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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碰手指:碰撞事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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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碰手指:碰撞事故

那天晚上之後,夏潮背書快多了。

平原手裏有一沓小便簽,哪裏背得不夠熟,她就輕輕貼在哪裏,等到下一次背好了再揭掉。夏潮每天對著註釋念念有詞,終於把那幾篇便簽貼成彩虹旗的文言文啃了下來。

天殺的,古人怎麽把句子顛過來倒過去意思都一樣呢?

她背得齜牙咧嘴,等到終於開始背《離騷》,期待已久的單休也終於到了。

她本以為平原說的帶她逛商場買點東西,是指去家附近的便民超市采買生活用品,卻沒想到平原上了車,安全帶哢噠一扣,一腳油門就帶她到了市中心最大的商場。

那句話怎麽說的?今天,端木同學帶我去了美特○邦威。

夏潮生得晚,流星雨早就下過了,她未必知道這個梗,但平原顯然在她臉上看見了女主角同樣驚訝的表情。

但人家是演的,而夏潮瞪大的眼珠子如假包換。

正值暑假,商場裏人多得很,夏潮簡直像小土狗進城,東張西望,覺得自己這輩子就沒看見過這麽多人。

其實商場沒什麽稀奇的,對平原來說它就是坐落在CBD的玻璃大廈。白領出入其間,有人逛L1金碧輝煌的奢侈品櫥窗,也有人買B1經濟實惠的城市快餐。

頭頂戴著碩大晶瑩鴿血紅、被射燈照得美輪美奐的明星是柏溪雪,而自己的好友朱辭鏡正是這項高珠代言的宣發負責人,加班最狠的時候,半夜驚醒都在吶喊我要當皇帝我不要當乙方。

世界多小,自動扶梯上升下行,蕓蕓眾生的故事就交錯而過。

但對夏潮而言,這一切夠大得叫人害怕了。

畢竟在鄉下,不會有這麽大這麽明亮的商場,也不會有這麽多衣著入時的人。

一對年輕情侶推著馬爾濟斯犬說笑而過,一個粉發女生對著電話邊笑邊說碩士畢業來搓一頓,也步伐匆匆。

一切都是新奇的漂亮的,除了穿著舊T恤踩著運動鞋的自己。

哦對,還有平原。

註意到她的目光,同樣穿著白T恤,把頭發紮成馬尾的平原轉頭來,理直氣壯地問:“幹嘛?”

“天天穿西裝無袖背心裙見客戶也是很累的好吧,”她抱怨,“dress code就是反人類啊。”

好吧。平原穿舊T恤踩著運動鞋生著氣也很漂亮,像生機勃勃的年輕學姐,又像站在露營帳篷邊的高傲模特。

一絲不茍和滿不在乎,兩種截然不同的氣質總是矛盾又和諧地出現在她身上。

夏潮看著海報,由衷地誇:“你好像上面的模特。”

平原面無表情,平淡地答:“因為我穿的就是這個品牌。”

夏潮:“……”

就不能是你長得好看嗎?

她沒話說了,因為平原徑直將她拉進了這家有巨大玻璃櫥窗和海報的店裏。

射燈又照得她發暈了,她昏頭轉向,好像一頭跌進衣服和鏡子的海洋。鼻尖傳來香薰的味道,她困惑地吸了吸鼻子,下一秒就連打了三個噴嚏。

“……”

眼淚都要飛出來了。平原看她鼻尖揉得通紅,覺得有點好笑。

也有點可愛。

她們逛的這家店不是什麽高大上的店。日系連鎖品牌,勝在風格簡潔,面料剪裁也及格,平原懶得動腦筋挑衣服的時候,就來這裏買幾件走。

所以她看見夏潮一副既小心又好奇的表情,就覺得她就像第一次進商場的小狗,什麽都要看看聞聞嗅嗅。

但要真有風吹草動,她又要緊張地彈起來了。

腦海裏浮現出剛剛那只東張西望的馬爾濟斯犬,白絨絨的,像塊潦草的小抹布。平原被自己的聯想逗樂了,伸出手勾住夏潮T恤下擺,不動聲色地扯了扯。

“那邊,”她低聲說,“女裝區在那兒。”

夏潮便乖乖地被她勾著往前走。

衣服玲瑯滿目,平原一看就知道,她又開始發暈了。

忍不住笑了一聲,她伸手從衣架上取下幾件衣服,放進購物籃:“先試試這些?”

“好。”

夏潮拎著衣服進去了。試衣間有專門供客人等候休息的位置,平原坐下來,托著下巴看了眼手機。

她的工作是咨詢,聽起來光鮮亮麗,但本質也只是乙方而已。

所以哪怕是周日,她也要定時上線看看有沒有工作消息。

好在她的工作郵箱空空如也,平原把一顆心放回肚子裏,一擡頭,就看見夏潮的小隔間拉開了布簾。

很好看。這是她看見夏潮走出來,腦海最先浮現的一句話。

如果世界上有一種人天生適合穿T恤和休閑襯衫,那大概就是夏潮這種人。足夠高的個子,足夠薄的身形,還有一張幹凈的臉,讓她穿這類衣服總有不落俗的明朗輕盈。

像野地裏飛出一只白鳥。

按理說服裝店的鏡子和燈光會把人美化,但現在平原卻覺得夏潮本人比鏡子裏還要漂亮些。

畢竟背後的鏡子映不出本人此刻透粉的面頰。她站在燈光下,故作鎮定地任平原打量,讓平原唇角又浮起笑意。

“挺好看的,”她難得嘴巴誠實,“其他的也試下吧。”

除了遠在S城的朱辭鏡,平原沒什麽能出來一起逛街的朋友,因此看人一套套換造型的感覺,很是新奇。

人在玩換裝小游戲的時候是不會覺得累的。

但輪到下一套的時候,夏潮只鉆出了一顆腦袋。

平原擡起頭,看見她將布簾子拽得緊緊的:“平原?”

她臉上露出緊張的神色,用口型問她,“你可不可以進來一下?”

怎麽了?她起身,本能擡頭看了一眼店員,又意識到,她們都是女生,又是姐妹,也沒什麽好避嫌的。

顯然是店員也是這麽覺得的。她含笑看滿臉局促的夏潮,大概也是覺得這對姐妹很有意思。

真受不了自己。平原走過去,第一次覺得自己有點笨手笨腳:“怎麽了?”

她以為是夏潮衣服拉鏈卡了,或者是尺碼不合適,正要低下頭去替她調整,眼前卻撞進了一片紅透的耳朵。

“我……”夏潮小聲地說,“我好像來月經了……”

淺色的、還掛著標簽的褲子,染上了一痕血漬。

明明穿第一套的時候還好好的,但換上第二套的時候忽然就……

夏潮想死的心都有了。

她最近生理期很不穩定,或許和壓力有關系。從夏玲病重到今天,算一算也快有兩個月沒來了。

來Q市的路上她還小心翼翼地墊了衛生巾,生怕半路忽然來月經,高鐵上買不到。結果當然是白忙活一場,等在平原家住下,工作一忙,她也就把這件事拋到了九霄雲外。

卻沒想到今天殺了個回馬槍。

她低下頭,心裏很沮喪,倒不是討厭生理期,而是覺得自己又給平原添麻煩了。

今天還是她第一次和平原出門呢。她吸了吸鼻子,覺得心像浸透檸檬汁的海綿蛋糕,酸澀得輕輕一碰就碎。

好丟臉。

平原低頭,看見小姑娘眼淚在眼眶裏打轉。

她是真的沮喪了,頭垂著,肩膀也無精打采地往下垮。平原少有地從這個帶點俯視的角度看她,看見她咬緊的嘴唇,還有泛紅的鼻尖。

還是小女孩啊。她想起自己的十八歲,青春期的女孩子,好像也是這樣緊張。一條白色的校服褲,早操時不小心發現沾了血,就像羞恥得天塌了一樣嚴重。

但其實沒關系的,月經也不過是血而已。它與身體的其他部分一樣潔凈。

她的聲音帶上了點笑,自己都沒有發現,她竟第一次以姐姐的口吻說話:“沒關系。”

“我們把它買下來就好,”她放柔聲音,朝著夏潮做了個手勢,“往後退幾步?”

“嗯?”

夏潮困惑地擡頭看她,似乎沒明白,但還是乖乖地往後走了一步。

“嗯,挺好看的,”平原認真點頭端詳,“錢沒白花。”

這句話開口本來只是為了寬慰,但說到最後,竟成了真心。夏潮穿的是條短褲,淺米色,剪裁好,料子順,休閑版型,襯得她的小腿長直白皙,鹿一般輕捷。

她的目光在看見她纖細腳踝的時候飛開,試衣間的空氣似乎有點稀薄了,她伸手,拍了拍夏潮肩膀打破這寂靜:“放心,我包裏有衛生巾。出去結賬吧。”

夏潮的肩膀忽然一沈,是平原把挎包掛到了她肩上。她彎下腰,替夏潮調整了位置,剛好擋住血漬。

然後,她滿意地點頭道:“沒問題。”

手被平原拉住了,她昂首挺胸,鎮定自若地帶她走出試衣間。

結賬當然非常順利。收銀臺的店員貼心地給她們指了商場衛生間的位置,兩人走過去,平原把衛生巾放的位置告訴她。

“包裏還有幾片棉柔濕巾,”她說,“你用完可以順便把新買的另一條褲子換上。”

夏潮點點頭,不知道為什麽卻低了低頭,沒動。

怎麽了?她問,跟著夏潮的目光往下看,發現原來是她仍握著夏潮的手。

兩雙手交疊在一起。半秒之後,有些慌亂地分開,指尖碰撞,像發生事故。

咳。平原無意義地輕咳一聲,訕訕地說,去吧。

夏潮再回來時臉果然沒那麽紅了。她換了一條新的褲子,似乎還洗了把臉,白皙的臉頰泛著水光,指尖也帶著濕意。

她把包解下來,還給平原:“謝謝你。”

平原便也淡淡地回:“不客氣。”

挎包在兩個人手中傳遞,手指不經意間觸碰,蜻蜓點水,一觸即分。

夏潮的手指和平原想象的一邊,微微的冰涼,帶著清潔的濕意

“衛生間沒擦手紙了。”她說,不知道為什麽,有一絲歉意。

平原點點頭:“暑假人多,紙巾比較緊俏。”

前言不搭後語,顧左右而言他。她們並肩踏上自動扶梯,手規規矩矩,各自垂在身側。

誰也沒有把手再伸過去。鏡面的天花板映出她們緩緩上行的身影。夏潮盯著兩人的倒影,不知道為什麽有點走神。

然後,她聽見身邊的平原輕聲問:“剛才那樣,你會討厭嗎?”

“什麽?”

她楞住了。

天啊,平原什麽時候說話口吻會這麽細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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