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數鴨子。 死，必須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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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數鴨子。 死，必須死。
通靈玄甲是阿九發出的, 他有阿衡的消息。
初欲雪領一對主仆到天焱城游山玩水，被晾在妖醫谷打雜的阿九心裏失衡, 借口外出收藥材，暗中追去天焱城。
阿九不近不遠跟蹤，見姐姐與那茶男聽書喝茶游船，氣得拳頭握得嘎巴響。
貓妖是他的，貓女與他肌膚相觸讓他感到陌生而心悸，心悸過後便是不可言說的上癮癥，只要闔上眼想象少女那雙手曾於他身上游走，便覺妙不可言渾身顫栗。
那份感覺他要獨享, 妖貓與茶男每一次親近, 每一次有意或無意間的觸碰都令他發狂，恨不得沖上前將小貓拘走以鏈鎖幽禁，再將那個茶男的臉撕爛, 讓他被萬蝠吸成扁平人幹。
菏澤湖的畫舫裏, 隔著妙曼簾紗, 阿九瞧見挨得過於親近的兩道影子，貓妖手中捏的葡萄似乎要餵給茶男吃，再近些兩人便要貼到一處去, 站在對面畫舫裏的阿九控制了船舵，猛朝對面船只撞去。
壞了他們游船的雅興，自然就沒繼續游玩的心思了。
誰料他刻意制造的顛簸, 竟讓兩個影子貼到一塊去，阿九氣得一拳捶散船欄。
蠢貨，簡直是推波助瀾的蠢貨。
心裏恨不得直接掀翻了船，然擔心動靜鬧大，被機敏的貓妖發現, 阿九只得憤恨遺憾作罷。
通靈龜殼子亮了又亮，花白子催魂似得催他回谷，阿九不得已離船上岸。
灘岸各色游人，說笑的親昵的，刻意賭氣疏遠的，舉家游玩親子的，高談闊論搖頭晃腦文縐縐背詩的，可謂形形色色，百態人間，熱鬧非凡。
如離群幽靈般穿梭，融不進熱鬧的阿九，倏地發現人群中一道熟稔的身影。
他定睛辨看，唇角一歪，笑了，太好了。
不怕貓妖浪蕩在外不回去。
—
初欲雪匆忙返歸鬼哭嶺，方入妖王洞，第一眼便瞧見站在合歡花枝旁的那道緗色背影。
她不禁眸光一驟，大氣不敢出。她極力穩住身心，緩步朝那道身影邁近幾寸，“阿衡。”她道。
音很輕，一旁的淳於暮，偏首望她，那極輕的聲調竟含著不容忽視的顫栗。
緗色身影轉過頭來，初欲雪眸色轉紅，近鄉情怯般朝人挨近，離人兩步距離時方停，少女緩緩擡起的手，去觸對方的臉頰。
細滑的觸感，微涼的體溫，眼前的少年郎與三百年前分開時相差不離，少年因年歲小稍顯圓的一雙眼溫潤潤的，眼尾微微上揚，下瞼臥著蠶寶寶似得，天生一雙含笑的眼睛。
此刻他唇角輕挑，牽動兩側小梨渦，即便面上無甚表情，亦讓人如沐春風。
“你便是新妖王？”對方並未避開初欲雪的觸碰，略含驚喜的眼瞳盯著眼前心緒外洩、滿眼通紅的少女。
這聲音不對。
細細的，柔柔的，有些刻意女性向的男音。
初欲雪混沌的腦子尋回一絲理智，垂下手。
此人的臉確像阿衡不假，但眉目間少了幾分少年郎的純澈，多了幾絲勾人的魅惑，細細看來眼尾勾勒著兩道殷紅上挑的細線，面頰唇色有脂粉香氣，竟有幾分風塵意味。
哪怕渡經歲月滄桑，她不信阿衡會塗脂抹粉，搖身變作風塵男郎。
若仔細嗅，那濃郁脂粉氣裏有不易被察覺的妖氣。
“你是誰。”初欲雪平定心緒，沈聲問。
“我叫小柔。”對方微晃著肩，略扭捏的模樣，“聽聞新妖王到處抓美男，委實沒料到，連小紅院的人都不放過。”
這人明顯不對勁！
人是阿九帶回來的，初欲雪朝站在身側的阿九，投去疑問一瞥。
阿九道：“小紅院是開在暗巷裏的男娼館子。”
先前小柔正與一位公子手挽手打菏澤湖邊散步，被阿九的暗針刺中，趁人麻痹，直將人扛入鬼哭嶺。
阿九當然曉得此人並非阿衡，若真是阿衡，就不是往人身上仍麻痹小針了，他會直接上前扭斷對方的脖子，永絕後患。
將這贗品綁來，至少能將外頭風花雪月的貓妖給勾回來。
小柔瞄一眼孤高清傲的妖王，瞥一眼妖王幾步開外，清臒頎長身染茶香，始終緘默的一位公子。
好一對絕世無雙的男女，各個長在他的審美點上，這要去小紅院，他不要錢伺候兩人。
市井傳聞新妖王葷素不忌男女通吃，若是大家能一起玩那就太妙了，先前被綁來時，心裏還忐忐忑忑，見到這對璧人後，恐懼不安登時煙消雲散，打哪裏不是伺候人，伺候好妖王可比呆在小紅院好上不知多少倍。
小柔滿是香氛的手指頭，繞上肩頭一縷垂發，“妖王可是看上了小柔，要留下小柔，小柔定使出渾身解數伺候好王上。”
暗瞥一眼淳於暮，嬌羞地垂下雙瞼，“還有不嫌棄小柔的某些旁人。”
“閉嘴。”初欲雪猝然冷斥，嚇了小柔一跳。
初欲雪受不了這人頂著阿衡的臉，說出如此輕浮孟浪之言，“我問你，你這張臉哪來的。”
小柔被嚇到，求安慰似得撅了下唇，夾著嗓子撒嬌，“王上你兇到小柔了，給小柔一個溫柔的香香，小柔就告之你。”
初欲雪實在忍不住了，一袖風將人掀到洞壁上，隨著咚得一聲，小柔墜地，砸壞了墻角的九枝銅燭架，可見摔得不輕。
小柔直覺渾身骨頭快散架了，再不敢使小紅院裏對付恩客那一招，跪地垂首哆嗦著不敢吱聲。
阿九看得痛快，唇角勾笑，目放精光，妖艷賤貨就得如此對付。
初欲雪一步步逼近跪地的小妖，隨著步伐的逼近，靈力匯聚雙眸，斟別小柔的真身，“擡起頭來。”
小柔應聲擡頭，初欲雪瞳內倒映一副五官模糊的人臉。
原是只畫皮妖，怪不得頂著一張與阿衡如此肖像的臉。
世有畫皮妖，無面畏寒，靈力極弱，卻有獨屬優勢，可攝魂畫皮。
這裏的攝魂並非直將對方魂魄攝取，低等畫皮妖還未有那個本事，是指將見過之人分毫不差攝於腦識，t猶如魂筆般生動精湛。
陰月之日，借以水鏡魔筆，可隨心所欲為自己畫一張臉出來。
畫皮妖既攝了阿衡的臉，定見過阿衡。
“我問你，你如實回答，若有一字虛假，沒的就不止你的臉，還有你的命。”
畫皮妖清晰瞧見少女妖王眼底的威脅，不住點頭哆嗦。
“這這……這張臉我約莫三百年前，打天焱城郊的林道上見的，小郎君身著一身緗黃長衫，衣衫又臟又破，還染了血跡，鬢發也淩淩亂亂的，但仍遮不住絕色的一張臉，與通身清雅之氣。”
畫皮妖繼續回憶道：“當年我在林子裏與人打野戰，被路過的小郎君吸引，野戰後我本想去勾搭小公子，還未上前，林道一頭行來一輛頗華貴的馬車，車上走下個夫人，與那小郎君道了幾句話，那位小郎君便隨那夫人一道上馬車走了。”
“什麽樣的夫人？你可看清那夫人的臉？”
畫皮妖努力回憶著，須臾後，搖搖頭，“那女人金紗遮面，挽著貴婦高髻，體態豐腴多姿，但看不清長何模樣。”
畫皮妖透露的消息，令初欲雪一顆心浮浮沈沈。
這些年過去，終於打聽到關於阿衡的一些消息，信息雖不多，但總比沒有強。
阿衡還活著，定還活著，也定然暗中打聽她的消息，可惜為了躲避流瞻兄弟倆的追殺不能露面，致使兩人陰差陽錯分別三百餘年。
初欲雪心內起伏，無人註意的一隅，清雋無染的淳於暮，瞳仁微顫，暗中蜷起的指節泛白發青，尤其畫皮妖提到那婦人金紗遮面、挽有高髻時，小公子面上最後一抹血色似被抽離，如惶恐破碎的瓷雕。
初欲雪探出一只手，覆在畫皮妖臉上，隨著掌心發力，畫皮妖五官愈發扭曲糊化，一張臉似被稀釋的金霧般一點點消散。
清除了畫皮妖識海裏阿衡的臉，放小妖離去。
除了繼續追查阿衡的下落，又多了一則金紗夫人的信息，初欲雪讓紫津將妖令分發後，鬼哭嶺已入夜。
淳於暮夜夜睡椅子，初欲雪於心不忍，丟給人一套被褥打地鋪。
嶺內多雨，日暮溫差頗大，尤其降了夜霖後，溫度驟降，洞外有淅淅瀝瀝落雨聲傳來，墻角的九枝銅燭架被畫皮妖砸了，洞內拋了幾顆月珠照明，高低起伏順著幾個角度傾瀉而下，如柔柔月光。
合衣躺在地上的淳於暮，微蜷著脊背，陷入夢魘。
隨處可見的金色，層層金紗帷笫，滴淌的金色蠟燭似淫靡多情之淚……金釵，金耳珰，金步搖，隨著一身金綢的婦人微微搖晃……
似痛似吟的喘息聲，交合聲，不堪入耳的響動聲和著汙言穢語聲，匯成一條條金色綢布，將他絞緊，從頭到腳將他裹覆湮沒，勒得他喘不來氣……
金色婦人的笑，如鬼魅般浮於眼前，以輕浮的嘲謔的、綢繆帷幄的姿態俯視著他，那雙金瞳似會攝魂般，將他僅有的信念自尊及驕傲悉數攝去，耳畔唯剩婦人渺杳的調笑聲。
小公子小公子小公子……聲聲喊他……
陰暗絕望如跗骨蛆蟻，攀繞而來，他如將死之人，被活活釘入棺槨，眼睜睜感受跗骨之蛆一點一點啃食他的血肉……
淳於暮驀然驚醒，掀開眼睫的瞬間驚坐而起，不知何時初欲雪已站在榻前，正抱臂俯視著略顯狼狽的他。
“夢魘了小公子？”
淳於暮驚懼後移兩寸，初欲雪卻咄咄逼人，身子前傾，難不成是天太冷，小公子被凍著以至於驚夢。
思及此，初欲雪眼角微挑，彎出些調戲意味，“冷？姐姐榻上暖和。”
淳於暮冷汗涔涔，眸光似有些失焦，機械似得搖著頭繼續朝後移，人已躲到褥子邊了還躲，初欲雪一失眠便不耐煩，探手抓住對方一只胳膊，“榻上去睡……”
刺目金芒自淳於暮胸前驟然綻開，抵禦之力將少女險些彈飛，初欲雪踉蹌好幾步方穩住身。
方要沖人發火，倏覺蜷坐的淳於暮有些不對勁，月明珠下的一張臉煞白，毫無血色，滿額的虛汗，肩頭微微顫抖，往日清潤無塵的雙眸，似覆上一層陰翳恐意，她小心挨近，略顯詫異的聲音放柔，“淳於暮，你怎麽了？”
淳於暮失聰般聽不到，更無回應。
初欲雪打地鋪前彎下身，覷幾眼對方面色，走出洞門，招呼小妖搬了一爐炭火，兩床被褥來。
火爐擱在淳於暮身側，鋪身的暖流鉆入肌理毛孔，跳動的火光令淳於暮死灰般的眸子漸漸有了生氣，袖下繃緊的十指，亦漸漸舒展開。
初欲雪見人稍稍恢覆些氣色，電光石火間似猜到什麽，她未曾追問，只走去妝臺，拾起倒扣在妝案上的一面銅鏡，裏頭映出素凈清冷的一張臉。
“似乎每個人心底都有一段不願觸及的過往。”她單手摩挲著銅鏡邊沿，嵌的琥珀花鈿，似有些意外，“不料金尊玉貴的小公子也有。”
太虛鏡倒扣，洞窗外的綿綿雨絲潲進幾縷，初欲雪起身朝洞外走去。
今日自畫皮妖那得了阿衡零星半點消息，心內輾轉反側，憶起了很多事，心煩失眠，走到洞口前，發現淳於暮跟過來，初欲雪不悅道：“別跟著我，讓我一人清凈清凈。”
淳於暮垂首，肩頭若隱若現一記禁步符。
初欲雪：“……”
竟忘了這一茬。
揚手給人揭了符箓，少女一人走進洞外雨簾。
額心的虛汗已冷卻，淳於暮餘驚未消，少女身形已消失不見，他轉回洞內給自己倒了杯茶喝，餘光瞥見妝臺上倒扣的那面銅鏡。
貓妖常一人對著那面銅鏡瞧，淳於暮放掉茶盞走去，拾起倒扣的太虛鏡。
裏頭映出他虛白的一張臉，眉宇間盈著些憔悴，幾息間，鏡面扭曲，似起了一重大霧，霧盡，一幀幀清晰的畫面自鏡內映出……
洞內的月珠漸漸黯淡，不知過了幾辰，淳於暮方自鏡內畫面中回過神來。
原來玉中仙本喚宿女，原來解風鎮的托塔道人，乃三百年前，瑨慧帝當政時的國師，原來市井傳聞是真，焚隕誅邪臺上的王妃乃神使鳳凰……
外頭的雨仍在下，綿綿無期。
淳於暮擎傘走出去，輾轉幾條浮著風燈妖火的寂闃小路，一條溪澗旁，終於瞧見認真數鴨子的少女。
水鴨子被雨水激得興奮，鴨媽媽領著一群小鴨戲水，岸邊姑娘身上並無避雨工具及屏障，衣衫發絲已被打濕，毫無察覺般對著河內鴨子認真數著：“一二三四五……”
數完了再重新數一遍，似陷入不可自拔的循環游戲。
澆在頭上的雨，倏然停了。
初欲雪數鴨子的唇歇音，淡淡茶香入鼻，勿用回身便知誰來了。
初欲雪未回頭，只盯著戲水的野鴨子看，清冷的調子伴著孱弱的溪水聲，飄在空寂的雨夜裏，“那時候阿衡太小，小蘿蔔頭的個子，有時會哭鬧喊爹娘，我就背著他去水邊數鴨子，數著數著小家夥就不哭也不鬧了。”
淳於暮施個訣，竹骨傘靜靜浮在少女頭頂，他解掉外衫，給淋濕的人披上。
初欲雪的視線終於自鴨子身上移開，望向近在咫尺為她遮雨披衣的清雋公子。
雨似乎小了不少，啪嗒啪嗒滴落傘面，時光似被拉得悠長，天地萬物虛化，世間似只剩溪岸邊對視的二人。
“怎麽不怕我了？”她盯著小公子被雨水沾濕的長睫，“方才還那麽抗拒，轉而過來獻殷勤。”
初欲雪似乎一息間，自先前的悲慟裏脫身，又恢覆那個清冷霸道的妖王。
淳於暮思忖片刻，方啟唇，“我知你在想阿衡，他那般仁善，瑤夕神使說得對，阿衡弟弟必有後福。”
一只手倏地扼住淳於暮修長的脖頸，初欲雪指腹微微施壓，“誰準你偷窺太虛鏡了，是想我殺人滅口麽。”
淳於暮被勒得濃眉蹙起，眼角氤紅，卻並未掙紮抗拒。
人不反抗，初欲雪漸漸清醒，吃緊的眉目松弛下來，掌下漸漸脫力，她手指移開小公子脖頸前，又猝不及防勒住人領襟，往自己身前一拽，淳於暮還未反應過來，脖頸一側已有刺麻感傳來。
吸飽血的初欲雪直起身，負手仰望面色潮紅的小公子，“看來你體內的珠子時靈時不靈麽，吸你血不抗拒，脫你衣裳便掀人跟頭。”
……淳於暮盯著她唇角一抹餘血，那抹紅似映入他眸底、沁入心頭般，整個身子微不可察浮出一層淡紅。
初欲雪邁開腳，沿濕潤的溪路朝洞府走去，“走了，身嬌體弱的小公子禁不住外頭吹冷風。”
竹骨傘自行游移淳於暮頭t頂，似貓妖無聲的譏諷，她身子強不需撐傘，還是留給身弱之人。
淳於暮握上竹骨傘，長腿一邁，很快追上前，不動聲色與人並肩而行，悄無聲息將傘傾斜到少女頭頂。
傘下的初欲雪吸一口沁涼空氣，被風雨浸染的苦澀回憶，隨著頭頂含有庇護意味的骨傘漸漸淡化，這個雨夜似不再淒苦無依，少女唇角不由得彎起，似有若無。
躲在溪澗花樹後的阿九，死死盯視並肩離去的那雙影子。
嶺內樹上垂掛的風燈搖曳，落雨的溪水裏，依稀映出他滿是瘢痕的一張臉。
他唇角發抖，緩緩擡起袖下一只手，扼住自個兒的脖頸，模仿方才貓妖的舉動，指頭漸漸施壓，他想象方才姐姐的手便扼於他脖頸間，窒息帶來的快感讓他舒喟一嘆，闔眼偷歡般享受著……
極樂的背面是極恨，阿九倏爾睜開眼，漆黑的瞳仁迸出濃烈殺意，他一拳垂向溪面，掌心散溢的毒霧瞬間蔓延開，腳邊草木速速枯敗，夜游嬉鬧的野鴨子被繚繞的毒氣纏上，一個個浮屍，蜿蜒飄遠……
“死，必須死。”雨下的阿九切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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通靈玄甲是阿九發出的, 他有阿衡的消息。
初欲雪領一對主仆到天焱城游山玩水，被晾在妖醫谷打雜的阿九心裏失衡, 借口外出收藥材，暗中追去天焱城。
阿九不近不遠跟蹤，見姐姐與那茶男聽書喝茶游船，氣得拳頭握得嘎巴響。
貓妖是他的，貓女與他肌膚相觸讓他感到陌生而心悸，心悸過後便是不可言說的上癮癥，只要闔上眼想象少女那雙手曾於他身上游走，便覺妙不可言渾身顫栗。
那份感覺他要獨享, 妖貓與茶男每一次親近, 每一次有意或無意間的觸碰都令他發狂，恨不得沖上前將小貓拘走以鏈鎖幽禁，再將那個茶男的臉撕爛, 讓他被萬蝠吸成扁平人幹。
菏澤湖的畫舫裏, 隔著妙曼簾紗, 阿九瞧見挨得過於親近的兩道影子，貓妖手中捏的葡萄似乎要餵給茶男吃，再近些兩人便要貼到一處去, 站在對面畫舫裏的阿九控制了船舵，猛朝對面船只撞去。
壞了他們游船的雅興，自然就沒繼續游玩的心思了。
誰料他刻意制造的顛簸, 竟讓兩個影子貼到一塊去，阿九氣得一拳捶散船欄。
蠢貨，簡直是推波助瀾的蠢貨。
心裏恨不得直接掀翻了船，然擔心動靜鬧大，被機敏的貓妖發現, 阿九只得憤恨遺憾作罷。
通靈龜殼子亮了又亮，花白子催魂似得催他回谷，阿九不得已離船上岸。
灘岸各色游人，說笑的親昵的，刻意賭氣疏遠的，舉家游玩親子的，高談闊論搖頭晃腦文縐縐背詩的，可謂形形色色，百態人間，熱鬧非凡。
如離群幽靈般穿梭，融不進熱鬧的阿九，倏地發現人群中一道熟稔的身影。
他定睛辨看，唇角一歪，笑了，太好了。
不怕貓妖浪蕩在外不回去。
—
初欲雪匆忙返歸鬼哭嶺，方入妖王洞，第一眼便瞧見站在合歡花枝旁的那道緗色背影。
她不禁眸光一驟，大氣不敢出。她極力穩住身心，緩步朝那道身影邁近幾寸，“阿衡。”她道。
音很輕，一旁的淳於暮，偏首望她，那極輕的聲調竟含著不容忽視的顫栗。
緗色身影轉過頭來，初欲雪眸色轉紅，近鄉情怯般朝人挨近，離人兩步距離時方停，少女緩緩擡起的手，去觸對方的臉頰。
細滑的觸感，微涼的體溫，眼前的少年郎與三百年前分開時相差不離，少年因年歲小稍顯圓的一雙眼溫潤潤的，眼尾微微上揚，下瞼臥著蠶寶寶似得，天生一雙含笑的眼睛。
此刻他唇角輕挑，牽動兩側小梨渦，即便面上無甚表情，亦讓人如沐春風。
“你便是新妖王？”對方並未避開初欲雪的觸碰，略含驚喜的眼瞳盯著眼前心緒外洩、滿眼通紅的少女。
這聲音不對。
細細的，柔柔的，有些刻意女性向的男音。
初欲雪混沌的腦子尋回一絲理智，垂下手。
此人的臉確像阿衡不假，但眉目間少了幾分少年郎的純澈，多了幾絲勾人的魅惑，細細看來眼尾勾勒著兩道殷紅上挑的細線，面頰唇色有脂粉香氣，竟有幾分風塵意味。
哪怕渡經歲月滄桑，她不信阿衡會塗脂抹粉，搖身變作風塵男郎。
若仔細嗅，那濃郁脂粉氣裏有不易被察覺的妖氣。
“你是誰。”初欲雪平定心緒，沈聲問。
“我叫小柔。”對方微晃著肩，略扭捏的模樣，“聽聞新妖王到處抓美男，委實沒料到，連小紅院的人都不放過。”
這人明顯不對勁！
人是阿九帶回來的，初欲雪朝站在身側的阿九，投去疑問一瞥。
阿九道：“小紅院是開在暗巷裏的男娼館子。”
先前小柔正與一位公子手挽手打菏澤湖邊散步，被阿九的暗針刺中，趁人麻痹，直將人扛入鬼哭嶺。
阿九當然曉得此人並非阿衡，若真是阿衡，就不是往人身上仍麻痹小針了，他會直接上前扭斷對方的脖子，永絕後患。
將這贗品綁來，至少能將外頭風花雪月的貓妖給勾回來。
小柔瞄一眼孤高清傲的妖王，瞥一眼妖王幾步開外，清臒頎長身染茶香，始終緘默的一位公子。
好一對絕世無雙的男女，各個長在他的審美點上，這要去小紅院，他不要錢伺候兩人。
市井傳聞新妖王葷素不忌男女通吃，若是大家能一起玩那就太妙了，先前被綁來時，心裏還忐忐忑忑，見到這對璧人後，恐懼不安登時煙消雲散，打哪裏不是伺候人，伺候好妖王可比呆在小紅院好上不知多少倍。
小柔滿是香氛的手指頭，繞上肩頭一縷垂發，“妖王可是看上了小柔，要留下小柔，小柔定使出渾身解數伺候好王上。”
暗瞥一眼淳於暮，嬌羞地垂下雙瞼，“還有不嫌棄小柔的某些旁人。”
“閉嘴。”初欲雪猝然冷斥，嚇了小柔一跳。
初欲雪受不了這人頂著阿衡的臉，說出如此輕浮孟浪之言，“我問你，你這張臉哪來的。”
小柔被嚇到，求安慰似得撅了下唇，夾著嗓子撒嬌，“王上你兇到小柔了，給小柔一個溫柔的香香，小柔就告之你。”
初欲雪實在忍不住了，一袖風將人掀到洞壁上，隨著咚得一聲，小柔墜地，砸壞了墻角的九枝銅燭架，可見摔得不輕。
小柔直覺渾身骨頭快散架了，再不敢使小紅院裏對付恩客那一招，跪地垂首哆嗦著不敢吱聲。
阿九看得痛快，唇角勾笑，目放精光，妖艷賤貨就得如此對付。
初欲雪一步步逼近跪地的小妖，隨著步伐的逼近，靈力匯聚雙眸，斟別小柔的真身，“擡起頭來。”
小柔應聲擡頭，初欲雪瞳內倒映一副五官模糊的人臉。
原是只畫皮妖，怪不得頂著一張與阿衡如此肖像的臉。
世有畫皮妖，無面畏寒，靈力極弱，卻有獨屬優勢，可攝魂畫皮。
這裏的攝魂並非直將對方魂魄攝取，低等畫皮妖還未有那個本事，是指將見過之人分毫不差攝於腦識，t猶如魂筆般生動精湛。
陰月之日，借以水鏡魔筆，可隨心所欲為自己畫一張臉出來。
畫皮妖既攝了阿衡的臉，定見過阿衡。
“我問你，你如實回答，若有一字虛假，沒的就不止你的臉，還有你的命。”
畫皮妖清晰瞧見少女妖王眼底的威脅，不住點頭哆嗦。
“這這……這張臉我約莫三百年前，打天焱城郊的林道上見的，小郎君身著一身緗黃長衫，衣衫又臟又破，還染了血跡，鬢發也淩淩亂亂的，但仍遮不住絕色的一張臉，與通身清雅之氣。”
畫皮妖繼續回憶道：“當年我在林子裏與人打野戰，被路過的小郎君吸引，野戰後我本想去勾搭小公子，還未上前，林道一頭行來一輛頗華貴的馬車，車上走下個夫人，與那小郎君道了幾句話，那位小郎君便隨那夫人一道上馬車走了。”
“什麽樣的夫人？你可看清那夫人的臉？”
畫皮妖努力回憶著，須臾後，搖搖頭，“那女人金紗遮面，挽著貴婦高髻，體態豐腴多姿，但看不清長何模樣。”
畫皮妖透露的消息，令初欲雪一顆心浮浮沈沈。
這些年過去，終於打聽到關於阿衡的一些消息，信息雖不多，但總比沒有強。
阿衡還活著，定還活著，也定然暗中打聽她的消息，可惜為了躲避流瞻兄弟倆的追殺不能露面，致使兩人陰差陽錯分別三百餘年。
初欲雪心內起伏，無人註意的一隅，清雋無染的淳於暮，瞳仁微顫，暗中蜷起的指節泛白發青，尤其畫皮妖提到那婦人金紗遮面、挽有高髻時，小公子面上最後一抹血色似被抽離，如惶恐破碎的瓷雕。
初欲雪探出一只手，覆在畫皮妖臉上，隨著掌心發力，畫皮妖五官愈發扭曲糊化，一張臉似被稀釋的金霧般一點點消散。
清除了畫皮妖識海裏阿衡的臉，放小妖離去。
除了繼續追查阿衡的下落，又多了一則金紗夫人的信息，初欲雪讓紫津將妖令分發後，鬼哭嶺已入夜。
淳於暮夜夜睡椅子，初欲雪於心不忍，丟給人一套被褥打地鋪。
嶺內多雨，日暮溫差頗大，尤其降了夜霖後，溫度驟降，洞外有淅淅瀝瀝落雨聲傳來，墻角的九枝銅燭架被畫皮妖砸了，洞內拋了幾顆月珠照明，高低起伏順著幾個角度傾瀉而下，如柔柔月光。
合衣躺在地上的淳於暮，微蜷著脊背，陷入夢魘。
隨處可見的金色，層層金紗帷笫，滴淌的金色蠟燭似淫靡多情之淚……金釵，金耳珰，金步搖，隨著一身金綢的婦人微微搖晃……
似痛似吟的喘息聲，交合聲，不堪入耳的響動聲和著汙言穢語聲，匯成一條條金色綢布，將他絞緊，從頭到腳將他裹覆湮沒，勒得他喘不來氣……
金色婦人的笑，如鬼魅般浮於眼前，以輕浮的嘲謔的、綢繆帷幄的姿態俯視著他，那雙金瞳似會攝魂般，將他僅有的信念自尊及驕傲悉數攝去，耳畔唯剩婦人渺杳的調笑聲。
小公子小公子小公子……聲聲喊他……
陰暗絕望如跗骨蛆蟻，攀繞而來，他如將死之人，被活活釘入棺槨，眼睜睜感受跗骨之蛆一點一點啃食他的血肉……
淳於暮驀然驚醒，掀開眼睫的瞬間驚坐而起，不知何時初欲雪已站在榻前，正抱臂俯視著略顯狼狽的他。
“夢魘了小公子？”
淳於暮驚懼後移兩寸，初欲雪卻咄咄逼人，身子前傾，難不成是天太冷，小公子被凍著以至於驚夢。
思及此，初欲雪眼角微挑，彎出些調戲意味，“冷？姐姐榻上暖和。”
淳於暮冷汗涔涔，眸光似有些失焦，機械似得搖著頭繼續朝後移，人已躲到褥子邊了還躲，初欲雪一失眠便不耐煩，探手抓住對方一只胳膊，“榻上去睡……”
刺目金芒自淳於暮胸前驟然綻開，抵禦之力將少女險些彈飛，初欲雪踉蹌好幾步方穩住身。
方要沖人發火，倏覺蜷坐的淳於暮有些不對勁，月明珠下的一張臉煞白，毫無血色，滿額的虛汗，肩頭微微顫抖，往日清潤無塵的雙眸，似覆上一層陰翳恐意，她小心挨近，略顯詫異的聲音放柔，“淳於暮，你怎麽了？”
淳於暮失聰般聽不到，更無回應。
初欲雪打地鋪前彎下身，覷幾眼對方面色，走出洞門，招呼小妖搬了一爐炭火，兩床被褥來。
火爐擱在淳於暮身側，鋪身的暖流鉆入肌理毛孔，跳動的火光令淳於暮死灰般的眸子漸漸有了生氣，袖下繃緊的十指，亦漸漸舒展開。
初欲雪見人稍稍恢覆些氣色，電光石火間似猜到什麽，她未曾追問，只走去妝臺，拾起倒扣在妝案上的一面銅鏡，裏頭映出素凈清冷的一張臉。
“似乎每個人心底都有一段不願觸及的過往。”她單手摩挲著銅鏡邊沿，嵌的琥珀花鈿，似有些意外，“不料金尊玉貴的小公子也有。”
太虛鏡倒扣，洞窗外的綿綿雨絲潲進幾縷，初欲雪起身朝洞外走去。
今日自畫皮妖那得了阿衡零星半點消息，心內輾轉反側，憶起了很多事，心煩失眠，走到洞口前，發現淳於暮跟過來，初欲雪不悅道：“別跟著我，讓我一人清凈清凈。”
淳於暮垂首，肩頭若隱若現一記禁步符。
初欲雪：“……”
竟忘了這一茬。
揚手給人揭了符箓，少女一人走進洞外雨簾。
額心的虛汗已冷卻，淳於暮餘驚未消，少女身形已消失不見，他轉回洞內給自己倒了杯茶喝，餘光瞥見妝臺上倒扣的那面銅鏡。
貓妖常一人對著那面銅鏡瞧，淳於暮放掉茶盞走去，拾起倒扣的太虛鏡。
裏頭映出他虛白的一張臉，眉宇間盈著些憔悴，幾息間，鏡面扭曲，似起了一重大霧，霧盡，一幀幀清晰的畫面自鏡內映出……
洞內的月珠漸漸黯淡，不知過了幾辰，淳於暮方自鏡內畫面中回過神來。
原來玉中仙本喚宿女，原來解風鎮的托塔道人，乃三百年前，瑨慧帝當政時的國師，原來市井傳聞是真，焚隕誅邪臺上的王妃乃神使鳳凰……
外頭的雨仍在下，綿綿無期。
淳於暮擎傘走出去，輾轉幾條浮著風燈妖火的寂闃小路，一條溪澗旁，終於瞧見認真數鴨子的少女。
水鴨子被雨水激得興奮，鴨媽媽領著一群小鴨戲水，岸邊姑娘身上並無避雨工具及屏障，衣衫發絲已被打濕，毫無察覺般對著河內鴨子認真數著：“一二三四五……”
數完了再重新數一遍，似陷入不可自拔的循環游戲。
澆在頭上的雨，倏然停了。
初欲雪數鴨子的唇歇音，淡淡茶香入鼻，勿用回身便知誰來了。
初欲雪未回頭，只盯著戲水的野鴨子看，清冷的調子伴著孱弱的溪水聲，飄在空寂的雨夜裏，“那時候阿衡太小，小蘿蔔頭的個子，有時會哭鬧喊爹娘，我就背著他去水邊數鴨子，數著數著小家夥就不哭也不鬧了。”
淳於暮施個訣，竹骨傘靜靜浮在少女頭頂，他解掉外衫，給淋濕的人披上。
初欲雪的視線終於自鴨子身上移開，望向近在咫尺為她遮雨披衣的清雋公子。
雨似乎小了不少，啪嗒啪嗒滴落傘面，時光似被拉得悠長，天地萬物虛化，世間似只剩溪岸邊對視的二人。
“怎麽不怕我了？”她盯著小公子被雨水沾濕的長睫，“方才還那麽抗拒，轉而過來獻殷勤。”
初欲雪似乎一息間，自先前的悲慟裏脫身，又恢覆那個清冷霸道的妖王。
淳於暮思忖片刻，方啟唇，“我知你在想阿衡，他那般仁善，瑤夕神使說得對，阿衡弟弟必有後福。”
一只手倏地扼住淳於暮修長的脖頸，初欲雪指腹微微施壓，“誰準你偷窺太虛鏡了，是想我殺人滅口麽。”
淳於暮被勒得濃眉蹙起，眼角氤紅，卻並未掙紮抗拒。
人不反抗，初欲雪漸漸清醒，吃緊的眉目松弛下來，掌下漸漸脫力，她手指移開小公子脖頸前，又猝不及防勒住人領襟，往自己身前一拽，淳於暮還未反應過來，脖頸一側已有刺麻感傳來。
吸飽血的初欲雪直起身，負手仰望面色潮紅的小公子，“看來你體內的珠子時靈時不靈麽，吸你血不抗拒，脫你衣裳便掀人跟頭。”
……淳於暮盯著她唇角一抹餘血，那抹紅似映入他眸底、沁入心頭般，整個身子微不可察浮出一層淡紅。
初欲雪邁開腳，沿濕潤的溪路朝洞府走去，“走了，身嬌體弱的小公子禁不住外頭吹冷風。”
竹骨傘自行游移淳於暮頭t頂，似貓妖無聲的譏諷，她身子強不需撐傘，還是留給身弱之人。
淳於暮握上竹骨傘，長腿一邁，很快追上前，不動聲色與人並肩而行，悄無聲息將傘傾斜到少女頭頂。
傘下的初欲雪吸一口沁涼空氣，被風雨浸染的苦澀回憶，隨著頭頂含有庇護意味的骨傘漸漸淡化，這個雨夜似不再淒苦無依，少女唇角不由得彎起，似有若無。
躲在溪澗花樹後的阿九，死死盯視並肩離去的那雙影子。
嶺內樹上垂掛的風燈搖曳，落雨的溪水裏，依稀映出他滿是瘢痕的一張臉。
他唇角發抖，緩緩擡起袖下一只手，扼住自個兒的脖頸，模仿方才貓妖的舉動，指頭漸漸施壓，他想象方才姐姐的手便扼於他脖頸間，窒息帶來的快感讓他舒喟一嘆，闔眼偷歡般享受著……
極樂的背面是極恨，阿九倏爾睜開眼，漆黑的瞳仁迸出濃烈殺意，他一拳垂向溪面，掌心散溢的毒霧瞬間蔓延開，腳邊草木速速枯敗，夜游嬉鬧的野鴨子被繚繞的毒氣纏上，一個個浮屍，蜿蜒飄遠……
“死，必須死。”雨下的阿九切齒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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