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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多惡心:誰是你窗外走過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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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多惡心:誰是你窗外走過的人

在那之後,她們依舊一起生活。

但那已經不一樣了。哪怕她們依舊住在一個房子裏,看書、吃飯、喝水,共用一個衛生間洗漱,在夜晚擦肩而過時,聽見平原耳機裏若有似無的歌,但在一起和在一起終究是不一樣了。

率先發現這種不一樣的是小珍。去完游樂園之後的幾天,夏潮每天晚上都失眠,她哈欠連天地來上班,和小珍並排站到一起系圍裙,在用發帽別起劉海的那一瞬間,露出快垂到胸口的深黑眼袋,差點把小珍嚇得一激靈。

“要死啊你!”她大受震撼,“昨天從派出所走的時候不是還好好的嗎!你是半夜偷雞還是摸狗去了!”

她高亢的嗓門直入雲霄,夏潮再知道她是關心自己,也架不住身邊其他人紛紛回頭,企圖參觀自己臉上黑得像剛從熊貓保護區逃出來似的黑眼圈。

她頓覺十分丟臉,咬牙切齒地壓低聲音去堵她:“我失戀了行了吧!”

“!”

方寶珍女士果然倒吸了一口冷氣:“你失戀了啊?!”

這會兒她倒是知道壓低聲音了,夏潮看見她鬼鬼祟祟地湊過來,面泛紅光,沒有半點好姐妹失戀的同情,只有眉飛色舞的八卦:“誰?”

倒也不能怪她八卦,畢竟夏潮在方寶珍眼裏,可是有著將初中表白小男生打得滿地找牙的光輝戰績。這麽一個看著對情情愛愛一竅不通的人,第二天忽然就一副為情所傷為情所困的死樣子,誰能不好奇!

再義結金蘭情比金堅的姐妹,也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哇!

方寶珍摁住自己活蹦亂跳的良心,無言地用自己的大眼睛放射出旺盛的求知欲。

夏潮簡直懶得理她,艱難地頂著熬夜過後浮腫的三眼皮給她翻了個白眼,轉身就走。小珍卻並不放過她,又屁顛屁顛地系著圍裙追了過來。

“你說嘛!你說嘛~”為了聽一耳朵八卦,她甚至開始發嗲,揪著夏潮的圍裙邊,開始像超市門口開業的迎賓長條氣球人一樣在風中亂扭,“不把心事說給姐妹聽!姐妹怎麽給你排憂解難呢!”

夏潮受不了了:“……別逼我用帶好手套的手抽你!”

何以解憂唯有工作這句話終究是對的。她不再搭理小珍,開始埋頭哐哐煮料。可惜最近店裏的預訂單倒是不多了,堂食的客人更是一個都沒有,讓夏潮想找點事兒幹,都有些困難。

大概是被那天意外所波及,人人都心有戚戚。

一個戴著黃色兔耳頭盔的外賣騎手打著哈欠在門口停下,睡眼惺忪地瞟了眼門頭,頓時一個激靈,將取餐臺上打包好的奶茶飛快地一掃,又騎著小電驢飛快地跑了。

仿佛再跑慢一步就有人捅他腰子似的。

夏潮沈默,也不知道那一場風波現在在眾人嘴裏傳成什麽樣了。

作為當事人的自己倒是沒有什麽實感。只不過那天剛打完架,還被平原開車押回來無薪加班搖了十杯奶茶,夏潮用力閉眼,只覺得自己好像從來沒休息過似的。

她機械地做著手上的動作,想起那天的事情,心裏又是一陣鈍鈍的痛。

偏偏小珍還要在身邊絮叨,儼然是一副福爾摩斯女士的派頭,夏潮不搭理她,她就幹脆用排除法,竹筒倒豆子似的開始往裏頭填答案。

“究竟是誰讓你失戀了啊?小周?老鄭?你之前提到過的被你打掉過一顆牙的那個男同學?什麽,你說被你打掉過牙的男同學多了去?那就是前幾天來店裏,眼睛一直沖你笑的新客人?”

她冥思苦想,滿嘴跑火車,眼瞅著連半個月前來送貨的快遞員都拉上了鴛鴦譜,夏潮被她嘀嘀咕咕弄得頭皮發麻,終於忍無可忍,一口氣拿話堵住了她:“我暗戀你!我從見到你的第一眼就暗戀你!行了吧!”

“啊!那怎麽行!”小珍果然尖叫,誇張地一番扭動著,作勢要去打她,“多惡心啊!”

空氣卻驟然冷了下來。小珍手落到夏潮身上,卻沒有感受到她的閃躲。

夏潮定定地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該做出什麽表情,或許她應該笑一下,把這個玩笑揭過去,但她試圖翹嘴角,卻發現自己並沒有力氣將它拎起來。

最後,她只是輕聲問:“會很惡心嗎?”

一個女孩喜歡另一個女孩,會讓人覺得惡心嗎?我喜歡一個人,會讓那個人也覺得惡心嗎?

她側過頭望向自己的朋友,在說話的同時,用眼睛無聲地問出這個問題。

小珍當然意識到了她的眼神,但是,對她而言,這個問題太難解答了,最後,她也只是費力地眨眨眼,努力思索了一下,結結巴巴地解釋道:“就、就是,我們兩個都是女的啊,兩個女人談戀愛,很奇怪吧……但是我不是說你很怪啊!”

“我、我的意思就是說,太突然了,”她顛三倒四的說,“我不是真的覺得你惡心,就是下意識開玩笑的回懟,因為我以為你說這個是在開玩笑——當然我知道你就是在開玩笑!等下!你、你是在開玩笑……吧?”

最後一個疑問的尾音落下去,小珍終於變了臉色。

“你不是在開玩笑,”她輕聲說,眼中的困惑轉變為探究,“你……真的失戀了。”

“是誰?”她低聲問。

方寶珍當然不會自戀到真的以為夏潮喜歡自己,畢竟,在這之前她們的相處一貫大大咧咧,並沒有什麽值得暧昧的地方。

她只是困惑,並不知道這樣年輕的困惑總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在初三光線幽暗灰塵飛舞的體育器材室,在排線混亂、老式風扇呼呼旋轉的廉價群租房,她的前桌、室友,都曾經露出過這樣困惑而茫然的眼神。

女孩們聚在一起,有一搭沒一搭塗著亮晶晶的指甲,晾著剛洗的、濕漉漉的長發,用做夢一樣的語氣,彼此談論起某一個曾在籃球場遙遠歡呼中奔跑、或曾在窗外玉蘭花下走過的人。

這就是少女時代戀愛的開端。哪怕方寶珍還沒有談過戀愛,她依舊嗅出了這種被愛擊中的茫然。

昨天還和你一起在沙堡上瘋玩的同伴,忽然就有了秘密,一夜之間成了大人。

是誰?她又問,這一次不再用聲音,而是用眼神,無聲地叩問——誰是你在窗外玉蘭花下走過的那個人?

但夏潮沒有再回答。從來笑容溫和有問必答的女孩子,第一次沈默,低下頭,幹脆利落地把案板上的檸檬切成角,汁水四溢,半晌才擡起頭說:“我開玩笑的。”

“我只是昨天晚上喝了杯檸檬茶,失眠了而已,”她用無奈的語氣說,“瞧把你嚇得。”

方寶珍信她的鬼:“真的只是因為失眠了?”

“是啊,”夏潮沒好氣地說,“天天搖奶茶的,喝個檸檬茶都不行?”

輪到她側過頭看方寶珍,眉頭皺起,表情是和語氣一樣的無奈。方寶珍仔仔細細地看她,即便是在此刻,她也忍不住不合時宜地承認,即便此刻眼下泛著淡淡的青色,她的朋友依舊長了一張很有欺騙性的臉。

年輕的皮膚,明亮的眼睛和濃黑的睫毛,不論是笑還是抿嘴嘴角都會出現的淺淺梨渦,讓她佯裝生氣也帶著好看的溫和。

讓你猜不透她心裏究竟是難過還是不難過。

而夏潮依舊在看她,目光定定的,像是在問你還有別的話麽?

小珍卻問不出別的話了。早晨的陽光太好,照得夏潮的臉像白玉一樣熠熠生光,她漆黑的額發落下來,剛好垂了幾縷在眼前,她看著夏潮的眼睛,有一瞬間覺得她的眼幾乎如玻璃般通透發亮,一如那一日她握手刀刃時反光的決心。

她的沈默如刀刃般堅硬。小珍的心莫名停跳了一拍,最後只能搖搖頭,說:“好吧。”

“你、你忙去吧,”她似乎也有些自討沒趣的尷尬,訥訥地擺了擺手說,“那我就不打擾你了。”

夏潮對她笑了笑,繼續切手上的檸檬。

其實檸檬切錯了。應該要切成片的檸檬不知道為什麽切成了角,夏潮低下頭,把它們扔進了垃圾桶。

剛才小珍說,突然把兩個女人放在一起很奇怪的時候,她其實想問,那為什麽你又能這樣理所當然地把我和根本不認識的男人放在一起?

如果兩個女人在一起這種事,光是在玩笑裏提一句都會讓人尖叫好惡心,那為什麽大家又偏偏能熟視無睹地開玩笑,笑嘻嘻地把她和別的男人放到一起?

難道這就不突然、不冒犯了嗎?

那一瞬間其實她想這樣反問,心中陡然冒出的攻擊性像尖刺,一瞬間刺破了她一貫溫和的脾氣。

但最後,夏潮還是忍住了。畢竟,反問小珍又能得到怎樣的答案呢?她心知肚明,小珍說這些話也沒有惡意。

所有人開口最初都是玩笑而已。在很多人眼裏,感情只是會在異性之間產生的,天經地義、順利成章,根本不需要什麽前提。

小珍不喜歡女生,本能就會覺得兩個女生在一起很奇怪。那對平原而言呢?

答案或許毋庸置疑。

夏潮有一些惶惑了。她從來沒有想過這樣的惶惑會出現在自己身上,在做夢的時候她沒有惶恐,醒來意識到自己和女人接了吻的時候,她也沒有惶恐,因為她從小就沒想過與異性建立什麽狗屁感情,因此,接受自己喜歡女生也是順理成章的事情。

但今天,她又一次深刻地意識到,叫人感到恐懼不安的,從來都不是性取向本身。而是這個社會、這個你想要去愛的人,會怎麽對待你的取向、又會怎麽對待你。

深濃的疲倦在夏潮的心裏彌漫開來。

她低頭看著工作臺,制冰機仍在工作,發出輕柔的嗡鳴,日頭漸漸高了,店裏的外賣單子終究還是開始多了起來,點單提示音一聲接著一聲,小珍站在她身後,猶猶豫豫地不時投來關切的眼神,而她低頭,感覺到檸檬酸澀的汁水好像迸濺到了自己的眼睛。

她用手背狼狽地揉了揉,發現無濟於事後,徹底放棄,機械地擰開水龍頭、清洗青提,徹底投入到這一日重覆的工作中去。

下班的時候,路上下起了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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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狗持續傷心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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