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3章 放過。 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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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放過。 草！
靈柩圖前的供龕上, 香燭一點點燃盡灰化，外頭的天徹底黯下來, 半日時辰即到，瀲灩白卻未曾收到連訊符的回信。
初欲雪暗語傳音，“師父，若無生犀香，我便動手了，你莫攔著。”
這些天一直同肆風耗著，一是出於人道，不好殺生, 二是同情肆風與葉蠶的遭遇, 肆風報仇前，將無辜之人送走，可見並未徹底被仇恨蒙蔽, 還有良知底線, 她願適當寬宥, 金烏碎印認肆風為主，肆風借神力控水，靈力委實不弱, 但並非全拿他沒法子。
直接殺了他，神印感應不到主子氣息，自會脫離鈴鐸恢覆原狀, 肆風雖厲害，但若不配合，初欲雪也要試著取他性命。
眼下的肆風近乎失智，不能再任由他借由神器胡來。還了碎印後，他再覆仇她定不插手, 哪怕將全村人殺光，皆是罪民，因果循環報應而已，初欲雪在意的是上古神印被肆風的怨憎之氣浸染，沾染過多世俗血腥濁氣。
供龕上的香燭燃盡，肆風濃眉壓低，額心的黑芒螺印閃了閃，是壓抑至極的表現，他不耐的聲音道，“看來生犀香是尋不來了……”
話未說完，一道赤光劃破沈天，蠶姑祠的窗扇被照亮，外頭跪地磕頭的百姓只見祠堂門前落下一道紅霧影，那霧影化人，是個盤著高髻，身姿妖嬈臉蛋嫵媚的大美人。
百姓們怔楞之後，又嚇得抱團取暖，清酒村為何來了如此多的妖異之人，究竟是神是妖還是肆風一夥的！
赤衣美人手中幻出巴掌大一爐香，裊裊婷婷走進蠶姑祠，扭到瀲灩白身前，唇角含情，眉目含笑，仍舊一開口蘇人骨頭的軟調子，“算仙尊好氣運，鬼市也只剩這最後一爐生犀，八千裏加急給尊上送來了。”
瀲灩白禮貌接過，“有勞花娘子。”
花娘子的視線掃過祠內眾人，最終停駐初欲雪身上，朝人送個飛吻。
初欲雪只當沒瞧見。
淳於暮點燃供龕上的生犀香，撲鼻的異香中，熟稔畫出幾道古咒，打入靈柩圖內，幾息間，祠堂內卷起陣陣淡金色風沙，最終那卷金風停駐靈柩圖前，畫中青衣女子衣袂翻飛間，終於扭過臉來。
柳眉異瞳，巴掌大的鵝蛋臉惹人憐，肆風看呆了，正是暌別整整十七年的葉蠶，畫中少女微晃，下一瞬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落入靈柩圖前的風陣，裹在金沙中。
葉蠶一雙異瞳，盈滿淚光，一只湛藍，一只茶烏。
肆風形容t妥帖，姑娘的眼睛很美，像邃夜，像晴空。
這雙如邃夜、如湛空的雙瞳直盯著眼前的肆風打量。
肆風亦是目不轉睛盯視少女，眼前場景似夢似幻，好似一眨眼人會不見似得，他不敢出聲，生怕驚擾了好夢。
葉蠶率先開口：“這些年，苦了你了。”
不是夢，他當真見到葉蠶。肆風滿腔激動，顫栗的手去觸風陣中的那張臉。
“莫要碰生魂，魂魄受不住陽氣。”淳於暮溫聲提醒。
肆風怔了下，後怕地收回手。
這些年，葉蠶的魂識被養在畫裏，肆風為她做的她都瞧見。
無數個不眠的夜，他在她的畫像前站到天亮，有時靜默一整晚一言不發，有時會同她說幾句話。
麻香婆婆給她送來了菜團子，婆婆的孫子葉是非學會幾個字，氣候轉暖又到了放紙鳶的季節，她的紙鳶舊了，他補了又補，紙鳶因此舊得不成樣子，不知還能不能飛起來。
有時他會坐下來飲幾壇酒，他說葉是非釀的杏花淚同她釀的極像，以前不愛飲酒的他已學會酗酒，也學會認許多的字，還刻意學了丹青。
靈柩圖上的這幅畫便是他的丹青，時間短促，當時他還未學精，不知她會不會嫌棄。
畫內的葉蠶，看著他的消沈，聽著他說些閑話，每每都會回他，但肆風聽不到。
“你對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葉蠶不料還有與人回應的機會。
肆風眼眶通紅，平日冷峻的男人此刻不禁淌淚，葉蠶擡手欲給他擦淚，但白皙手指探出風陣後越發透明直至消失，她只好垂下手。
花娘子見一對有情人話極少，一副相顧無言淚千行的模樣，好心提醒，“哎呦看得我好心急，有話快說，生犀香可不禁焚，留給你們浪費的時間可不多。”
供龕上香爐裊裊，鼻息間的異香卻再減淡，葉蠶收住淚花，正色道：“你莫要因我畫地為牢，報覆那些罪民。”
因她乃生魂，她瞧得見人的陽德，肆風每每搖鈴鐸為百姓降雨，身上的生機陽德便少一點。
他手中令她變強大的鈴鐸再反噬他，他護佑清酒村風調雨順，得百姓信仰之力，那些力量將她的殘魂一點一點修覆，同時亦耗損著肆風的生機。
“我不想見到那些人，你也不要留在這不值得的地方，去你該去的地方吧。”稍頓，葉蠶繼續道：“這些年有你陪著，我已滿足。”
肆風搖頭，“我答應護你，無論你是人是魄，我都不會離開你。”
“可是我會離開啊。”葉蠶哽咽了下，緩住心緒，不忍道：“陰陽有別，人妖殊途，你我註定不能在一起。你莫要再執著，也不要再去報覆那些村民，我雖怨恨他們，想親眼瞧見他們不得善終，但我更不想看到你被他們消耗。”
搖搖頭，“不值得，一點不值得，天道好輪回，惡人自有惡果。肆風，我碎掉的身魂與為人的尊嚴是你拼好的，我只想你平安。”
鼻息的生犀香越發清淡，葉蠶含淚哀求，“答應我好不好，你一直待我那麽好，你定會應我的。”
肆風淌著淚點點頭，唇角微顫，“只要你說的，我都應。”
圍裹生魂的金風開始四逸，是生魂離開的征兆，金沙匯聚成一個個風鏡，裏頭映出一幀幀畫面。
兩人一起吃飯看星星，肆風幫葉蠶修紙鳶，教人讀書認字，用笨拙的手給人盤髻，以靈力催放杏枝，又將杏花枝化作簪子，親手插在姑娘的發髻上……
傳聞魂魄離世前，會將此生魂牽夢縈念念不忘的事打腦海濾過，葉蠶靈魂深處珍藏的回憶被風陣外放，竟全是與肆風的記憶，並無一絲雨師廟的痕跡。
待那些畫面漸漸消失，金沙越發稀薄，風陣裏的葉蠶愈加透明。
肆風心頭緊鑊，不禁向前一步，欲伸手抓住風陣裏的人，生魂如風，怎抓得住，可通魂的一爐香很快燃盡，風陣裏的葉蠶消失，肆風再抑不住，朝風陣撲去，他抱住一蓬稀薄的金沙如抱住了心頭的姑娘。
直至金沙自指縫流逝，落地化無，肆風再抑不住心底的不舍及悲痛，單膝跪地，手抵著地磚，嗚咽哭著。
旁觀的幾人無一不難受，畢竟他們自風陣裏瞧見了兩人過往的溫情日常，師徒倆又進過肆風的識海，尤其能共情。
歲葫蘆最受不住煽情的場面，抱著主子的袖子嗚咽著，“公子我好難受啊，為什麽就不能抱抱呢，最後一面了怎麽就抱不上呢。”
花娘子看不過去，一個仆從撲主子懷裏哭，主子竟沒踹飛他，任由他哭抱，這多好的性子，她過去兩步拍拍葫蘆的頭，“你躲一下，我也需借你家公子的肩膀靠一下。”
歲葫蘆立馬彈跳而起，往主子身前一橫，展開雙臂，“不行，我家公子誰也甭想占便宜，況且你不是有個老虎夫君麽。”
花娘子替小公子解了圍，扭身，“鬼哭嶺一別多年，還記得我花娘子呢。”
歲葫蘆哼哼，能不記得麽，鬼哭嶺的每一個都記憶猶新。
肆風仍半跪著，只是哭聲已歇，他仿似沒有勇氣擡頭似得，直至懸掛的靈柩圖內，葉蠶的背影一筆一筆，瀅瀅消失。
初欲雪：“這是……”
瀲灩白方要開口，熟谙靈柩圖的淳於暮先一步出聲：“供養畫中魂識的，不止是百姓的香火信仰之力，還有執筆人的執願，肆風放下執念，放葉姑娘走了，畫中人自然消失。”
葉蠶因天生異瞳，被世人誤解冷落，親人又相繼離世，孤獨異常，她被封在靈畫裏無人說話不見煙火，肆風雖一萬個舍不得放人離去，但他更舍不得讓葉蠶孤獨無依，不如放她去渡忘川，葉蠶生前心善從無作惡，若有來生，定投生好胎。
父母康健，手足相護，得良人憐惜，一生順遂安樂。
外頭的怒水消落，天色放晴，霾雲移開後露出遙遙閃爍的星子，似無數雙天機之眼窺探眾生。
河水歸道，村民的房屋已泡得不成樣子，百姓劫後餘生，踩著滿地泥濘往家跑。
肆風取出鈴鐸上的碎印，還給初欲雪。
初欲雪示意阿衡給對方活彘丹的解藥，阿衡笑道，先前肆風吞下的不過是一種令肌膚暫時過敏的藥，無需解藥。
話音方落，上古神器的反噬之力，登時奏效，肆風驀地噴出一口血，倒地後化作甕大的一只黑螺。
歲葫蘆嚇一跳，“還活著沒。”
“活著，但氣不多了。”瀲灩白彎身，抱起沈甸甸的大黑螺遞到花娘子面前。
花娘子：“？”
“哦，感謝你八千裏加急送來生犀香，小小謝禮不成敬意，趁著還沒斷氣，回家燉一鍋鮮湯罷。”
……花娘子紅唇一抽，說不出話來。
功德圓滿，幾人乘渡淳於暮的飛船，離開清酒村。
岨天雙子峰坍塌，毀掉雙子渡口，河水洩不出，不斷沖擊著堵塞的碎石，清酒村儼然成了絕村。
瀲灩白自船上朝一地狼藉施法，移開那些堵路的石頭，欲重新開辟一條新路。
初欲雪看不慣對方的聖母行為，抱肩斜眄她師父，“無辜之人已被送走，該死的都在裏頭，讓他們困死孤村不好麽，師父你這閑事管得不讓人待見。”
站在初欲雪身邊的阿衡附和，“姐姐說得有理。”
瀲灩白繼續施法，“身為仙修，當以仁安人，以義正我，以慈濟世，不可見死不救。”
“該死的人也救？”初欲雪諷道。
瀲灩白曉得小徒弟嫉惡如仇，身負仇怨的她沒有多餘的良善給身負罪惡之人，他瞥一眼花娘子手中的大黑螺，“這不是為了這河鮮好麽，山是他搞塌的，他便要背負後續的果，村民若因隔絕而亡，這份罪孽終得算到他頭上，瞧他被神器反噬得半死不活的樣兒，再承惡果怕是真救不活了。”
花娘子：“仙尊你不是讓我燉湯喝啊。”
瀲灩白朝她挑個眉。
心善的淳於暮加入移山陣營，自靈囊內翻出一龜，靈器龜落水幻成老大王八，馱開堵路的碎石。
人龜搭配幹活不累，很快，岨天雙子峰開辟一條窄小的仿似一線天的通路，渾濁的激流速速穿洩而過，瀲灩白看一眼淳於暮，皮笑肉不笑，“多謝公子搭把手。”
“不謝。”淳於暮收回靈器龜。
花娘子頗有興趣道：“小公子的靈器龜能否送我一只玩。”
淳於暮天性良善，不善拒絕人，手中靈器方遞出去，初欲雪對著夜空輕咳一聲，瀲灩白默默收回靈龜，朝花娘子抱歉一笑。
阿衡的假臉要繃不住了，狠狠剜了淳於暮一眼。
到手的烏龜飛了，花娘子妖嬈踱步到初欲雪身側，好整以暇t道：“小徒弟看我眼熟不？”
“不熟。”
花娘子不再追問，意味深長一笑。
雙子渡口一塊碎石上，倚著個老人家，幾人落在對方身前，老人家迷迷糊糊掀開一條眼縫，沙啞而含糊的聲音，“原諒……我……了麽。”
是擺渡人相伯，眾人聽不懂老人家沒頭沒尾之話，瀲灩白再施溯魂術，入人識海……
十七年前的一個夤夜，相伯的小孫女發熱吵鬧不肯睡覺，相伯哄小孫女去河邊看魚，那夜天上無月星稀，看不大清河裏的魚，小孫女卻伏在他背上睡了，相伯背著小孫女歸家時，瞧見匆匆趕路的竇三寶，借著莊戶門口掛的殘燈籠，相伯瞧見竇三寶翻墻進了葉蠶家。
雨師廟內，葉蠶為洗脫竇三寶扣給她的罪名，當眾向村民道出竇三寶晚上偷摸溜進她家欲對她不軌，相伯本可為人證，他本為人正直，老村長生前多照拂他，然村長一死，他的威望沒剩多少，再加上連續災年村民吃不飽肚子，幾乎全靠村長家存積的餘糧續命。
他兒子瘦弱矮小怯懦，是被人欺負的一類，指望不上，他還有個七歲大的孫女要養，他身子不好，不能與竇氏兄弟為首的年輕人對抗，只怕葉家閨女未救下，自己惹上麻煩被斷糧，他一把老骨頭死不足惜，但兒子與小孫女要如何活，於是緘默不語。
後來麻香婆婆找上他，讓他向村民道出竇家兩兄弟並非老村長親生這件事，此秘一揭，或能奪走竇二寶自老村長那繼承的糧倉鑰匙。
沒了倚仗，竇三寶也能收斂，或能救下葉蠶也說不定。
曉得竇家二子三子非村長親生兒子這件事，只剩麻香婆婆與相伯，村裏人皆曉得麻香婆婆極不待見竇家二子三子，曾舉著掃把追過去她家翻騰錢的兩個混子，若她開口，無甚信服力，但若她與相伯一道開口，信服力會增加不少，由此特來相請相伯。
相伯去見竇大山，若得村長長子支持，或有可能，可竇大山卻悄無聲息死了。
麻香婆婆的提議便作罷。他們兩個孤寡老人是鬥不過一群年輕人的。
相伯不料竇家兄弟竟如此齷齪淫、惡，扒了姑娘衣裳讓全村男人抽，更未料到村婦如此歹毒，活活將葉家閨女燒死。
他心內的愧疚與日俱增，後來災年過了，家家戶戶有餘糧，他兒子竟病逝了，不久小孫女也去了，只剩他孤苦一老朽，他想他是遭報應了，幹脆投河自盡，卻被肆風救起。
肆風曉得這老頭能為葉蠶作證，卻因自保而龜縮不語，見老人家求死心切，他偏將一抹靈力渡予老人家。
他要讓他活，日日受愧疚孤苦折磨，讓他活到親眼瞧見他報仇的那一日。
自那相伯做了擺渡人，再沒開口講過話。
瀲灩白收了溯魂術，起身，“老人家的識海未被人動過，是因沈重愧疚開啟自我保護屏障，自行截斷回憶，他的命是被肆風以靈力吊著，肆風竭力，他也不行了。”
阻道被疏通，耳邊是河水翻滾流淌的聲音，阿衡盯著自清酒村奔淌而來的河水道：“清酒村近百口人，除卻過小過老的，竟唯有麻香婆婆與竇大山兩個好人，幾乎全員惡，人性竟如此幽暗。”
瀲灩白嘆口氣，怪不得當年駐紮清酒村的河伯道，此地民風不古河脈枯竭，搬遷走了。
淳於暮卻道：“我看此地頗為荒僻，百姓目不識丁，村民因未受教化而蒙昧無知。愈是蠻荒之地，越是荒誕慘案聚集之地。”
歲葫蘆附和主子，“可不是，什麽浸豬籠啊祭河神啊，拐騙外地媳婦全村監視外逃啊，真是又蠢又惡，罪無可恕。”
初欲雪沈思，當真是因百姓無甚文化，教化不通才至人又蠢又惡麽，麻香婆婆大字不識，卻一身正義，剛勇無畏，或許有些蠢是因未開教化而至，有些惡卻是骨子裏天生。
如宿女，如竇家那對撿來的雙生兄弟。
天上星子閃閃爍爍，點綴暗夜，初欲雪擡頭望天，肆風誇讚葉蠶的話響在耳際。
“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姑娘，河宮裏的靈女都及不上你，尤其一雙眼睛，美得像邃夜，像晴空。”
一陣轟隆巨響傳來，渡口隨之震了幾顫，幾人登空遙望，山體滑坡，將整個清酒村埋了。
雙子渡口久久無聲，幾人震撼這突來的滅頂災厄，究竟是天道降罰，還是自然巧合。
淅瀝瀝的春雨落下，初欲雪仰面，任由冰涼雨珠滴在額面，她探出一只纖手，接了幾絲雨，“這雨下的，痛快。”
一柄竹骨杏花傘，自行擎至初欲雪頭上，除卻傘下少女，淋雨的幾位一致朝淳於暮看去。
花娘子：“就一把傘啊。”
淳於暮頷首，“嗯。”
瀲灩白阿衡心有靈犀默念一聲，“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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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靈柩圖》完，下卷入南越國，大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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靈柩圖前的供龕上, 香燭一點點燃盡灰化，外頭的天徹底黯下來, 半日時辰即到，瀲灩白卻未曾收到連訊符的回信。
初欲雪暗語傳音，“師父，若無生犀香，我便動手了，你莫攔著。”
這些天一直同肆風耗著，一是出於人道，不好殺生, 二是同情肆風與葉蠶的遭遇, 肆風報仇前，將無辜之人送走，可見並未徹底被仇恨蒙蔽, 還有良知底線, 她願適當寬宥, 金烏碎印認肆風為主，肆風借神力控水，靈力委實不弱, 但並非全拿他沒法子。
直接殺了他，神印感應不到主子氣息，自會脫離鈴鐸恢覆原狀, 肆風雖厲害，但若不配合，初欲雪也要試著取他性命。
眼下的肆風近乎失智，不能再任由他借由神器胡來。還了碎印後，他再覆仇她定不插手, 哪怕將全村人殺光，皆是罪民，因果循環報應而已，初欲雪在意的是上古神印被肆風的怨憎之氣浸染，沾染過多世俗血腥濁氣。
供龕上的香燭燃盡，肆風濃眉壓低，額心的黑芒螺印閃了閃，是壓抑至極的表現，他不耐的聲音道，“看來生犀香是尋不來了……”
話未說完，一道赤光劃破沈天，蠶姑祠的窗扇被照亮，外頭跪地磕頭的百姓只見祠堂門前落下一道紅霧影，那霧影化人，是個盤著高髻，身姿妖嬈臉蛋嫵媚的大美人。
百姓們怔楞之後，又嚇得抱團取暖，清酒村為何來了如此多的妖異之人，究竟是神是妖還是肆風一夥的！
赤衣美人手中幻出巴掌大一爐香，裊裊婷婷走進蠶姑祠，扭到瀲灩白身前，唇角含情，眉目含笑，仍舊一開口蘇人骨頭的軟調子，“算仙尊好氣運，鬼市也只剩這最後一爐生犀，八千裏加急給尊上送來了。”
瀲灩白禮貌接過，“有勞花娘子。”
花娘子的視線掃過祠內眾人，最終停駐初欲雪身上，朝人送個飛吻。
初欲雪只當沒瞧見。
淳於暮點燃供龕上的生犀香，撲鼻的異香中，熟稔畫出幾道古咒，打入靈柩圖內，幾息間，祠堂內卷起陣陣淡金色風沙，最終那卷金風停駐靈柩圖前，畫中青衣女子衣袂翻飛間，終於扭過臉來。
柳眉異瞳，巴掌大的鵝蛋臉惹人憐，肆風看呆了，正是暌別整整十七年的葉蠶，畫中少女微晃，下一瞬一道半透明的身影，落入靈柩圖前的風陣，裹在金沙中。
葉蠶一雙異瞳，盈滿淚光，一只湛藍，一只茶烏。
肆風形容t妥帖，姑娘的眼睛很美，像邃夜，像晴空。
這雙如邃夜、如湛空的雙瞳直盯著眼前的肆風打量。
肆風亦是目不轉睛盯視少女，眼前場景似夢似幻，好似一眨眼人會不見似得，他不敢出聲，生怕驚擾了好夢。
葉蠶率先開口：“這些年，苦了你了。”
不是夢，他當真見到葉蠶。肆風滿腔激動，顫栗的手去觸風陣中的那張臉。
“莫要碰生魂，魂魄受不住陽氣。”淳於暮溫聲提醒。
肆風怔了下，後怕地收回手。
這些年，葉蠶的魂識被養在畫裏，肆風為她做的她都瞧見。
無數個不眠的夜，他在她的畫像前站到天亮，有時靜默一整晚一言不發，有時會同她說幾句話。
麻香婆婆給她送來了菜團子，婆婆的孫子葉是非學會幾個字，氣候轉暖又到了放紙鳶的季節，她的紙鳶舊了，他補了又補，紙鳶因此舊得不成樣子，不知還能不能飛起來。
有時他會坐下來飲幾壇酒，他說葉是非釀的杏花淚同她釀的極像，以前不愛飲酒的他已學會酗酒，也學會認許多的字，還刻意學了丹青。
靈柩圖上的這幅畫便是他的丹青，時間短促，當時他還未學精，不知她會不會嫌棄。
畫內的葉蠶，看著他的消沈，聽著他說些閑話，每每都會回他，但肆風聽不到。
“你對我說的話，我都聽到了。”葉蠶不料還有與人回應的機會。
肆風眼眶通紅，平日冷峻的男人此刻不禁淌淚，葉蠶擡手欲給他擦淚，但白皙手指探出風陣後越發透明直至消失，她只好垂下手。
花娘子見一對有情人話極少，一副相顧無言淚千行的模樣，好心提醒，“哎呦看得我好心急，有話快說，生犀香可不禁焚，留給你們浪費的時間可不多。”
供龕上香爐裊裊，鼻息間的異香卻再減淡，葉蠶收住淚花，正色道：“你莫要因我畫地為牢，報覆那些罪民。”
因她乃生魂，她瞧得見人的陽德，肆風每每搖鈴鐸為百姓降雨，身上的生機陽德便少一點。
他手中令她變強大的鈴鐸再反噬他，他護佑清酒村風調雨順，得百姓信仰之力，那些力量將她的殘魂一點一點修覆，同時亦耗損著肆風的生機。
“我不想見到那些人，你也不要留在這不值得的地方，去你該去的地方吧。”稍頓，葉蠶繼續道：“這些年有你陪著，我已滿足。”
肆風搖頭，“我答應護你，無論你是人是魄，我都不會離開你。”
“可是我會離開啊。”葉蠶哽咽了下，緩住心緒，不忍道：“陰陽有別，人妖殊途，你我註定不能在一起。你莫要再執著，也不要再去報覆那些村民，我雖怨恨他們，想親眼瞧見他們不得善終，但我更不想看到你被他們消耗。”
搖搖頭，“不值得，一點不值得，天道好輪回，惡人自有惡果。肆風，我碎掉的身魂與為人的尊嚴是你拼好的，我只想你平安。”
鼻息的生犀香越發清淡，葉蠶含淚哀求，“答應我好不好，你一直待我那麽好，你定會應我的。”
肆風淌著淚點點頭，唇角微顫，“只要你說的，我都應。”
圍裹生魂的金風開始四逸，是生魂離開的征兆，金沙匯聚成一個個風鏡，裏頭映出一幀幀畫面。
兩人一起吃飯看星星，肆風幫葉蠶修紙鳶，教人讀書認字，用笨拙的手給人盤髻，以靈力催放杏枝，又將杏花枝化作簪子，親手插在姑娘的發髻上……
傳聞魂魄離世前，會將此生魂牽夢縈念念不忘的事打腦海濾過，葉蠶靈魂深處珍藏的回憶被風陣外放，竟全是與肆風的記憶，並無一絲雨師廟的痕跡。
待那些畫面漸漸消失，金沙越發稀薄，風陣裏的葉蠶愈加透明。
肆風心頭緊鑊，不禁向前一步，欲伸手抓住風陣裏的人，生魂如風，怎抓得住，可通魂的一爐香很快燃盡，風陣裏的葉蠶消失，肆風再抑不住，朝風陣撲去，他抱住一蓬稀薄的金沙如抱住了心頭的姑娘。
直至金沙自指縫流逝，落地化無，肆風再抑不住心底的不舍及悲痛，單膝跪地，手抵著地磚，嗚咽哭著。
旁觀的幾人無一不難受，畢竟他們自風陣裏瞧見了兩人過往的溫情日常，師徒倆又進過肆風的識海，尤其能共情。
歲葫蘆最受不住煽情的場面，抱著主子的袖子嗚咽著，“公子我好難受啊，為什麽就不能抱抱呢，最後一面了怎麽就抱不上呢。”
花娘子看不過去，一個仆從撲主子懷裏哭，主子竟沒踹飛他，任由他哭抱，這多好的性子，她過去兩步拍拍葫蘆的頭，“你躲一下，我也需借你家公子的肩膀靠一下。”
歲葫蘆立馬彈跳而起，往主子身前一橫，展開雙臂，“不行，我家公子誰也甭想占便宜，況且你不是有個老虎夫君麽。”
花娘子替小公子解了圍，扭身，“鬼哭嶺一別多年，還記得我花娘子呢。”
歲葫蘆哼哼，能不記得麽，鬼哭嶺的每一個都記憶猶新。
肆風仍半跪著，只是哭聲已歇，他仿似沒有勇氣擡頭似得，直至懸掛的靈柩圖內，葉蠶的背影一筆一筆，瀅瀅消失。
初欲雪：“這是……”
瀲灩白方要開口，熟谙靈柩圖的淳於暮先一步出聲：“供養畫中魂識的，不止是百姓的香火信仰之力，還有執筆人的執願，肆風放下執念，放葉姑娘走了，畫中人自然消失。”
葉蠶因天生異瞳，被世人誤解冷落，親人又相繼離世，孤獨異常，她被封在靈畫裏無人說話不見煙火，肆風雖一萬個舍不得放人離去，但他更舍不得讓葉蠶孤獨無依，不如放她去渡忘川，葉蠶生前心善從無作惡，若有來生，定投生好胎。
父母康健，手足相護，得良人憐惜，一生順遂安樂。
外頭的怒水消落，天色放晴，霾雲移開後露出遙遙閃爍的星子，似無數雙天機之眼窺探眾生。
河水歸道，村民的房屋已泡得不成樣子，百姓劫後餘生，踩著滿地泥濘往家跑。
肆風取出鈴鐸上的碎印，還給初欲雪。
初欲雪示意阿衡給對方活彘丹的解藥，阿衡笑道，先前肆風吞下的不過是一種令肌膚暫時過敏的藥，無需解藥。
話音方落，上古神器的反噬之力，登時奏效，肆風驀地噴出一口血，倒地後化作甕大的一只黑螺。
歲葫蘆嚇一跳，“還活著沒。”
“活著，但氣不多了。”瀲灩白彎身，抱起沈甸甸的大黑螺遞到花娘子面前。
花娘子：“？”
“哦，感謝你八千裏加急送來生犀香，小小謝禮不成敬意，趁著還沒斷氣，回家燉一鍋鮮湯罷。”
……花娘子紅唇一抽，說不出話來。
功德圓滿，幾人乘渡淳於暮的飛船，離開清酒村。
岨天雙子峰坍塌，毀掉雙子渡口，河水洩不出，不斷沖擊著堵塞的碎石，清酒村儼然成了絕村。
瀲灩白自船上朝一地狼藉施法，移開那些堵路的石頭，欲重新開辟一條新路。
初欲雪看不慣對方的聖母行為，抱肩斜眄她師父，“無辜之人已被送走，該死的都在裏頭，讓他們困死孤村不好麽，師父你這閑事管得不讓人待見。”
站在初欲雪身邊的阿衡附和，“姐姐說得有理。”
瀲灩白繼續施法，“身為仙修，當以仁安人，以義正我，以慈濟世，不可見死不救。”
“該死的人也救？”初欲雪諷道。
瀲灩白曉得小徒弟嫉惡如仇，身負仇怨的她沒有多餘的良善給身負罪惡之人，他瞥一眼花娘子手中的大黑螺，“這不是為了這河鮮好麽，山是他搞塌的，他便要背負後續的果，村民若因隔絕而亡，這份罪孽終得算到他頭上，瞧他被神器反噬得半死不活的樣兒，再承惡果怕是真救不活了。”
花娘子：“仙尊你不是讓我燉湯喝啊。”
瀲灩白朝她挑個眉。
心善的淳於暮加入移山陣營，自靈囊內翻出一龜，靈器龜落水幻成老大王八，馱開堵路的碎石。
人龜搭配幹活不累，很快，岨天雙子峰開辟一條窄小的仿似一線天的通路，渾濁的激流速速穿洩而過，瀲灩白看一眼淳於暮，皮笑肉不笑，“多謝公子搭把手。”
“不謝。”淳於暮收回靈器龜。
花娘子頗有興趣道：“小公子的靈器龜能否送我一只玩。”
淳於暮天性良善，不善拒絕人，手中靈器方遞出去，初欲雪對著夜空輕咳一聲，瀲灩白默默收回靈龜，朝花娘子抱歉一笑。
阿衡的假臉要繃不住了，狠狠剜了淳於暮一眼。
到手的烏龜飛了，花娘子妖嬈踱步到初欲雪身側，好整以暇t道：“小徒弟看我眼熟不？”
“不熟。”
花娘子不再追問，意味深長一笑。
雙子渡口一塊碎石上，倚著個老人家，幾人落在對方身前，老人家迷迷糊糊掀開一條眼縫，沙啞而含糊的聲音，“原諒……我……了麽。”
是擺渡人相伯，眾人聽不懂老人家沒頭沒尾之話，瀲灩白再施溯魂術，入人識海……
十七年前的一個夤夜，相伯的小孫女發熱吵鬧不肯睡覺，相伯哄小孫女去河邊看魚，那夜天上無月星稀，看不大清河裏的魚，小孫女卻伏在他背上睡了，相伯背著小孫女歸家時，瞧見匆匆趕路的竇三寶，借著莊戶門口掛的殘燈籠，相伯瞧見竇三寶翻墻進了葉蠶家。
雨師廟內，葉蠶為洗脫竇三寶扣給她的罪名，當眾向村民道出竇三寶晚上偷摸溜進她家欲對她不軌，相伯本可為人證，他本為人正直，老村長生前多照拂他，然村長一死，他的威望沒剩多少，再加上連續災年村民吃不飽肚子，幾乎全靠村長家存積的餘糧續命。
他兒子瘦弱矮小怯懦，是被人欺負的一類，指望不上，他還有個七歲大的孫女要養，他身子不好，不能與竇氏兄弟為首的年輕人對抗，只怕葉家閨女未救下，自己惹上麻煩被斷糧，他一把老骨頭死不足惜，但兒子與小孫女要如何活，於是緘默不語。
後來麻香婆婆找上他，讓他向村民道出竇家兩兄弟並非老村長親生這件事，此秘一揭，或能奪走竇二寶自老村長那繼承的糧倉鑰匙。
沒了倚仗，竇三寶也能收斂，或能救下葉蠶也說不定。
曉得竇家二子三子非村長親生兒子這件事，只剩麻香婆婆與相伯，村裏人皆曉得麻香婆婆極不待見竇家二子三子，曾舉著掃把追過去她家翻騰錢的兩個混子，若她開口，無甚信服力，但若她與相伯一道開口，信服力會增加不少，由此特來相請相伯。
相伯去見竇大山，若得村長長子支持，或有可能，可竇大山卻悄無聲息死了。
麻香婆婆的提議便作罷。他們兩個孤寡老人是鬥不過一群年輕人的。
相伯不料竇家兄弟竟如此齷齪淫、惡，扒了姑娘衣裳讓全村男人抽，更未料到村婦如此歹毒，活活將葉家閨女燒死。
他心內的愧疚與日俱增，後來災年過了，家家戶戶有餘糧，他兒子竟病逝了，不久小孫女也去了，只剩他孤苦一老朽，他想他是遭報應了，幹脆投河自盡，卻被肆風救起。
肆風曉得這老頭能為葉蠶作證，卻因自保而龜縮不語，見老人家求死心切，他偏將一抹靈力渡予老人家。
他要讓他活，日日受愧疚孤苦折磨，讓他活到親眼瞧見他報仇的那一日。
自那相伯做了擺渡人，再沒開口講過話。
瀲灩白收了溯魂術，起身，“老人家的識海未被人動過，是因沈重愧疚開啟自我保護屏障，自行截斷回憶，他的命是被肆風以靈力吊著，肆風竭力，他也不行了。”
阻道被疏通，耳邊是河水翻滾流淌的聲音，阿衡盯著自清酒村奔淌而來的河水道：“清酒村近百口人，除卻過小過老的，竟唯有麻香婆婆與竇大山兩個好人，幾乎全員惡，人性竟如此幽暗。”
瀲灩白嘆口氣，怪不得當年駐紮清酒村的河伯道，此地民風不古河脈枯竭，搬遷走了。
淳於暮卻道：“我看此地頗為荒僻，百姓目不識丁，村民因未受教化而蒙昧無知。愈是蠻荒之地，越是荒誕慘案聚集之地。”
歲葫蘆附和主子，“可不是，什麽浸豬籠啊祭河神啊，拐騙外地媳婦全村監視外逃啊，真是又蠢又惡，罪無可恕。”
初欲雪沈思，當真是因百姓無甚文化，教化不通才至人又蠢又惡麽，麻香婆婆大字不識，卻一身正義，剛勇無畏，或許有些蠢是因未開教化而至，有些惡卻是骨子裏天生。
如宿女，如竇家那對撿來的雙生兄弟。
天上星子閃閃爍爍，點綴暗夜，初欲雪擡頭望天，肆風誇讚葉蠶的話響在耳際。
“你是我見過最美的姑娘，河宮裏的靈女都及不上你，尤其一雙眼睛，美得像邃夜，像晴空。”
一陣轟隆巨響傳來，渡口隨之震了幾顫，幾人登空遙望，山體滑坡，將整個清酒村埋了。
雙子渡口久久無聲，幾人震撼這突來的滅頂災厄，究竟是天道降罰，還是自然巧合。
淅瀝瀝的春雨落下，初欲雪仰面，任由冰涼雨珠滴在額面，她探出一只纖手，接了幾絲雨，“這雨下的，痛快。”
一柄竹骨杏花傘，自行擎至初欲雪頭上，除卻傘下少女，淋雨的幾位一致朝淳於暮看去。
花娘子：“就一把傘啊。”
淳於暮頷首，“嗯。”
瀲灩白阿衡心有靈犀默念一聲，“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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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靈柩圖》完，下卷入南越國，大荒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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