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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蓮花塢。 “無論你躲去哪兒,我都能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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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蓮花塢。 “無論你躲去哪兒,我都能隨……

破木船行過陰氣森森的洄霧沼澤, 船頭攏岸,映入初欲雪眼簾的便是蓮花塢。

如先前所見, 被一層透明靈盾罩著,其內小橋流水,彩蓮盛放,藥田綠植連綴,自成清明一景。

初欲雪擡指貼近靈盾,輕易穿過,如第一次入蓮花塢那般,不費吹灰之力。

捏個隱身訣, 踩過一畦長著幼苗的綠田, 可見不遠處紅楓一側的八角涼亭內,側坐著自個兒同自個兒對弈的墨公子。

這位鬼市之主正頗為認真地鉆研棋局,修長手指攆著一枚黑玉子輕輕摩挲著, 面上的冥火面具散溢幾縷幽藍火苗, 身側白玉桌上擱著一套精巧茶具, 火爐上的紫金茶壺咕嚕嚕冒泡,茶香隨風四逸。

那只金絲猴亦在,觀一會看不懂的棋局, 便圍著亭子上躥下跳。

墨公子落下手中玉子,隨手端起肘側茶盞,淺呷一口, 音線如他氣質一般清泠,“桃子,吵到我了,一邊玩去。”

猴子不滿地嘰喳幾聲,躍到一旁的紅楓樹上抓耳撓腮。

蓮花塢乃水系居所, 環湖而落,面積不大,多半是水,初欲雪不敢動用靈術,只輕手輕腳走過拱橋,鉆進擱淺於湖灘的一艘二層船塢。

一回生二回熟,她曾入蓮花塢偷盜,很快順著木格梯潛入二樓船閣,多寶閣上仍舊擱著大大小小的匣盒,裏頭盡是墨公子的藏寶。

金烏碎印會不會在此,她依次打開幾方材質各異的盒匣,裏頭寶貝不少,卻無碎印影子,更不見流雲扇。

又掀開一方白玉匣時,金絲猴驀地打支開的舷窗跳進來,嘰嘰喳喳抱住初欲雪的大腿。

……初欲雪趕忙放下手中玉匣,怎麽這猴子成精了不成,能斟破她的隱身訣?甩了甩腿,甩不脫,初欲雪這才發覺仰頭盯著她的這只猴子,眼瞳覆著倏閃的金環,那雙猴瞳應能甄破幻術法訣一類,若這猴子跳窗戶去給主人報信,後果不堪設想。

瀲灩白先前收的六個徒弟,想必亦是被小冰屋內的善惡書迷惑,又被傳送到鬼市之主的蓮花塢盜寶,雖然她不明白善惡書為何會將人直接傳送到鬼市之主的地盤,但顯然鬼市之主絕非善類,否則她那幾個未曾見謀面的師兄,不會變成屍塊上了供龕。

怕不是,前幾個師兄成功入蓮花塢後,皆被這特異猴子瞧見從而暴露最後被分屍。

初欲雪不動聲色施出個昏睡訣,甩猴腦上。

猴子東搖西晃幾下,金環眼珠子渙散一轉,終於松開抱緊她的大腿,癱地。

解決了猴子,初欲雪松口氣,繼續翻看船閣內的各個匣箱,倏爾,船身微微一晃,竟自行動起來,整個船塢隨著淺水而飄,離八角亭內下獨棋的墨公子愈發近了。

初欲雪預感不妙,欲跳窗而去,方挨到舷窗,清澈見底的湖水蔓上一層幽藍冥火,船身加速,擦過一支紅楓枝椏,最終泊到八角亭前。

舷窗正對涼亭,可見幾米外,一身緇金袍衣的墨公子端坐的側影。

墨公子落下手中一枚白玉子,頭亦不擡,自棋笥內覆撚起一枚黑子,“又來一個,真當我蓮花塢是菜市場。”

顯然被發現,初欲雪蹙眉的同時,心內一悸。

墨公子手中黑子一擲,弧影如電劃過,正中初欲雪右肩,她被打得趔趄幾步,當即現出身。

墨公子偏首,面具背後狹長的眼睛盯視對方,“竟然是你。”

隨手揮出的靈息,掃到猴子身上,倒地的金絲猴動了動爬起來,覷了初欲雪一眼,身姿矯健地自舷窗跳到墨公子懷裏,嘰嘰喳喳叫著,委屈訴苦的模樣。

墨公子擡手撫了下猴腦,“看我給你報仇。”

下一瞬,一股強悍吸力將初欲雪裹挾著落在涼亭前,身後的船塢自行飄走,墨公子肩扛小猴子步下亭子,挨到少女身前,“你這九尾貓倒是命硬,逃過雷劫還不安生,竟又跑來我蓮花塢盜寶。”

初欲雪怔然,這鬼市之主竟能一眼看破她身份,他究竟何人。

只見墨公子右掌化出一柄綴著月穗的白扇,歘得抖開,給肩頭坐的猴子納了幾扇子涼風,“是來尋這柄扇子,還是來盜金烏聖印。”

再見這柄流雲扇,初欲雪心內五味雜陳,那扇子雖然跟她時日不長,但她已用順手,鹿臺鎮神母像前,機緣巧合入了萬年前早已消失的璽月古城,瞧見了神女手中的這柄扇子。

“這扇子原主並非你,你是如何得來這神器。”初欲雪反問。

猴子被扇冷了,攀到墨公子的令一肩頭上蹲著,墨公子端著流光溢彩的扇面看了看,“一個小賊,問題倒不少。”

貌似不屑回應此問題,掀睫盯一眼身著白衫黃領仙服的貓妖,少女頭上同色緩帶隨風輕揚,纖細腰間垂著一枚十分紮眼的紅玉腰牌。

“妖王未死,拜到死對頭乾清山門下,瞧你這衣飾,竟是仙尊徒弟。”墨公子呵得笑一聲,闔上扇子,“瀲灩白可真會玩。”

初欲雪心內一顫……此話言外之意,瀲灩白曉得她真實身份,知道她是那個未被天雷劈死的九命貓王。

可若曉得她真實身份,為何撿她回去當徒弟。

正如瀲灩白對柏水及長老所言,他腦子又沒病,怎會將被他親手劈死的死對頭養在身邊。

初欲雪實在厘不清,只聽墨公子清冷的嗓音又道:“你們的爛賬我沒興趣,但無邀約入我蓮花塢的結局只有一個。”

面具背後的眼神一凜,墨公子手腕翻轉間,初欲雪被遽然而現的一只巨大霧掌,扼住喉嚨拎起來。

身後的湖水裏發出低沈吼聲,初欲雪餘光瞥到一只巨型雙頭土龍默默探出兩顆頭顱,巨鱷張嘴,一股腥臭撲面而來,手臂粗細的尖牙上淌著拉絲的涎水,拳頭般大小的眼珠子死死將頭頂的五花肉鎖定,只待主人投餵。

初欲雪終於曉得那雙層船塢為何突然動了,原是船塢由這雙頭巨鱷馱著,她迷暈了猴子,但陌生的氣息逃不脫潛於船下的巨鱷,這巨鱷直接將t她馱到主子眼前。

這看似安逸如世外桃源的蓮花塢,實則暗藏玄機,處處兇險。

霧掌緊了緊,初欲雪被勒得憋氣,墨公子仿似菜市場上挑肉雞的眼神打量著眼前的姑娘,“先前你六個師兄身上最精華之處,我都留下,剩餘餵了小二,我瞧著你這雙眼睛不錯,便留下你這對招子罷。”

霧掌收攏,初欲雪瞬息迫身到墨公子眼前,她能清晰感受對方溫熱有力的指骨扼住她的脖頸死穴,墨公子另一只手探出,兩指曲成鉤,逼近初欲雪的眼睛。

初欲雪只覺落在墨公子手裏的自己,如隨時被宰割的小雞仔,修出九尾時便非此人的對手,更遑論如今體內靈息淺薄,掙紮無果後,面對已逼近眼睛的鉤指,她任命地閉上眼睛。

金絲猴突然抓住欲剜眼的那只手,金色猴臂掛在緇金袖子上嘰嘰喳喳一頓比劃。

墨公子默默斂下欲行兇的手,初欲雪掀開眼睫,見墨公子偏首盯著掛自個兒身上的猴子,疑惑的腔調:“她長得好看?餵小二可惜?”

初欲雪未反應過來時,又被墨公子突來的一只大手掐住下頜,大手上下左右捏了捏她的臉,總結,“這也叫好看,沒見識的猴子。”

言罷,松開大掌。

……

初欲雪揉揉被捏皺的臉,這鬼市之主不但審美畸形,且不憐香惜玉,那麽大手勁捏一姑娘的臉,萬年單身狗的實力。

掛墨公子身上的金絲猴,顯然不認同主子的審美,猴子朝初欲雪探出一條金色長臂,欲同人握手言和之意。

見初欲雪不大情願,墨公子朝擱淺湖岸的巨鱷說:“這丫頭不領情,將她分了吃……”

鱷魚搖頭晃腦齜牙咧嘴爬上岸前,初欲雪識趣地握住金絲猴的手,還沖猴子露出一口友善的小白牙。

桃子很高興,跳地上蹦上蹦下,交到新朋友般的歡喜。

墨公子頗嫌惡的眼神瞥一眼岸邊的兩顆鱷頭,“小二走了,看來這塊肉暫時吃不上了。”

雙顱巨鱷不甘心地遁水消失。

初欲雪看明白了,金絲猴的地位遠超鱷魚。討好這顏控猴子,能保命。

墨公子已重回楓樹後的涼亭,落座後端起手邊的茶盞飲了幾口,“若想活下來,你最好想想對我有何價值。”

價值!利用價值!

初欲雪走上涼亭,想起倒黴的無頭將軍已不在,此次入洄霧沼澤不見有人露面,她想或許這鬼市之主缺個看大門的,於是自薦道:“我可代替無頭將軍為墨公子守禦洄霧沼澤。”

“你不說我險些忘了。”墨公子摩挲著手中茶盞,涼涼盯了她一眼,“無頭將軍命喪你手。”

感應對方冷颼颼的眼神射來,初欲雪忙解釋:“無頭將軍並非我殺,而是一個叫阿九的混蛋,若有機會逮住那混球,我定親手為無頭將軍報仇。”

墨公子陷入沈思,對於貓妖的辯駁,不置可否。

初欲雪再接再厲,拿捏好應聘求職的真誠,“我定護好洄霧沼澤,做好蓮花塢的守門人。”

墨公子擡眼看他,輕呵一聲:“就憑你的三腳貓功夫。”

……初欲雪竟無話反駁。

墨公子的手噠噠敲了下石桌。

頗有眼力見的初欲雪,立馬端起紫金砂壺給人倒茶,一盞茶遞上前,坐上之人並不接,冰雪聰明的初欲雪稍一琢磨便意識到姿勢有問題,立馬表正態度,卑微地彎下身,將茶盞舉過頭頂。

寬袖微擡,墨公子這才勉為其難接過,淺嘬一口。

初欲雪瞄一眼殘棋,整個蓮花塢無人陪這黑心公子下棋,可見孤獨,於是開口道:“我會下棋。”

“還有呢。”

“會……唱歌。”初欲雪咬著舌尖說,歌謠也是歌,當年唱給小阿衡的童謠還記得幾首。

“先下兩盤棋試試。”得墨公子準許,初欲雪坐到對面的石凳上。

幾子落下後,墨公子的眸光自一眼已瞧出勝負的棋局,移到少女臉上,“你在侮辱我。”

初欲雪攥著棋子找補,“雖然眼下我棋藝不佳,不代表我以後不會成為棋藝界的傳奇。”

大言不慚的話,令墨公子冷嗤一聲,就對方這臭棋藝,不配上桌,幹脆仍了棋子道:“我慣會收拾愛說大話之人。”

金絲猴細長的胳膊扒著圓桌瞧了又瞧,看不懂棋局,蹭了蹭主子的腿,“不過看在桃子的面子上,給你個機會。一年之內,與我平局,否則我還是隨時挖你眼睛,剩餘部分餵給小二。”

信口開河為自己續命一年,初欲雪覺得這牛吹得值了。

墨公子勾勾手指頭,初欲雪欠身,皮笑肉不笑挨過去,還未反應過來,初欲雪的手腕上覆來一層暖意,下一瞬,她被墨公子拽到一畦綠油油的田地。

田裏落有一行腳步,是先前她偷摸進來留下的罪證。

墨公子松開手,指著腳印下枯死的小綠苗,“踩死多少誅,如數種出來,少一誅,剁掉你一根手指,手指砍完,腳指頭補上。”

猴子已抱了一盞種子過來。

初欲雪拾起一粒種子瞧了瞧,白色月半形,貌似蒜瓣,再對照田裏的禾苗,好像是蒜苗。

於是,偷盜不成的她,被迫在這蓮花塢的田地裏種大蒜。

夜色懸天,靈盾偶爾閃幾道光暈出來,蓮花塢被籠在黯藍中,湖風吹過,有些涼,大難不死的初欲雪一邊揮著鋤頭刨地一邊想,這到底算是幸運還是不幸。

可再她連續七日亦未種出一株小幼苗時,她再覺不出一點幸運來。

她在月下盯著自己十根手指頭看,先砍哪一個?

十五日,墨公子給的時限,十天都未發一顆芽,她不認為剩餘五天會出奇跡。

墨公子一身軟袍靜步走來,往少女腦門上丟了一冊藍封書。

天上有月,田間有成群螢蟲淩舞,初欲雪借光翻開書冊,是一冊教人種植靈木的園藝類書籍。

清冷的嗓音比月色還涼,“乾清山多是植愈花木的靈修,你修了個錘子,竟一點不通。我這田地快被你踩實了。”

墨公子轉身離開,並丟下一句十分瞧不起人的話,“剩餘五日,你若能種出一株,算你贏。”

猴子來給她送夜宵,吃飽的初欲雪翻著培栽方面的書仔細研究,原來欲種出這小蒜苗需以靈息灌溉,方可發芽。

先將靈息渡入種子裏,渡入靈息的火候十分講究,渡多了燒苗,渡少了無效,此力度把握需精準到極致。

初欲雪連試幾次,出了一身的汗。

四日又過,田地裏禿的地界仍禿著。

這幾日,墨公子亦不攪擾她,只偶爾去涼亭邊自個人同自個人對弈,或是往水裏甩個魚鉤子釣魚釣蝦,亦或是純粹的曬曬太陽曬曬月亮,養老似得悠然自得。

只剩一天命活,初欲雪反而不急了,仍了手中鎬頭,盤坐田埂間啃猴子帶來的香瓜。

初欲雪不急,桃子急了,圍著她嘰嘰喳喳叫,細長的胳膊一會指指田地一會拍拍攤在腳邊的書冊。

初欲雪咽下最後一口甜瓜,拍拍小猴子的腦殼,“生死有命,我已盡力了。”

墨公子給的種子用光了,唯剩最後一瓣。

她想著將這瓣種子種死,就可以安心的去墨公子那討死了,想了想,還是偷摸自盡的好,生挖眼珠子,剩下部位餵鱷魚,死得也忒慘了些,自盡好歹體面些。

初欲雪抱著視死如歸的態度,將體內靈息渡予手中的蒜瓣。

涓涓如細流的靈息渡入種子內,汲了靈息的種子比先前飽脹些,發亮些,初欲雪將飽滿的蒜瓣埋入腳下黑土。

她站在田地裏吹風,聞到五色蓮傳來的芬芳,瞧見漫天的星子閃閃爍爍,腳邊偶爾傳來幾聲蟲豸幽鳴,多年來,難得的平靜時刻。

桃子嘰嘰喳喳叫起來,初欲雪偏首一瞧,方才種下的種子已破土出芽,嫩綠的小芽濛著微芒,稚嫩異常卻又含著無限生命力的樣子。

初欲雪心底升起一股暖流,為絕境逢生的欣喜,為破土而出的生命,為柳暗花明的幸運。

墨公子覆著冥火面具走來,掌間握著流雲扇,“方才還提醒小二出來加餐,看來你這小貓有幾分幸運。”

瞥一眼田地裏方破土的小苗,手一探,桃子攀上去,墨公子沿著田埂而去,“我要閉關,先滾吧,隨時會叫你來繼續種地,別忘了練棋。”

幸福接連來得太突然,初欲雪有些反應不及,楞楞站在原地。

並未感應到對方屁滾尿流的逃跑動靜,墨公子回眸,“怎麽,舍t不得走?”

初欲雪還未回答,桃子蕩在他臂彎上可勁點頭,墨公子拍了下猴頭。

初欲雪:“你這樣放我走,不怕我就此逃了,再找不到我。”

風掠過少女清軟的紗裙,頭上鵝黃色的飄逸緩帶,隨著一頭墨絲揚出柔軟的弧度,站在田地裏的少女被月光籠著,格外幽俏動人。

墨公子瞬息落在初欲雪身前,他微微垂首,逼近身下少女。

兩人距離過分貼近,出於慣性,初欲雪退後一步,右肩倏然落上一個大掌,墨公子頗為蠻橫地抓握住少女肩頭,迫她無法後退逃避,罩著冥火面具的頭顱壓低一些,幽藍的火光舔舐著少女的眼睫臉頰,卻無痛感,只是略微癢癢的,似被什麽輕柔的東西拂過。

男子身上陌生的水沈香縈繞鼻尖,強悍的氣場如無形的盤龍,將她神魂纏縛禁錮,初欲雪心底生出不安與緊張來。

只聽墨公子冷冽低沈的嗓音於她耳畔幽幽道:“你能逃到哪去,太古之境,無論你躲去哪兒,我都能隨時將你揪出來。我勸你老實點,我一向無甚耐心,惹我不快,你會死得很慘。”

威脅的話說完,對方直起身,再不看少女一眼,幾個恍身,已進了垂著蓮花盞的船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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