓覺親近,甚至已經開始有膽子管leader請不請假。

平原無奈地看了她一眼,只說了一句話:“下午還要去客戶公司做匯報。”

Amy立刻就閉了嘴——畢業季剛過,公司裏來了好一波新人,像是進入了育兒季,而平原既是她的leader,也是她的mentor,這種去客戶公司匯報的客場作戰,要是平原不來,她都不敢想自己該怎麽辦。

平原眼瞅著小姑娘表情在良心和“沒了媽我該怎麽辦”的慌張之間左右橫跳,忍不住覺得有些好笑。

“沒事,”她這一次是真的認真在寬慰,“痛經而已,等藥起效就行,先去開會吧。”

卻沒想到開會的時候就出了事情。

平原暈倒了。

她暈倒的時候正發言到一半,這個會議由她主持,上臺前依舊一派風平浪靜,小腹隱隱的墜痛甚至還好了些,她剛在心裏慶幸緩釋膠囊終於起效,卻不料五分鐘後,一陣劇痛驟然襲來。

冷汗幾乎是嘩地就下來了。

那一瞬間平原其實還想忍,至少忍個十秒鐘,得體地說一聲抱歉我身體不太舒服,再下臺去找人幫忙送她去醫院,但在她試圖忍耐的那一刻就意識到自己低估了這股疼痛的威力。

一陣劇烈的嘔吐感撞擊向胃部,她猛地扶住桌角,只覺得眼前突然一陣模糊。

在下一秒就是同事的尖叫聲了,她摔倒在地,牽絆到數據線的Macbook哐一聲砸下來,Amy似乎最快反應過來,沖過來攬住她,一疊聲大叫:“120!120!平原!平原!你還好嗎!”

而平原已經沒有力氣應她。

他爹的。

陷入昏迷那一秒她甚至還在想,如果這就是她的遺言,那把臟話刻在墓碑上也未免太好笑。

就這樣樂觀地面對人生的爛事一樁,是否也是一種能力。

Amy扶著她,似乎仍在大喊大叫,但那響亮的聲音卻已經在意識裏漸漸遠去,最後一個瞬間,她覺得渾身的血液好像都變冷,就這樣頭一歪,徹底地昏了過去。

……手機鈴聲刺耳地響起。

夏潮聽見它的時候,只以為又是一個該死的詐騙電話。

這也並不能怪她,畢竟,此刻她正忙得不可開交。派出所的風波過去,奶茶店又開始單量暴增,最忙的時候,她幾乎腳不沾地,恨不得兩眼一黑直接暈過去。

手機就是在這個時候響起的。因為一旦接了電話,就要重新洗手,有一瞬間,夏潮都想要不直接假裝沒聽到算了。

但最後她還是沒有這麽做。夏玲用過的老手機,設置的原始鈴聲堪稱不屈不撓震天動地,惹得顧客紛紛側目,讓她在手機鈴聲響起的三秒內就撲了過去。

掏出手機時卻發現是平原的電話。冷戰這麽久了,平原給她打電話的次數不能說屈指可數,只能說是從來沒有,夏潮楞了一楞,心跳已經開始本能地加速。

她臉上露出微微的笑,接起來正要問是什麽事情,對面卻忽然傳來一把陌生的聲音。

“餵?”那個陌生的女聲問,“你是平原的家屬嗎?”

“平原暈倒了,現在在醫院,你來看看她吧。”

後面對方還說什麽,夏潮已經不記得了,她幾乎是在聽見這個消息的那一秒,就跳起來,朝門外跑去。

耳邊有風聲響起,身後傳來小珍詫異的聲音,嘹亮嗓門同樣震天動地:“誒!夏潮!夏潮!這還在上班呢!你要去哪啊!單不做啦!夏潮!”

“我姐出事了!你幫我請個假!”而她也只來得及回這一句,就跳到路邊攔車去了。

滴滴的派單太遠,怎麽找也找不到距離近的車。夏潮舉目四望,被太陽刺得連眼睛都睜不開也只能此刻看見空蕩蕩的路面,連一輛空車的出租車都沒有。

她急得口舌都要生瘡,也不願再等,就這樣頂著烈日一路朝著電話那頭給的地址狂奔而去。

好在,跑到半路的時候,她終於攔到了一輛車。但饒是如此,她也依舊跑得滿頭大汗。

司機倒是很爽快好心,看到她氣喘籲籲的樣子,又看一眼地圖標註在醫院的目的地,心裏已經自動腦補出一場生死戀大戲,義薄雲天地一拍大腿,一疊聲安慰“姑娘沒事啊沒事!大姐帶你沖鋒!”,一邊一腳油門,風馳電掣地就帶著她沖進了醫院裏。

而等到夏潮終於沿著指示牌一路找到病床,映入眼簾的,便是仍處於昏迷狀態的平原,還有她身邊安靜守候的一個陌生女人。

“你好。”

聽到門口的響動,那個年輕女孩站起身來,個子很高,有一頭輕俏的短發,手裏卻抱著平原的手提袋:“你就是Sierra姐的妹妹?”

她居然知道平原和她的關系,甚至口氣都有些熟稔,夏潮本能地看她一眼,卻發現自己對她全無印象,也從來沒聽說過平原的英文名字,只能點點頭,說:“是。”

“我姐還好嗎?”她輕聲問。

女孩子便也點點頭。

她同平原一樣,穿著一身嚴肅的職業西服,但性格卻顯然隨和很多,見夏潮一副惴惴不安的模樣,甚至還拍了拍她的肩膀寬慰她:“沒事。”

“我是Sierra姐的同事,你叫我Amy就可以了,”她主動自我介紹道,“Sierra姐是今天上午忽然昏倒的,剛剛醫生來看過了,說沒什麽太大的問題,”她低聲說。

“醫生說只是功能性的調節異常,不是實質性的功能性病變,只是痛經引起的血管……血管……”她費力地思索了一下那個詞,一下子忘記了醫生是怎麽說的。

“由痛經引起的血管迷走性暈厥?”夏潮問。

“對對對對!”Amy如小雞啄米般點頭,像是有些意外她竟然了解這種偏學術性的醫學名詞,長舒一口氣,就開始絮叨,“總之就是,問題不算太大,她現在只是……睡著了,應該是勞累過度暈倒的。”

“剛送進來時醫生說她各項指標都很糟糕,”Amy輕聲說,“血壓和心率都低得嚇人,醫生說估計是和前陣子一直加班熬夜有關,而且她好像還感冒了,白細胞也偏高,我們這些同事居然一個都沒看出來她生病了。”

“也不知道Sierra姐是怎麽忍的,”她低聲感嘆,“如果不是醫生調了病歷,說到她有心臟病史建議留院觀察,我都一直不知道這一回事。”

夏潮對這個答案卻並不意外。平原總是這樣,從來都不願意示弱,也更不願意被可憐,她不願意和別人說起自己的病,就像夏潮也不會輕易對別人說出自己的身世。

但她沒想到就連她自己都沒發現平原的感冒。夏潮垂眼,想起前陣子正是平原對她最避之不及的一段時間。每天晚上只能在她加班回來時匆匆地打個照面,連話都說不上幾句。

但她沒想到,平原竟然連自己身體不舒服都沒有告訴她,而她自己,竟然也完全沒發現。

不知道平原這一次昏倒,其中有多少心力是耗在自己身上。

夏潮心裏湧起一陣酸楚與自責,但這些話她也沒有辦法對別人說,因此只能沈默。Amy隨著她的目光看過去,看見透明的藥水正順著細長的吊針管一滴一滴地進入平原的手背,一時間也有些不知道該說什麽。

最後還是夏潮重新開口,率先打破了沈寂。

“謝謝你送我姐姐來醫院,還留下來照顧她,你一定是她很好的同事。”

她認真地說道。

這是真心實意的話。平原總是習慣把問題一個人硬扛,偏偏唯一能和她說掏心窩子話的朋友朱辭鏡又太遠,如果不是Amy反應夠快,第一時間就把平原送來醫院,夏潮都不敢想後面會發生什麽。

Amy也被她這個鄭重的語氣說得臉上一紅。年輕女孩子說這種直白的真心話總是叫人無從招架,更何況夏潮還是這樣一個好看的女孩子,Amy慌裏慌張地擺了擺手,一疊聲說:“應該的應該的。”

說來也奇怪,眼前的兩姐妹都是長得很好看的那種。但無端地,Amy就是覺得夏潮和她的姐姐長得不太像。與平原那種冷淡又清麗的氣質不同,夏潮就像赤誠的太陽,一雙眼睛認真地看過來,像被陽光照得濃稠又熾熱的糖漿,任誰都會找不著北。

Amy是個顏值協會人士,當然也不例外。

於是她也並沒有把這種氣質上的差異放在心上,只是在心裏暗暗感嘆了一句平原家裏基因必定很好。正巧有一個電話打過來,是同組的同事,夏潮好奇地看過去,卻只能看見Amy紅潤的臉色一秒灰敗了下來。

“是工作上的事情嗎?”她問,想了想也該到午休的點了,也不好再耽擱人家,便主動道,“平原這裏有我呢,放心吧,快回去好好休息。”

確實是工作上的事情。

同事除了來關心領導,還是來提醒她下午客戶公司匯報的。Amy在心裏哀嚎著,上午還糾結著沒了平原自己該怎麽辦呢,下午就真輪到她要去獨自面對風風雨雨了。

但無論如何這個班還是得繼續上,她頂著一張苦瓜臉,像一只第一次被踹到窩外頭學飛的雛鳥,戀戀不舍地、一步三回頭地看著病床上沈睡的平原,終於和夏潮道了別。

隔壁兩張病床還是空著的,Amy一走,頓時整個病房都安靜了下來。夏潮低下頭,才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剛跑得太匆忙,居然連身上的圍裙都沒來得及摘。

難怪剛剛她一路沖向醫院,路人紛紛側目,也難怪那位好心的司機大姨,這樣猛踩油門,一路表演生死時速。

夏潮苦笑。

平原還沒醒,大概是真的累得睡著了,輸液瓶還在一滴一滴地往下滴著藥水,夏潮看了一眼上面貼的小標簽,註射液用的是5%的葡萄糖氯化鈉溶液。

夏玲生病這麽久,她作為女兒,也算是另一種意義上的久病成良醫了。她知道醫生開這個註射液,是因為平原的能量消耗太嚴重了。

就像她剛剛知道血管迷走性暈厥,也是因為夏玲有一點這方面的毛病,後期病情嚴重的時候,就表現得尤為明顯。

她不知道這是否也算一種血脈殘忍的遺傳。

更何況平原的病弱甚至不需要看標簽就能猜到。因為她纖細的手腕就露在外面。

平原皮膚本來就白,此刻看起來更像是雪砌的一般,幾乎能融進雪白的病床被褥裏。手腕纖細,能看見青色的血管,讓夏潮想起水仙花開倦後,花瓣也是會這樣一點點變得透明。

凝神細看,就能看見她纖弱的脈絡。

她甚至連手指尖都有些微微泛白,夏潮低下頭,輕輕地將平原的手掖進了被子裏去。

她很想留下來陪平原,但現在她還有許多事情要做。平原這一趟入院來得急,Amy只是先走了急診的一些流程,後面許多繳費、拿藥、打印化驗單的細項都還要夏潮去跑。她擡頭,看了一眼吊瓶裏的液體,確認還有足夠長的輸液時間之後,就下樓繳費去了。

生老病死總是人間常態。就像醫院,無論你是節假日還是工作日,都永遠人聲鼎沸。

門診部還是有那麽多抽血的小孩在哭,人來人往,帶起一陣陣消毒水味。夏潮抓著一疊單子安靜地排在隊伍裏末尾,順手給一個不太知道門診怎麽走的老奶奶指了路。

天底下的醫院布局總是大差不離。她對醫院很熟悉,因此,每一項流程都走得妥帖又沈靜,但盡管如此,一張張單子打出來又交上去,也依舊花了不少時間。

等到她終於跑完這些流程,午飯時間也就到了。夏潮先回到病房,看見平原還在沈睡。

大概是真的很累很累了。她看見她長長的睫毛闔著,在眼下投下一片淡淡的陰影,像是脆弱的蝴蝶,叫人疑心手指輕輕一碰,就會掉下磷粉。

輸液瓶倒是要吊完了,她放下手裏的單子,按鈴讓護士撤了針,又重新把平原的手掖回被子下,正準備下樓到醫院食堂裏打份飯,卻忽然聽見門口有人喊自己的名字。

“夏潮?”

那個聲音輕輕地從門口飄進來,夏潮轉身,看見探頭探腦的對方,頓時露出疑惑的神色。

“小珍,你怎麽在這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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