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1章 二十:莫離 二 她望著眼前的篝……

關燈
第101章 二十:莫離 二 她望著眼前的篝……

竹院的焦糊味還未散盡, 天邊已泛起魚肚白。

莫離指尖凝起一絲微弱的靈力,悄無聲息地抹去周圍所有打鬥痕跡。

無論是劍痕,妖火灼燒的焦土, 還是杜若濺落的血跡,都被她用靈術盡數攪碎,只餘下一片看似自然的雜亂。

她俯身抱起昏迷的杜若, 動作輕得像怕碰碎易碎的瓷。

杜若後背的傷口雖已用千年冰蓮汁暫止了血,可臉色依舊蒼白如紙,呼吸微弱得幾乎要融進晨間的薄霧裏。

莫離將一件寬大的青布外袍裹在她身上, 遮住染血的紅衣,又把裝著藥材與少量幹糧的布囊斜挎在肩上, 腳步輕快卻沈穩地鉆進竹林深處。

只能憑著對地形的熟悉,專挑藤蔓叢生, 鮮有人至的山徑走。

腳掌踏過濕潤的腐葉,連一片落葉都未曾驚動。

行至正午,終於抵達流洲南部的臨江渡口。

這裏船只零散, 多是往來於小洲嶼間的貨船, 最不易引人註意。

莫離用碎銀向一位面容憨厚的老船夫買下一艘窄小的烏篷船。

她將船撐離渡口,駛入寬闊的江水,莫離才松了口氣。

她拿出傀儡人, 讓它操縱船只,自己則將杜若安置在船篷內鋪著幹草的小榻上, 又取出一枚凝神丹, 用溫水化開,一點點餵進她口中。

船身隨著江水輕輕搖晃,櫓聲咿呀, 江風帶著水汽穿過船篷的縫隙,拂在莫離微蹙的眉頭上。

她坐在榻邊,指尖時不時探向杜若的脈搏,感受著那微弱卻逐漸平穩的跳動,眼底的擔憂才稍稍褪去。

她知道,林衍既敢孤身尋來,背後或許還有師門勢力牽扯。

流洲已是險地,唯有去偏遠卻也更易藏人的南洲邊緣,或是那些遠離紛爭的島嶼,才能暫避風頭。

這般行了兩日夜,第三日清晨,杜若終於在一陣輕微的顛簸中睜開了眼。

最先闖入視線的是烏篷船的竹編頂,透著細碎的晨光,耳邊是江水拍擊船身的聲響,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水汽與熟悉的藥香。

她動了動手指,只覺渾身酸軟無力,後背的傷口更是傳來一陣牽扯的鈍痛,讓她忍不住低哼了一聲。

“醒了?”

身旁立刻傳來莫離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欣喜。

緊接著,莫離擡手溫熱的手輕輕按住她的肩膀,阻止了她想要坐起的動作:“你的傷還沒有好,不要亂動,小心扯裂傷口。”

杜若側過頭,看見莫離坐在榻邊。

青衫上沾著些許江霧的潮氣,眼底帶著淡淡的倦意,想來是這兩日夜都未曾好好歇息。

她張了張嘴,嗓子幹澀得發疼,莫離立刻會意,端過一旁溫著的水,用小勺舀起,小心翼翼地餵到她唇邊。

“我們……在哪裏?”

咽下幾口溫水,杜若的聲音才稍顯清晰,目光掃過狹小的船篷,滿是疑惑。

她記得自己最後是擋在莫離身前,被林衍一劍刺穿了身體,那般劇痛,她還以為自己必死無疑。

“在前往南洲邊緣的船上。”莫離放下水碗,伸手替她掖了掖蓋在身上的薄被,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絲鄭重,“那日……我失手殺了你的師兄林衍。”

“他既已尋來,難保背後沒有其他人追查,流洲不能再待,只能先帶你逃去荒無人煙些的地方避避。”

杜若聞言,瞳孔微微一縮。

她知道林衍心狠手辣,卻沒料到莫離竟會為了她動手殺人。

更沒料到,看似只是尋常醫師的莫離,竟有能斬殺金丹修士的實力。

可轉念一想,若不是救了自己,莫離也不會惹來如此麻煩,心中頓時湧上一陣愧疚,輕聲道:“謝謝你……救了我。”

“你是為了我才受的傷,救你本就是我該做的。”

莫離搖搖頭,指尖輕輕拂過她額前散亂的發絲,動作自然又溫柔:“不必謝我。”

“是我連累了你。”杜若垂下眼睫,聲音裏滿是自責,“若不是我帶著玉符逃到流洲,若不是我引來了林衍,你本該在竹屋裏安穩度日,不必像現在這樣,陪著我四處逃亡。”

“沒有這回事。”莫離打斷她的話,語氣帶著不容置疑的溫和,“亂世之中,安穩本就是僥幸。”

“眼下最重要的是你的傷,先好好療傷,其他的事,等安頓下來再說。”

杜若還想再說些什麽,可看著莫離眼底的堅定,終究還是把話咽了回去,只輕輕點了點頭。

烏篷船在江面上又行了半月有餘。

期間莫離每日都會為杜若換藥,熬制療傷的靈草湯,杜若的傷勢也在這悉心照料下漸漸好轉,從最初連起身都困難,到後來能靠著船舷,看江上的飛鳥與往來的船只。

這日午後,船終於駛入一片開闊的海域,遠處隱約可見一座綠意盎然的島嶼。

傀儡人將船停在一處平緩的灘塗邊,莫離對杜若道:“前面就是東極島了。”

“這島偏僻,島上多是東極族人,還有些退隱的修士,性子都和善,先在這兒住下,等你養好傷了再說其他。”

杜若點點頭,在莫離的攙扶下走下船。

踏上東極島的那一刻,兩人便被眼前的景象吸引。

島上草木蔥蘢,空氣中彌漫著海腥味與草木的清香。

不遠處的村落裏,穿著粗布衣裳的居民正忙著晾曬漁獲,孩子們在田埂上追逐打鬧,偶有須發皆白的老者坐在樹下對弈,眉宇間滿是閑適,竟絲毫沒有亂世的喧囂。

“這裏……真好。”杜若望著眼前的景象,輕聲感嘆道。

自師門出事以來,她所見的不是廝殺便是逃亡,這般安寧祥和的景象,已是許久未曾見過了。

莫離也微微頷首,眼底閃過一絲暖意:“若是喜歡,我們便在這裏住下吧。”

此後,兩人便在東極島安了家。

莫離在村落邊緣的山坡上,用竹木搭建了一間簡陋卻整潔的茅屋,又在屋前開辟了一小塊藥圃,重新支起了“莫記醫館”的木牌。

島上居民淳樸,得知莫離醫術高明,無論是誰家有個頭疼腦熱,或是漁民出海時受了傷,都會來尋她診治。

她從不計較診金,有時是一把新鮮的蔬菜,有時是幾條剛捕上來的海魚,她都欣然收下。

杜若則在傷勢好轉後,主動幫著莫離打理藥圃、整理藥材。

閑暇時便坐在院子裏,看著遠處的海面發呆,或是對著師門所在的方向,久久佇立。

日子一天天過去,轉眼便是五六年。

在莫離日覆一日的照料下,杜若後背的劍傷已徹底愈合,體內紊亂的靈力也漸漸平覆,甚至比受傷前更顯渾厚。

只是她性子依舊沈靜,常常坐在院子裏那棵老榕樹下,手裏拿著那半塊玉符,眼底的神色覆雜難辨。

有對過往的傷痛,有對未來的迷茫,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留戀。

莫離看在眼裏,心中早已明了。

杜若本就不是會甘心困在一座小島上的人,她有自己的師門要尋,有自己的道要走,如今傷勢已愈,離開只是早晚的事。

可朝夕相處了五六年,那份早已超越普通朋友的情誼,讓莫離心中也泛起一絲不舍,每每話到嘴邊,都又咽了回去。

直到這年深秋的一個傍晚,夕陽將海面染成一片金紅,莫離提著兩條肥美的海魚從外面回來,魚鰓還在微微翕動,顯然是剛從漁民手裏換來的診金。

她走進院子,見杜若正坐在榕樹下,望著遠方出神,便揚了揚手中的魚,笑著道:“今日張大叔送來的診金,說是剛從深海捕上來的石斑魚,肉質極嫩,今晚烤了下酒如何?”

杜若回過神,看向莫離手中的魚,眼底泛起一絲笑意,點了點頭:“好。”

莫離將魚處理幹凈,在院子裏支起一個簡易的烤架,又從屋中取出一小壇米酒。

炭火劈啪作響,魚皮漸漸烤得金黃,油脂滴落進炭火裏,濺起細小的火星,空氣中彌漫著誘人的香氣。

兩人坐在烤架旁,各執一個粗瓷酒杯,杯中倒著琥珀色的米酒。

莫離咬了一口烤魚,鮮嫩的魚肉在口中化開,帶著淡淡的海鹽味,她卻輕輕皺了皺眉,道:“魚是極好的,可惜這酒差了點意思。”

杜若端著酒杯,聞言好奇地問:“莫醫師去過很多地方嗎?我還以為你一直在流洲定居。”

莫離手中的酒杯頓了頓,目光望向遠處的海平面,像是在回憶過往,輕聲道:“並非如此。”

“離開師門之後,便在十洲游歷,不過短短百年,去過不少城市。”

“東洲的京都繁華,北洲的草原遼闊,西洲的雪山終年不化……後來天下大亂,戰火四起,才想著在流洲找個清靜地方定居,沒成想還是遇上了紛爭。”

她說著,便隨口說起了游歷途中的見聞。

東洲街頭巷尾的糖畫,入口即化;北洲牧民烤的羊肉,撒上野孜然,香得能讓人流口水;西洲雪山上的雪蓮蜜,用來泡水,清甜回甘能留半日。

她講得細致,仿佛那些景象就在眼前。

杜若靜靜地聽著,眼底滿是羨慕。

她自小在師門長大,每日除了修煉便是接受任務,下山也多是為了除魔或尋藥,從未有過這般悠閑游歷的時光。

“我以前……除了在山中修煉,便是跟著師兄們出去執行任務,從來沒有好好游玩過。”她輕聲說道,語氣裏帶著一絲遺憾。

莫離聞言,轉頭看向她,眼底帶著溫和的笑意,輕聲道:“你現在就可以開始啊。”

杜若一怔,有些不解地看著她。

“今天就可以開始。”莫離放下酒杯,目光認真地落在她臉上,“離開東極島,去別的地方看看。”

“這世上有那麽多你沒去過的地方,有那麽多你沒見過的風景,不應該擱淺在這裏。”

杜若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她看著莫離,聲音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的顫抖:“你……你趕我走?”

“我不是趕你走。”莫離搖搖頭,語氣溫柔卻堅定,“我只是想你自由。”

“你本就該像鷹一樣,翺翔在廣闊的天地間,而不是被困在這座小小的島嶼上。”

她頓了頓,眼底閃過一絲不舍,卻還是繼續道:“總有一天,你想起我的時候,再回來找我就好。”

夕陽漸漸沈入海面,餘暉將兩人的身影拉得很長。

杜若握著酒杯的手微微收緊,杯中的米酒晃出細小的漣漪。

她望著莫離溫和的眉眼,心中五味雜陳。

有不舍,有感激,有愧疚,還有一絲被點醒後的清明。

她知道,莫離說得對,她不能一直躲在這裏,可真要離開這個陪了自己五六年,數次救自己於危難的人,心中又實在難以割舍。

良久,杜若才輕輕點了點頭,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好。”

莫離見她答應,眼底泛起一絲欣慰,伸手替她添滿酒杯,笑道:“來,再喝一杯。”

“明日我送你去渡口,船上的幹糧與傷藥,我都已備好。”

杜若端起酒杯,與莫離的杯子輕輕一碰,米酒的清甜滑入喉中,卻帶著一絲淡淡的澀意。

她望著眼前的篝火,望著身邊的莫離,心想這一走,不知何時能在相逢。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