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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夏夜雨:心事忽明忽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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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夏夜雨:心事忽明忽滅

半夜兩點,夏潮再一次悲憤地睜開了眼,看向身邊熟睡的平原。

她終於知道朱辭鏡為什麽不願意和平原睡了。

因為這個女的,睡相太差了!

入睡前兩個人還是背對背的姿勢,各自占據一張被子的二分之一,等到半夜,那條空調被已經悉數被卷到了平原身上去。

房間裏冷氣呼呼地吹著,少了一層被褥,夏潮被吹得手腳冰涼。她抓著被角,試圖重新將被子拽回來,卻發現它仿佛焊在平原身上,任憑她怎麽死命地扯,都紋絲不動。

她心情覆雜地看過去,發現平原不知道什麽時候用被子將自己裏三層外三層地裹住了。

大半張被子就這樣被她占了去,更可惡的是,她這個姿勢,相當於將被子牢牢地壓在身下,讓人無論怎樣拽都拽不動。

夏潮直挺挺地躺在床上,感覺自己有一點絕望了。

現在想把被子拽回來,只剩一個辦法,那就是像扒粽葉一樣剝開被子,再把被子狠狠抽回來。

但這個動作動靜太大,勢必會吵醒平原,而且看起來很變態。

她不想半夜被人當成變態。

但是她好冷。

睡覺前涼爽舒適的溫度如今變成了一種折磨,夏潮小小地縮了一下,發誓再也不說喜歡蓋著棉被吹空調了。

真招人恨吶,難怪小時候夏玲罵她。

她像棵寒風中瑟瑟發抖的豆芽菜,在空蕩蕩的床上翻過來,滾過去,終於忍無可忍地爬了起來。

變態就變態吧。有句話怎麽說來著?失節事小,凍死事大!

平原依舊在熟睡,做好心理建設,她深呼吸一口氣,輕輕地將手伸了過去。

黑夜很安靜,以至於她能聽見自己心跳的聲音,砰砰砰的仿佛鼓點,一次比一次清晰。她還是想盡量別吵醒平原,所以動作也很輕。

一圈、兩圈,直到被子上的重量消失,她屏息凝神,小心翼翼地將它重新拽了回去。

很好,平原沒有醒。薄被重新蓋在身上,輕柔得像一朵雲,柔滑的面料蹭過她的小腿,夏潮松了口氣,終於感受到久違的放松。

困意和溫度緩緩回到了她的身體,人總是在昏昏欲睡的時刻最為幸福,因為這一刻身體和意識都在漂浮,明明醒著,卻知道自己下一秒就要墜入黑甜鄉去。

她伸了個懶腰,就這樣準備睡去。下一秒,手臂卻突然傳來一陣茸茸的熱意。

是平原抱住了她。說抱,或許也不太準確,因為她只是翻身的時候,恰巧摟住了夏潮的手臂。

大概是因為拽被子的時候,她被夏潮挪到了床中間,失去了抱在手裏的被角,便下意識地翻身,摟住了身邊最近的熱源。

柔軟的長發滑過小臂,帶來一種輕盈的癢意,她的呼吸綿長又均勻,落在夏潮的頸窩,像一片等待融化的雪,向你毫無防備地袒露了她的脆弱。

而夏潮卻渾身僵硬——怎麽回事?怎麽回事?怎麽回事?

重要的事情說三遍,不是睡前還在警告她,別靠過來的嗎?

現在這是在……?

她動彈不得,只覺得肌膚相貼的地方有源源不斷的熱意,溫熱且柔軟,熏得她腦子發脹。

這輩子除了和她媽,她還沒有和第二個人這樣近距離接觸過。她的心怦怦跳,下意識伸手,試圖把自己的手臂抽回來。

然後,她就聽見了平原低聲的夢囈。

先是一串聽不懂的英文,然後斷斷續續出現了一些客戶和報表,最後,她閉著眼,長長的睫毛輕顫,居然開始背課文。

北冥有魚,其名為鯤,鯤之大,切塊、下姜,油鍋煎香,倒熱水,煮沸到奶白成湯……

……是《逍遙游》,還有她晚飯時教給平原的魚湯菜譜。

她小聲又斷續的絮叨,而夏潮一拳錘到了自己的大腿上。

不這樣做的話,她怕自己笑出聲來。

誰敢信?睡覺前還那樣囂張那樣游刃有餘的一個人,現在困困歪歪、嘀嘀咕咕,攬著她的手臂說夢話。

平原你也有今天。

大腿傳來疼痛感,但這並不能讓夏潮的笑容消失,她的嘴角越咧越開,很幼稚地想——扯平了!她也算是見到平原出糗的模樣了!

她抿著嘴唇,努力壓住嘴角,又忍不住湊過去,繼續聽平原夢裏在念叨什麽。

嘀嘀咕咕的內容已經到了《出師表》,先帝創業未半而花光預算……天殺的……這個預算皇帝來了也做不了……

一串覆雜的名詞術語,看來是工作內容,嘰裏咕嚕的,把夏潮聽得眼前直發黑。

好吧,看來白天上班晚上上課這件事,同樣地折磨著她們倆。

想到這裏,她對平原的感情就又多了幾分同病相憐,寬慰地拍了拍對方的肩膀,再一次試圖慢慢地把手臂抽回去。

“不要走。”

黑暗之中,她的手卻忽然被抓緊了。

夏潮睜大眼睛,聽見一聲呢喃。

“媽媽。”

這一聲低喃,與她剛剛的碎碎念都不一樣。剛才睡得酣然的平原消失了。因為她試圖抽回去的手,此刻,她正低聲哀求:“媽,別丟下我。”

夏潮的手頓住了。

她試圖抽回的胳膊,仍懸在半空,保持著一個拒絕的動作,而平原,她的姐姐卻蜷縮著,死死地抓著她,連手指骨節都在發白,仿佛陷入了一個痛苦的夢中。

“別丟下我……別丟下圓圓……”她依舊闔著眼,長長的睫毛脆弱地顫抖著,“我別把我丟在醫院門口。”

“我會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再也不鬧脾氣……媽媽……”她用悲哀的聲音說,“求求你,別放開我……”

手腕傳來緊握的力度。有一瞬間,夏潮真恨自己能聽懂平原在說什麽,不然在這一刻她的內心不會陡然升起撕裂的痛楚。

她當然知道平原在哀求什麽。

在夢裏,她又回到了四歲,成為那個哭泣著、乞求媽媽不要拋棄她的孩童。

但是,媽媽不會再回來了。

夏潮深深地看著她,終於意識到,自己的存在對平原而言,必定是一種殘忍。

因為她擁有的一切樂觀與勇敢都來自於母親的愛,但對平原而言,這些都像玻璃櫥窗裏可望不可及的展品。

夏玲當然不會拋棄她們,但是時間和死亡會。橫亙在平原面前的,曾經是二十年錯過的光陰,如今是死亡的藩籬。

二十年前走失的真相與母親的噩耗一同傳來,所謂的母愛,在她得到的那一刻就化為泡影。

其實平原有無數個理由恨她。

她們的關系就像永恒旋轉的月亮,一面明亮,另一面就註定沈入黑暗。

但平原什麽也沒有做。在這萬籟俱寂的夜裏,她只是安靜地流淚,沒有任何的怨言。

作為姐姐,平原其實已經做得足夠好,足夠善良也足夠忍讓了。

夏潮忽然有些後悔。在見到平原的第一個晚上,她不應該和她吵架的。

她垂下眼睫,看見平原顫動的長睫毛,被淚水沾得根根分明,仿佛蝴蝶被打濕了翅膀。

她忽然很想擁抱她,用眼睛望著她的眼睛,用額頭抵住她的額頭,用溫熱的手指捋順她亂了的頭發,甚至像母親安慰幼童一樣,吻一吻她流淚的眼睛。

她不知道驅使自己這樣做的態度是什麽,是作為重逢的姐妹?是代替死去的母親?還是這兩者交織之下,難以描摹的一種心情?

她無法形容那種感受。最後,她只是伸出手,輕輕地擦去了平原眼角的一滴淚。

懸在半空的手臂再一次落下,任由平原摟著她,而她側身,以一個近似環抱的姿勢,輕輕地擁住了對方。

她的手在平原的後背輕拍,低聲說:“別怕,別怕。”

“我在這裏呢。”

流淚的人鉆進了她的懷裏。

她的臉是濕潤的。原來世界上還有這樣柔軟的、濕淋淋的火,貼在夏潮的臉頰邊,燙得她也抖了一下。

但這一次她不再松手,反而又把她的姐姐圈得更緊了一些,幾乎是放任縱容的態度,任由她往自己的懷抱深處又鉆了鉆。

二人緊緊相貼,短褲下露出的小腿,不自覺地勾纏在一起,裸露的皮膚染上彼此的溫度。夏潮覺得有點熱了,對方卻猶嫌不夠,用手拽皺了夏潮的領口。

她低聲說:“好冷。”

夏潮終於明白為什麽她晚上會卷被子了,原來是冷。因為害怕被拋下,所以才緊緊地抓著手邊的一切,試圖一層又一層裹住自己,躲避命運的到來。

大笨蛋。

她又想起今晚睡覺前平原的話,在心裏輕輕地說,姐姐,你才是大笨蛋。

大笨蛋不知道自己被罵了,只是覺得得到擁抱,心滿意足地又蹭了蹭她。

她的頭發又長又柔,水一樣的直溜,如今摩挲在掌心,手感果然想象中一樣好。

被子裏窸窸窣窣地響,白日的平原鋒利冷靜得像水晶玻璃,如今抱在懷裏,卻那樣的軟,軟得幾乎每一寸肌膚都相貼,柔柔地升起了惑人的熱意。

溫熱的呼吸撲到脖頸,猶帶眼淚的潮意。這樣的平原看起來很脆弱,夏潮靜靜地抱著她,感覺心中有一種微妙而異樣的情緒沖刷而過。

她說不清這是什麽樣的感受,只覺得在這一刻,為了懷中漸漸寧靜的呼吸,她既想要成為長槍或利刃,又像成為盾牌或火炬。

當然,在此刻她只需要溫柔地沈默,數著心跳和呼吸,去承載一片夢境,還有一雙流過淚的眼睛。

她不知道這種溫柔應如何命名,只能靜靜地看著熟睡的平原發呆。

夜晚也很靜,她忽然聽見窗外有下雨的聲音。

淅瀝的雨聲輕輕敲著玻璃窗,是一場細雨。月亮躲在雲層後,暈黃的路燈照亮飄搖的雨絲,這一刻的世界孤獨又幹凈,只剩下忽明忽滅的心事。

她不知道雨是什麽時候開始下的。或許是現在,或許很久之前就開始了,不過是因為之前的心跳太吵,直到現在安靜下來,才聽到雨水的聲音。

夏天夜晚的雨總是這樣,要麽驚天動地,要麽悄無聲息,安靜地飄搖在路燈無法照亮的夜色裏,安靜地等待著。

而她也在黑暗中傾聽,心裏很亂也很靜。

十八歲的心動是從何時開始的呢?世界上總有那麽多的人,試圖為青春期的第一次動心做出明確的界定,卻不知所謂的少女心事,其實是很朦朧的一種東西。

當你第一次思考何為心動的時候,它離真的喜歡還很遠很遠。但當你察覺到自己的喜歡,你就會發現,試圖思考心動的那一剎那,就是愛的萌芽。

就像這個夏夜,當你察覺到下雨的時候,它已經下了很久了。

當然,現在的夏潮對此仍舊一無所覺。細雨飄飄,她只是輕輕闔上了眼,本以為今夜會很漫長,沒想到竟得到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依舊是她先醒來。一切如故,她在早上七點起床,平原睡得迷迷瞪瞪,她輕輕替她蓋上被子,告訴她還能睡,然後才松開手,從另一邊下床刷牙洗漱,一如既往地開始忙碌的早班。

雨已經停了,天光漸漸亮起,如一匹白駒自窗外緩緩走過。樹葉被洗得翠綠,一切都是嶄新的。

對於昨晚的眼淚,她決定保持緘默,不告訴任何人。

包括平原。

所以,平原並不知道昨晚都發生了什麽

對她而言,這只是太陽照常升起的一天。她在陽光裏醒來,在意識到滿目光明之前,睜開眼,恰巧聽見鬧鐘響起的聲音。

身體輕盈又溫暖,像一只嶄新的羽毛枕頭,被充沛的睡眠填滿,她臉頰蹭著被子,只覺得一切都暖呼呼軟綿綿的,頭一回想要賴床。

真奇怪。她還以為自己昨晚會睡不好呢。畢竟她對自己睡覺怕冷這件事還是知道的,昨晚考慮到夏潮,才咬咬牙把冷氣開足了點。

說到夏潮,身側已經空了,她大概是上班去了。平原打了個哈欠,下床開始洗漱。

一出房門就聞到了早餐的香味。平原走過去,圓滾滾白乎乎的包子碼在碟子裏,蒸得噴香滾燙。

她先前為了方便,早餐總吃西式的,不是冷鮮牛奶泡麥片就是切個貝果夾點生菜火腿,健康快捷但實在簡陋,夏潮客隨主便地跟她吃了一段時間,實在看不下去了,昨天去超市一口氣買了一打中式貝果AKA封閉式三明治,諢名速凍包子饅頭。

熱乎的面食確實有一股紮實的香氣,讓人聞著就覺得胃也暖和了起來。冰箱上留了便利貼,平原把那張小便簽拿下來,看見夏潮的字跡:

早餐在鍋裏!趁熱吃:)

末尾還畫了個笑臉。

朱辭鏡正好從浴室出來。她今天要早起趕高鐵,張牙舞爪的大美人此刻哈欠連天,火紅的長發沒心情打理,塌塌地蔫巴著。

平原拿著便利貼,朝她淺淡地笑了笑:“早啊。”

朱辭鏡露出見鬼的神情,砰的一聲,把浴室門關上了。

三秒後,刷新了打開方式的朱辭鏡小心翼翼地探出了頭:“你今天心情挺好啊。”

她試探著問:“昨晚睡得不錯?”

挺好的。平原心想,但不知道為什麽,話到嘴邊,卻有些說不出口。

承認她和夏潮一起睡就睡得好這還是太別扭了,像她離了人就睡不著似的。

她堅信昨晚的睡眠只是個巧合。

朱辭鏡狐疑的目光在臉上逡巡,最後,她控制著嘴角上翹的弧度,移開眼睛,淡淡回答:“還行吧。”

這話落到朱辭鏡耳朵裏就是令人驚悚的“好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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姐睡前:我睡相很差,你小心不要靠過來哦

姐睡後:*毫無知覺地摟著呼呼大睡*

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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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本章依舊掉落小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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