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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雪杉樹:圓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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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雪杉樹:圓圓

平原回家的時候被嚇了一大跳。

隔著門就聽見家裏有叮叮當當的聲響,她第一反應進賊了,第二反應是家被夏潮拆了,把門拉開,才發現是家裏來了個田螺姑娘。

夏潮正在廚房忙活。圍裙帶子系在身後,襯得女孩子腰線明晰幹凈。她抓著鍋鏟,翻炒著菜,又轉身,一邊揭開琺瑯鍋的鍋蓋,一邊將落下的碎發捋回耳後。

湯勺輕輕攪拌,鮮美的香氣一下就升騰起來,她的眉眼在淡白的霧氣中變得模糊,平原看見她盛了一小碗湯,用勺子試鹹淡,卻被燙得嗚地往後一縮。

然後伸出舌尖,開始斯哈斯哈地試圖晾舌頭,像只小狗。

平原忍不住笑了一聲,又止住。夏潮聽見響動,往玄關處看去,發現是她,臉上便露出有點不好意思的神色。

“你回來了?”她明知故問。

“嗯。”平原點頭。

今天的平原和昨天又有些不同,穿灰色無袖連衣裙,配切爾西靴。西裝面料挺括有型,剪裁利落,冷清清站在那兒,不說話也露著鋒芒。

但她的臉色卻比昨天還要倦怠一點,夏潮輕聲說:“你今天回來得比昨天早。”

“平時我搭地鐵上下班,昨天要去接你,才堵車耽誤了時間。”

她的嘴還是一如既往的不客氣。

“今天碰巧趕上快車,代價是被擠成沙丁魚罐頭,”她疲倦地閉了閉眼,又把手裏東西遞給夏潮,“買了半拉西瓜,放冰箱吧。”

“噢……”夏潮接過西瓜,想起今天早上平原給她發的語音,似乎也是在地鐵上,人聲嘈雜,聲音都透著行色匆匆。

她想起昨天在車上聞到的清新香水味,忍不住問:“為什麽不開車上班呢?”

平原面無表情:“因為早高峰堵車。”

“哦……”山區兒童對大城市的交通擁堵沒有概念,但這不妨礙夏潮乖巧地點頭。她停了停,又發現華點:“那為什麽要買車?”

平原楞住。

她其實有很多理由可以搪塞過去。出行方便、短途出差可以直接開車,或者幹脆直接說“想買就買了唄”,隨便哪一句話都可以把夏潮搪塞過去。

平原站得筆挺,靜靜地想,但她搪塞不了自己的心。

已經很久沒人問過這個問題了。這輛車是她工作第二年買的,不算太貴的車型,加上車貸也就二十萬出頭。

彼時她剛剛還清助學貸款,跳槽,漲了30%的薪,便毫不猶豫地把剩下的積蓄掏出來,買了這輛車。

她不是會超前消費的人。所以剛買車時,相熟的同事都有些震驚,問她怎麽忽然決定買車了。

那時的她就這樣平淡地笑笑,用上面那些理由搪塞,說出門方便,想少擠點地鐵。

只有她自己知道,之所以買車,是因為四歲那年,她被人販子拐走了。

千禧年初對身份查得還不嚴格,火車大巴用的都是紙質車票。她還記得四歲的自己被那個女人拎起後脖頸的衣服,像拎起只豬玀一樣逃票,遇到盤查嚴格的地方,就索性帶著她擠那種無證經營的面包車。

那個年頭黑車猖獗得很。一輛十二座的金杯面包車,最擁擠的時候能硬生生塞進二三十個人。

長大了平原才知道,當年這種車在當地被戲稱為“賣豬車”,混亂無序,塞的大部分都是被騙去外地打黑工或是被拐賣的人。

因為心臟不舒服,她總會哭鬧,人販子索性把安眠藥摻進她喝的水裏。大部分時間她被塞在座位角落昏睡,少部分時間她醒來,昏昏沈沈,被女人夾在腋下,逼仄空間裏,聞到車內汗臭味、隔夜飯的餿味,還有衣服上嘔吐物的味道。

那種味道多年後依舊讓她怕。通勤的短途地鐵尚能忍受,但一旦路程超過四十分鐘,她便想要發抖。

這種感覺夏潮必然不會明白。

她們之間差了整整九歲的光陰。平原想起昨天,自己忍著惡心靠近高鐵站的時候,夏潮就站在那裏眼睛明亮亮地看她。

十八歲的女孩子,朝氣蓬勃,亮晶晶地咧嘴對她笑,一看就什麽也不懂,但偏偏自知被愛。

畢竟夏玲直至臨終之際,依舊在囑托自己,說她妹妹是第一次出遠門,讓她多加照拂。

那樣殷殷的托付,相較之下,對她的噓寒問暖不過是流於形式的、陌生人之間的寒暄。

平原的眼神冷了下去。

夏潮不懂她的眼神,只是困惑地仰頭,清澈眼睛一眨不眨,依舊在等一個答案。

最後,平原只是問:“你有沒有那種,想走卻走不了的時候?”

“我有,”她淡淡地說,“所以我喜歡開車的那種掌控感。”

對生活的掌控感。對她而言,車就像救命稻草,無論是恐懼還是發抖,只要握緊車鑰匙,就能告訴自己,沒關系,我已經長大了,隨時可以走,隨時可以逃跑。

平原的神色又變冷了。夏潮有點困惑,怎麽開個車就談上掌控感了?城裏人說話都這麽一套一套的嗎?

但她不敢把話說出來,畢竟這可是平原第一次回她閑聊的話,四舍五入就等於給了她好臉色。

她得珍惜她姐的好臉色。

所以,夏潮一本正經地點頭回應道:“懂。”

“我們老家住路口的二狗妹,她家在養雞生意發達買新車時也這樣,去年過年她還帶著我們這幫小孩兜風,從城東開到城西,車子裏放鳳凰傳奇,可帶感了。”

“動次打次動次打次,”為了表現自己領悟徹底,她用小雞啄米的動作模擬勁爆DJ節奏,“這就是掌控感!”

掌控個屁。

平原臉黑下去,想抽她。

但她忍住了,只說:“去吃飯吧。”

夏潮做的菜式雖然很家常,但味道很好。一碟小炒牛肉,一碗蒸得嫩嫩的雞蛋羹,還有一鍋奶白菜湯,事先煸炒過瘦肉、蝦米出香味,再加入對半剪開的小白菜,大火咕嘟讓湯色乳白。

平原夾了一筷小炒牛肉,不得不矜持地承認,炒得噴香。

她家的琺瑯鍋和鑄鐵鍋也算是重見天日。搬家開火時她買了全套廚具,但很快就不幸發現,自己一沒有做飯的天賦,二沒有做飯的時間。

其實也不能說沒有天賦,只是她根本沒有做家常菜的經驗。小時候在福利院吃大鍋飯,長大了在學校食堂吃大鍋飯,好不容易等畢業,又每天加班。

一個人的飯菜不好做,不是淡了生了,就是鹹了糊了。她嘗試了幾次,覺得實在麻煩,索性吃公司的加班餐算了。

但夏潮顯然不同。她坐在餐桌的另一邊,又露出了那種亮晶晶的眼神,裏頭全是對廚藝的自豪和吃飯的渴望。

平原看著她給自己勺了一勺雞蛋羹,又夾了一筷子牛肉,連連點頭:“好吃好吃,你家的大鐵鍋炒菜真不錯。”

“……那是鑄鐵鍋。”

有什麽區別?夏潮思索,鑄鐵的鐵也是鐵啊?

除了顛勺的時候重一點。

她給平原也盛了一碗湯:“怎麽不喝湯?有青菜啊,多吃青菜身體好。”

湯裏加了白胡椒,聞著就鮮美撲鼻,沒有青菜的苦味。很少人給她盛湯,她有些發楞,夏潮卻以為她不想吃,一下子緊張起來:“誒,你是不是不喜歡吃啊。”

很奇怪,別的時候她不在乎別人的眼光,到了做飯,倒有些在意起來了。她小小聲地說:“那個……我是記得夏玲說你小時候愛喝這個湯來著,所以就做了,如果你不喜歡,不要勉強……”

她理解這種被夾了不喜歡的菜的勉強……夏潮局促地想,又意識到自己沒用公筷,更想死了。

明明試湯的時候還記得的!她在心裏汪汪嗚嗚地哭,怎麽事到臨頭還忘記了呢!

“挺好吃的。”平原卻忽然說。

她把牛肉放進嘴裏,很認真地嚼了嚼,狀似不經意地問:“這菜是夏玲教你的嗎?”

“啊……嗯,”夏潮懵懵地點頭,“小時候她每次煮這個湯,都會說起,我有個姐姐很愛吃。”

“還有呢?”

“她說你打小就挑食,青菜要配雞魚蛋肉煮到沒有菜青味才肯吃。”

“……哦。”

有人掩飾性地動了動筷子。平原一直以為自己怕吃青菜這個毛病,是小時候在福利院吃出來的。

沒想到竟然是從小就挑食。她心虛地咳嗽一聲,決定要把這個秘密帶到棺材裏。

她筷子尖不自在地轉著小圈,又狀似無意地問:“那我本來的名字叫什麽?”

她一直不知道自己的名字。當年被送來福利院的時候,她年紀太小,還不太識字,只能口齒不清地告訴大人,自己叫“yuanyuan”。

至於是哪個“yuan”,沒人能知道,最後只能根據院長的姓氏,給她揀個字叫平原。

不過也無所謂,她本來就不是很在乎自己叫什麽。之所以問……也只是好奇而已。

神秘的東西才會讓人念念不忘,一旦你知道了它的真面目,就離忘掉它不遠了。

於是平原屏息,安靜地等待一個答案。夏潮卻搖搖頭:“我只知道你叫圓圓。”

“圓滾滾的圓,是小名,”她說,“所以有時我會叫你圓圓姐姐。”

平原一怔,擡頭看了過來。

她的睫毛生得好,長而直,像兩排細密的直線,垂眸時尾端輕顫,投下一小片羽毛狀的淡影,看著很是柔弱。

但她擡起眼睛時,那目光又會被平直的睫毛襯得很專註,仿佛此刻她全神貫註、滿心滿眼都是你。

湯的香氣又升起來了,乳白的熱氣絲絲裊裊地暈散了痕跡。夏潮看著她,驀地心頭一動。

隨後,就聽見平原冷冷地說:“別叫我姐姐。”

……果然是錯覺。

平原還是那個平原,高傲漂亮,像一株生長在鋼筋森林裏的雪杉。任誰都不會把她和夏玲口中粉雕玉琢的小女孩聯系在一起。

更不會讓人想到,她從小就挑食。

夏潮看著她,想起剛剛平原坐在她對面喝湯,一本正經地垂著眼睛,喝湯時會把湯輕輕吹涼,再像貓一樣只嘗一點點。

貓舌頭啊。她想起夏玲小時候罵她吃飯慢的話,心裏某個地方,被熱湯泡過一樣悄悄地有點軟。

於是她也不生氣平原的冷言冷語了,擡起頭,沒頭沒腦地問:“我可以叫你圓圓嗎?”

平原不輕不重地拍了她腦袋一下。

一晚上忍了又忍,終於還是下手了。她擡頭,想都不想地拒絕:“不可以。”

“沒大沒小。”

她手指的觸感停留在夏潮後腦勺,夏潮覺得自己的腦袋變成了一只西瓜,拍一下,就發出蓬一聲響。

腦袋真進水了啊。怎麽有人被罵了還在傻樂?

嘴角還未放下。夏潮夾了菜,一邊嚼一邊困惑思考,像只倉鼠,每嚼一下,望著平原的眼睛就一眨巴。

但罪魁禍首已經扭過頭去,似乎也有些別扭,輕咳一聲,不再看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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憂郁的心情永遠會被笨小狗打斷

圓圓貓:沒大沒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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