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你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嗎 我想占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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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你真的不想跟我在一起嗎 我想占有你……
嚴峻在檸檬和檀香的被褥中蘇醒。
白色紗簾外透進暖洋洋的陽光, 清風微微吹拂，原木地板上的紗影像浪花退卻時在沙灘上留下的痕跡，無序而曼妙。
嚴峻傻乎乎地睜著眼, 感覺自己好像在做夢，昏昏沈沈, 神志不清。直到開門聲在不遠的地方響起，一陣沈緩的腳步走近，面前出現一張英俊的臉，他才眨眨眼, 倏然清醒。
“……臥槽。”連感嘆都是遲鈍的，嚴峻後知後覺地撐起身子, 頭暈目眩地閉上眼:“我……我昨天不是在跟丁嘉盛他們吃燒烤嗎, 怎麽到你這兒來了？”
“你都不記得了？”這句話的語氣很輕柔, 不是質問, 更像是在確認什麽。嚴峻的全部註意力都在自己劇痛的額頭上面，揉著腦袋隨口回答:“不記得了……”
“呵，”秦一澤發出了一聲淡淡的嘲弄，“真可惜。”
可惜什麽？嚴峻茫然地睜開眼, 恰好看見他站起身走出房門。
……沒穿上衣。
嗯？
心裏頓時松一口氣，他身子剛要軟下去，秦一澤就端著一杯檸檬水走了進來。
依舊是沒穿上衣，只松松垮垮地套了一條黑色休閑褲，頭發透著潮氣，像是晨練過後洗了個澡。嚴峻驚愕地看著他走過來，那副隱藏在衣服下的寬肩今日終於露出真容，仿若畫報上的模特，靠近自己時如山傾倒:“喝點檸檬水，你昨晚醉得厲害。”
“……哦，好。”眼前晃過他的胸肌與腹肌，嚴峻的心臟突然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僵硬地接過檸檬水，倉促喝了一口。
秦一澤坐到床邊，靜靜註視著他慌亂的眼眸，冷不丁問:“你不記得自己跟他們去了酒吧嗎？”
“酒吧……好、好像記得。”嚴峻支支吾吾的，腦海裏隱約殘留著那些人把雞尾酒端給自己的印象。
“為什麽去酒吧。”秦一澤的臉上沒有笑容，雙眸沈靜仿佛一汪深潭，纖毫畢現地映照著他所有慌張的情緒。
嚴峻被問得張口結舌，半晌才答:“他們說去喝酒……硬拖我一起去，起哄不讓我走。我沒辦法，就去了。”
“是嗎？他們好像沒這麽不識時務過，怎麽昨天轉性了呢？”意味深長的問話讓嚴峻有些不舒服，下意識擰起眉心：“……我怎麽知道！和他們打了一場球賽，大家高興唄！很奇怪嗎？”
“衣服裏？！”嚴峻反倒吃了一驚:“我什麽時候放進去的！”
“哦？”秦一澤瞇起眼，“看來是早就暗度陳倉了？”
“……什麽暗度陳倉！”嚴峻這才反應過來，趕忙辯解:“我跟她沒什麽關系！一開始她說不要了，送給我。我說不喜歡，她就讓我扔掉！”
“那你為什麽沒有扔呢？”
“丁嘉盛給我看了她朋友圈的照片，這個耳骨釘應該不便宜。我不想幫她處理，就說找個時間還給她……”
“那怎麽沒還？”
被他緊迫的追問逼得頭疼難忍，嚴峻忍不住一捶被子，煩躁地擡高了音調:“昨晚不是去聚餐了嘛！我忘了這回事，也不記得這副耳釘放在兜裏，所以就沒還！”
低吼過後，房間陷入死寂。嚴峻氣悶地喘息著，不明白這家夥今天為何如此咄咄逼人。但很快，秦一澤給了他答案:
嚴峻聽得目瞪口呆，不由被他眼裏的涼意激得打了一個冷顫:“不、不會吧？他們是不是開玩笑的……”
“開玩笑？”秦一澤輕輕一歪頭，像一只冷靜的丹頂鶴，“再走幾步就進漢庭了，這是玩笑嗎？”
這一刻，嚴峻只覺後背有冷汗涔涔而下，整個人不由僵成了雕像。秦一澤看著他震驚顫動的眼珠，發出無聲的哂笑:“嚴峻……我以為上次林鶴那件事會讓你得到教訓，卻沒想到，你還是一點兒防備心都沒有。”
“如果昨天晚上我沒有趕過去，讓沈清得了手。你猜你現在，會不會已經跟她在一起了？”這句問話讓嚴峻如遭雷擊，他猛地擡起眼簾，望向秦一澤清淩淩的眼眸，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假如沈清用清白和癡情綁架他，甚至鬧到媽媽都知道的地步，那自己，就真的只能陷入被動了。
看著他蒼白的面色，秦一澤氣息微沈，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氣勢。他伸出手，握住嚴峻的手指頭，輕輕揉搓著，低聲道:“哥哥……你還要讓我這樣擔驚受怕幾次？”
“我……”嚴峻視線躲閃地望向別處，“我會跟她說清楚的，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了。”
“……你知道什麽意思嗎？”秦一澤低下頭，探看嚴峻掙紮無措的面龐，“意思就是，只要你沒有跟其他人在一起，她就覺得還有機會。”
甚至，你跟別人在一起了，她也不會放過任何挖墻腳的可能。
“如果她不放棄，你準備怎麽辦？”秦一澤垂下眼，指腹撫摸著他的指甲，“像敷衍我這樣敷衍她嗎？”
“怎麽，你以為我情願永遠當你的朋友、你的弟弟？”秦一澤無奈地苦笑，“嚴峻，你覺得我是以什麽心情在跟你聊天？……我不是那種不求回報的聖父，我是個俗人。我想靠近你、占有你，我每天都是以這種眼光看待你的，你知道嗎？”
嚴峻僵硬得像石像那般，連抿唇的動作都充滿了滯澀感，不敢輕舉妄動。他紅著耳朵，一點點退向床頭，雙手下意識將被子拉高一些，蓋住自己:“我……沒有不知道。”
“但是，這不是我希望的。”
“繼、繼續當朋友不行嗎？我還會把你當弟弟，你也可以繼續叫我哥哥……這樣的關系不是更牢固嗎？”
說到這，嚴峻終於擡頭看他一眼，牙齒將嘴唇咬得血色全無:“我不想讓我媽操心……她絕對不會同意的。”
果然是這個原因。
眼神一瞬間春風化雨，秦一澤燃起希望，循循善誘地問:“你都沒有努力過，怎麽知道她不會同意呢？”
被質問得有一瞬間的楞神，秦一澤看著他急於說服自己的表情，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為什麽跟我在一起是過獨木橋？……嚴峻，你不相信我能給你好的生活嗎？”
“這不是生活質量的問題！”兩人的腦電波始終無法對接，嚴峻急得把被子一掀，撞到他面前:“我們以後要工作，要跟同事交流，會有新的朋友！你怎麽跟他們介紹伴侶？……遮遮掩掩嗎，還是不顧一切地公之於眾？秦一澤，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是生活在別人的眼光之下的……”
他靠得太近了，鮮活的五官像什麽怒放的玫瑰，秦一澤看得有一瞬間的恍惚，甚至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揪著他領口就要吻上去！
“……操！”腦子裏搖搖欲墜的情緒瞬間坍塌，嚴峻燙手似的推開他，跳下床沖出房間，開始飛快地收拾東西。
“你不用操心任何事情，我會全權負責！我會只想著你，只喜歡你，喜怒哀樂全部只跟你有關！……你真的不心動嗎，你對我……真的一點點惻隱都沒有嗎？”
追逐之中，嚴峻倉促換上昨天的臟衣褲，衣衫不整地走到玄關，蹲下身穿鞋。他心慌意亂的，鞋帶綁兩次都沒綁好，亂七八糟堆在鞋面上，仿佛是他六神無主的心念，糾結難解。
最終，他站了起來，打開門就要離去。秦一澤站在門裏，萬念俱灰地呼喚一聲:“嚴峻！！！”
嚴峻在門外僵硬地靜默一會兒，隨即悶下頭，大步走進了電梯裏。
-
星期六沒有課，運訓一班大多數男生都還躺在床上，只有付高遠雷打不動地早早去操場晨練。
他似乎不甘於自己受傷的事實，依舊定時定量地做覆健練習。丁嘉勝曾在背地裏小聲嘀咕:“練什麽呀？……難道還想回到賽場上嗎？想想都不可能了。”
嚴峻那時就在邊上，但沒吭聲，只心裏默默地欽佩。他能理解付高遠的執著，那種在速度中熱血迸發、腎上腺素暴漲的感覺，曾經也讓他非常迷戀。
……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從秦一澤那裏跑出來，打的回到學校，嚴峻猛地打開宿舍門，“砰”一聲關上。丁嘉盛在床上被震醒，罵罵咧咧地撐起上半身。但在看清來人的那一瞬，他就像進了水的槍，整個啞火了:
“……嚴峻？額，你回來啦？”
“她喜歡我，我就要答應她嗎？”嚴峻咬牙切齒，雙眼怒紅，“我都說了我不喜歡她，你們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被他的怒氣沖得莫名其妙，丁嘉盛不解地擰起眉，一攤手:“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但我們不是沒得逞嘛？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你表弟把你接走了，你至於發這麽大脾氣嗎？”
“怎麽不至於？”嚴峻目眥欲裂地狠狠揍他一拳，眼眶裏的紅幾乎要蔓延了出來：“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們這個餿主意……”
話說到這兒卻卡殼了，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最後只得猙獰地咬咬牙，又捶他一拳：“滾！王八蛋，你們怎麽不去死！！！”
丁嘉盛被捶得都要生氣了，沖著他忿忿的背影嚷嚷：“別得理不饒人啊，惹急了我照樣揍你！”
嚴峻仿佛沒聽見這句話，徑直沖出宿舍門，憤然離去。盧宇頂著一頭亂發茫然地坐在對面，看看丁嘉盛，又看看門口：“……現在怎麽辦啊？”
“老子管他去死！”丁嘉盛窩火地啐一聲，蒙住頭又睡了過去。
-
自那天開始，嚴峻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愈發沈默寡言。
他本就話少，以前還會跟丁嘉盛他們笑罵兩句，又或者湊到一起抽會兒煙，現在通通沒了，變成安安靜靜的影子。白天默默上課，沒課的時候就去兼職，晚上熄燈前才回來，沿著斷電後的黑暗樓道走去洗浴室洗澡。
丁嘉盛一開始不理他，還振振有詞：“我都說了，沒成功嘛！他發這麽大火，幹什麽，借題發揮啊？老子懶得理他！他愛幹嘛幹嘛去。”
結果嚴峻這狀態持續了好幾天，搞得他忍不住犯嘀咕：“靠……至於嘛，這麽大氣性……哎，算了算了！我給他道歉去！”
下課後，他跟盧宇在樓下攔住嚴峻的去路，無奈道：“嚴峻，是我做得不對，你別生氣了行嗎？以後我再也不幹這些破事了，你別這樣……耿耿於懷的。”
嚴峻的丹鳳眼比以往更冷峻，面無表情地斜過來睨他們一眼，隨即無動於衷地繞開肩膀，沈默地繼續向前走。
丁嘉盛懊惱地“嘖”一聲，又追上去，拽住他胳膊：“好了好了，不生氣了嘛！你想要什麽賠償，開個口，我能滿足的盡量滿足，行了吧！”
嚴峻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徹骨的厭煩，嫌惡地開口道：“離我遠點行不行？……別來煩我！”
丁嘉盛氣得“嘿”一聲，捋起袖子就要幹他。盧宇趕忙伸手阻攔：“丁哥，冷靜，冷靜！咱們是來道歉的！”
“可你看他這個態度！”
“算了算了，咱們本來就理虧……”
最後不了了之。
中間沈清也找過一次嚴峻。聽說他發火了，只能拉下面子給他道歉:“行了，我明白你的態度了。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對，沒把你的話當一回事……以後不會了，你就當沒什麽都沒發生過，我也不會再來找你！”
不料，嚴峻擡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她，卻問了一句:“你那個耳骨釘多少錢？”
沈清一楞，隨即敷衍地揮揮手:“不用你還，你扔了吧。”
拿起手機給她轉賬過去，嚴峻擡起臉，又是用那種沒有起伏的語調:“……兩清了。”
沈清難以理喻地看著他，一股羞恥的潮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上她的臉。她咬緊唇，氣沖沖地轉身離去。
-
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脫軌了。
一個人的異想天開引發的連鎖反應，讓微妙的平衡通通被打破。每一次看見沈清和丁嘉盛的臉，嚴峻都會想到離開秦一澤的出租房時聽見的那句話:
能接受嗎？
……稍微想象一番他黏在別人身旁的場景，他哄別人笑、逗別人生氣時的表情，還有那讓自己又愛又恨的柔聲軟語，嚴峻就忍不住用力咬緊牙關，試圖遏制那股氣惱得想揍人的沖動:
……明明可以不用面臨這種抉擇的！明明自己可以繼續裝糊塗，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維持現狀！這樣的話，他跟秦一澤還能天天在微信上拌嘴，時不時見個面，等放假回家，說不定還能一起過年。
嚴峻自欺欺人地怨恨著。
打開微信，秦一澤的頭像已經沈寂許久，兩人的對話只停留在那天晚上他急切的詢問。嚴峻失魂落魄地看著、翻閱著，突然發現一個事實:他們倆之間的對話，好像都是秦一澤發起的。他對自己噓寒問暖、說笑狎昵，又或者提出見面的要求……一切的一切，都是秦一澤主動的。
這就意味著，一旦他決定放棄自己，那他們倆之間，就什麽交集都沒了。
失魂落魄地放下手機，嚴峻呆呆地望著蚊帳的頂，整個人像被裝進一個真空的空間之中，失去了感應的能力。
-
十月下旬，班委會開始組織學生參加校運會。
體育大學最不愁的就是校運會，畢竟個個都是運動健將，大家只需要各司其職，根本用不著抓壯丁。
體育委員給嚴峻和付高遠幾人安排了短跑和接力，叮囑他們“盡力而為”:“每個班都有田徑生，拿不拿第一無所謂，盡量跑就行。”
嚴峻被分到第一棒，他起跑快；付高遠則是最後一棒，後半程加速強。下午四點上完課，付高遠難得走上前邀請他:“去不去訓練？磨合一下。”
望著他沒有表情的臉，嚴峻心裏空茫茫的，仿佛於連日的夢境中被人叫醒:“……我要去兼職。”
“你主要是晚上兼職吧？”付高遠面色平靜，不為所動:“去練四十分鐘。你上大學之後一直沒跑過，再不練要生銹了。”
嚴峻麻木地看著他，這才站起身，悶頭往宿舍走。
換上運動服，從行李箱中拿出塵封的釘鞋，嚴峻來到久違的田徑場，總感覺被秋日的太陽曬得有些暈眩。
熱身，基礎訓練，試跑，尋找節奏……當沖刺著越過終點線，嚴峻久違地喘息著，心口卻猛然一酸，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睛。
……為什麽你偏偏是個男生呢？
十月底，秋雨突至。
原定於28日的運動會不得不推遲，向後延期。年級群裏有人問輔導員:“大概延期到什麽時候啊，有沒有確切的日子？”
輔導員啐他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幹嘛！運動會三天也要點名的，你們休想偷跑出去旅游！”
而再往前一天，賬號裏發布了一則素質拓展活動的新聞稿。稿件中配了八張照片，其中有四張都可以看到秦一澤的身影。
……他真是受人青睞啊。
照片上的秦一澤看起來很正常、很從容。他穿著計算機學院的白色T恤，沒戴眼鏡，跟同學肆意玩鬧。他們不知在玩什麽游戲，幾個人抱在一起，笑得眉飛色舞。秦一澤肩寬臂長，伸手一攬，便將男生女生都摟進懷裏。
好刺眼。
評論區有人留言:“圖三的學弟是誰？長得又好帥啊，還很高！”
“計科一班的秦一澤，是這一屆錄取的最高分。偷偷透露一下，他還沒有女朋友哦～”
看見這句話，嚴峻腦子裏又浮現出那日離開秦一澤家的畫面:我會為了別人笑，為了別人茶飯不思，你能接受嗎？
……操！
嚴峻丟開手機，崩潰地捂住 了臉:這讓人怎麽能接受？
-
綿綿的秋雨一連下了十天。
不用訓練，嚴峻每日都去理發店準時報道。他的頭發長出來一大截，又褪色了些，店裏學徒抓他去修剪，隨即問:“你要不要嘗試一下染其他的顏色？”
看著鏡中毫無生氣的自己，嚴峻突然想到，今天好像是自己的生日。他莫名勾了勾嘴角，用一種自嘲的語氣道:“隨便，你看著染，我無所謂。”
於是學徒給他調了個冰川藍。
一坐就是一晚上。
染發的時候，媽媽給他打來電話，祝賀他十十九歲生日快樂:“媽媽把店裏上個月的收入打給你，你自己買點喜歡的東西，啊？”
喜歡的東西……他真的能喜歡嗎？嚴峻難看地笑了笑。
十點多，店裏的客人已經所剩無幾。學徒幫他吹幹頭發，他站起身，也不在乎效果如何，一轉頭套上圍裙，開始打烊之前的打掃。
店長見了，忍不住撐在櫃臺裏笑:“小嚴，今天你不是生日嗎，怎麽沒去慶祝？”
嚴峻淡淡地答:“沒什麽好慶祝的。”
“哇，那我們太榮幸了，居然有壽星幫忙打掃衛生耶～”店長笑得沒臉沒皮，也不說放人家幾分鐘的假，反倒叮囑:“打掃完記得關好門哦，我先回去了。”
“嗯。”嚴峻頭也不擡，一頭冰藍漸變染的頭發像小小的冰山，在店裏四處移動。
十點四十分，打掃工作終於完成。他脫下圍裙，拿起鑰匙和手機，把店門牢牢鎖上，轉身朝學校走去。
小雨在下午的時候已經停了，地上的水漸漸風幹。街上零星幾個人影匆忙走著，應該是外出歸校的學生，想趕在斷電之前回到宿舍。
嚴峻雙手插兜，把下巴收在加絨衛衣的領子裏，冷得略有些吸氣。穿過大門，他沿著中軸線的人行道往前走，影子被路燈的燈光越拉越長。
綠化帶裏的垂花海棠已經落得沒幾片葉子，銀杏樹也光溜溜的，瘦骨嶙峋。唯一保持著綠色的廣玉蘭依舊亭亭如蓋，陰影幢幢。
樹下的濃蔭中似乎站著一個人，高挑頎長，不疾不徐地朝自己走過來。嚴峻無意識地擡眼望去，感覺這張臉、這個身形十分熟悉，卻沒有反應過來他的身份。
直到對方走到身前兩米的距離，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笑:“怎麽呆呆的，被風吹傻了？”
他才意識到，這個人是秦一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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嚴峻在檸檬和檀香的被褥中蘇醒。
白色紗簾外透進暖洋洋的陽光, 清風微微吹拂，原木地板上的紗影像浪花退卻時在沙灘上留下的痕跡，無序而曼妙。
嚴峻傻乎乎地睜著眼, 感覺自己好像在做夢，昏昏沈沈, 神志不清。直到開門聲在不遠的地方響起，一陣沈緩的腳步走近，面前出現一張英俊的臉，他才眨眨眼, 倏然清醒。
“……臥槽。”連感嘆都是遲鈍的，嚴峻後知後覺地撐起身子, 頭暈目眩地閉上眼:“我……我昨天不是在跟丁嘉盛他們吃燒烤嗎, 怎麽到你這兒來了？”
“你都不記得了？”這句話的語氣很輕柔, 不是質問, 更像是在確認什麽。嚴峻的全部註意力都在自己劇痛的額頭上面，揉著腦袋隨口回答:“不記得了……”
“呵，”秦一澤發出了一聲淡淡的嘲弄，“真可惜。”
可惜什麽？嚴峻茫然地睜開眼, 恰好看見他站起身走出房門。
……沒穿上衣。
嗯？
心裏頓時松一口氣，他身子剛要軟下去，秦一澤就端著一杯檸檬水走了進來。
依舊是沒穿上衣，只松松垮垮地套了一條黑色休閑褲，頭發透著潮氣，像是晨練過後洗了個澡。嚴峻驚愕地看著他走過來，那副隱藏在衣服下的寬肩今日終於露出真容，仿若畫報上的模特，靠近自己時如山傾倒:“喝點檸檬水，你昨晚醉得厲害。”
“……哦，好。”眼前晃過他的胸肌與腹肌，嚴峻的心臟突然跳得前所未有的快，僵硬地接過檸檬水，倉促喝了一口。
秦一澤坐到床邊，靜靜註視著他慌亂的眼眸，冷不丁問:“你不記得自己跟他們去了酒吧嗎？”
“酒吧……好、好像記得。”嚴峻支支吾吾的，腦海裏隱約殘留著那些人把雞尾酒端給自己的印象。
“為什麽去酒吧。”秦一澤的臉上沒有笑容，雙眸沈靜仿佛一汪深潭，纖毫畢現地映照著他所有慌張的情緒。
嚴峻被問得張口結舌，半晌才答:“他們說去喝酒……硬拖我一起去，起哄不讓我走。我沒辦法，就去了。”
“是嗎？他們好像沒這麽不識時務過，怎麽昨天轉性了呢？”意味深長的問話讓嚴峻有些不舒服，下意識擰起眉心：“……我怎麽知道！和他們打了一場球賽，大家高興唄！很奇怪嗎？”
“衣服裏？！”嚴峻反倒吃了一驚:“我什麽時候放進去的！”
“哦？”秦一澤瞇起眼，“看來是早就暗度陳倉了？”
“……什麽暗度陳倉！”嚴峻這才反應過來，趕忙辯解:“我跟她沒什麽關系！一開始她說不要了，送給我。我說不喜歡，她就讓我扔掉！”
“那你為什麽沒有扔呢？”
“丁嘉盛給我看了她朋友圈的照片，這個耳骨釘應該不便宜。我不想幫她處理，就說找個時間還給她……”
“那怎麽沒還？”
被他緊迫的追問逼得頭疼難忍，嚴峻忍不住一捶被子，煩躁地擡高了音調:“昨晚不是去聚餐了嘛！我忘了這回事，也不記得這副耳釘放在兜裏，所以就沒還！”
低吼過後，房間陷入死寂。嚴峻氣悶地喘息著，不明白這家夥今天為何如此咄咄逼人。但很快，秦一澤給了他答案:
嚴峻聽得目瞪口呆，不由被他眼裏的涼意激得打了一個冷顫:“不、不會吧？他們是不是開玩笑的……”
“開玩笑？”秦一澤輕輕一歪頭，像一只冷靜的丹頂鶴，“再走幾步就進漢庭了，這是玩笑嗎？”
這一刻，嚴峻只覺後背有冷汗涔涔而下，整個人不由僵成了雕像。秦一澤看著他震驚顫動的眼珠，發出無聲的哂笑:“嚴峻……我以為上次林鶴那件事會讓你得到教訓，卻沒想到，你還是一點兒防備心都沒有。”
“如果昨天晚上我沒有趕過去，讓沈清得了手。你猜你現在，會不會已經跟她在一起了？”這句問話讓嚴峻如遭雷擊，他猛地擡起眼簾，望向秦一澤清淩淩的眼眸，好半天說不出話來。
……假如沈清用清白和癡情綁架他，甚至鬧到媽媽都知道的地步，那自己，就真的只能陷入被動了。
看著他蒼白的面色，秦一澤氣息微沈，收起了咄咄逼人的氣勢。他伸出手，握住嚴峻的手指頭，輕輕揉搓著，低聲道:“哥哥……你還要讓我這樣擔驚受怕幾次？”
“我……”嚴峻視線躲閃地望向別處，“我會跟她說清楚的，以後不會再發生這種事情了。”
“……你知道什麽意思嗎？”秦一澤低下頭，探看嚴峻掙紮無措的面龐，“意思就是，只要你沒有跟其他人在一起，她就覺得還有機會。”
甚至，你跟別人在一起了，她也不會放過任何挖墻腳的可能。
“如果她不放棄，你準備怎麽辦？”秦一澤垂下眼，指腹撫摸著他的指甲，“像敷衍我這樣敷衍她嗎？”
“怎麽，你以為我情願永遠當你的朋友、你的弟弟？”秦一澤無奈地苦笑，“嚴峻，你覺得我是以什麽心情在跟你聊天？……我不是那種不求回報的聖父，我是個俗人。我想靠近你、占有你，我每天都是以這種眼光看待你的，你知道嗎？”
嚴峻僵硬得像石像那般，連抿唇的動作都充滿了滯澀感，不敢輕舉妄動。他紅著耳朵，一點點退向床頭，雙手下意識將被子拉高一些，蓋住自己:“我……沒有不知道。”
“但是，這不是我希望的。”
“繼、繼續當朋友不行嗎？我還會把你當弟弟，你也可以繼續叫我哥哥……這樣的關系不是更牢固嗎？”
說到這，嚴峻終於擡頭看他一眼，牙齒將嘴唇咬得血色全無:“我不想讓我媽操心……她絕對不會同意的。”
果然是這個原因。
眼神一瞬間春風化雨，秦一澤燃起希望，循循善誘地問:“你都沒有努力過，怎麽知道她不會同意呢？”
被質問得有一瞬間的楞神，秦一澤看著他急於說服自己的表情，忍不住輕輕笑了出來:“為什麽跟我在一起是過獨木橋？……嚴峻，你不相信我能給你好的生活嗎？”
“這不是生活質量的問題！”兩人的腦電波始終無法對接，嚴峻急得把被子一掀，撞到他面前:“我們以後要工作，要跟同事交流，會有新的朋友！你怎麽跟他們介紹伴侶？……遮遮掩掩嗎，還是不顧一切地公之於眾？秦一澤，你有沒有想過，我們是生活在別人的眼光之下的……”
他靠得太近了，鮮活的五官像什麽怒放的玫瑰，秦一澤看得有一瞬間的恍惚，甚至情不自禁地伸出手，揪著他領口就要吻上去！
“……操！”腦子裏搖搖欲墜的情緒瞬間坍塌，嚴峻燙手似的推開他，跳下床沖出房間，開始飛快地收拾東西。
“你不用操心任何事情，我會全權負責！我會只想著你，只喜歡你，喜怒哀樂全部只跟你有關！……你真的不心動嗎，你對我……真的一點點惻隱都沒有嗎？”
追逐之中，嚴峻倉促換上昨天的臟衣褲，衣衫不整地走到玄關，蹲下身穿鞋。他心慌意亂的，鞋帶綁兩次都沒綁好，亂七八糟堆在鞋面上，仿佛是他六神無主的心念，糾結難解。
最終，他站了起來，打開門就要離去。秦一澤站在門裏，萬念俱灰地呼喚一聲:“嚴峻！！！”
嚴峻在門外僵硬地靜默一會兒，隨即悶下頭，大步走進了電梯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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星期六沒有課，運訓一班大多數男生都還躺在床上，只有付高遠雷打不動地早早去操場晨練。
他似乎不甘於自己受傷的事實，依舊定時定量地做覆健練習。丁嘉勝曾在背地裏小聲嘀咕:“練什麽呀？……難道還想回到賽場上嗎？想想都不可能了。”
嚴峻那時就在邊上，但沒吭聲，只心裏默默地欽佩。他能理解付高遠的執著，那種在速度中熱血迸發、腎上腺素暴漲的感覺，曾經也讓他非常迷戀。
……幾乎是落荒而逃地從秦一澤那裏跑出來，打的回到學校，嚴峻猛地打開宿舍門，“砰”一聲關上。丁嘉盛在床上被震醒，罵罵咧咧地撐起上半身。但在看清來人的那一瞬，他就像進了水的槍，整個啞火了:
“……嚴峻？額，你回來啦？”
“她喜歡我，我就要答應她嗎？”嚴峻咬牙切齒，雙眼怒紅，“我都說了我不喜歡她，你們是不是聽不懂人話？！”
被他的怒氣沖得莫名其妙，丁嘉盛不解地擰起眉，一攤手:“好好好，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但我們不是沒得逞嘛？半路上殺出個程咬金，你表弟把你接走了，你至於發這麽大脾氣嗎？”
“怎麽不至於？”嚴峻目眥欲裂地狠狠揍他一拳，眼眶裏的紅幾乎要蔓延了出來：“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們這個餿主意……”
話說到這兒卻卡殼了，吐也不是，咽也不是，最後只得猙獰地咬咬牙，又捶他一拳：“滾！王八蛋，你們怎麽不去死！！！”
丁嘉盛被捶得都要生氣了，沖著他忿忿的背影嚷嚷：“別得理不饒人啊，惹急了我照樣揍你！”
嚴峻仿佛沒聽見這句話，徑直沖出宿舍門，憤然離去。盧宇頂著一頭亂發茫然地坐在對面，看看丁嘉盛，又看看門口：“……現在怎麽辦啊？”
“老子管他去死！”丁嘉盛窩火地啐一聲，蒙住頭又睡了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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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天開始，嚴峻就像變了一個人似的，愈發沈默寡言。
他本就話少，以前還會跟丁嘉盛他們笑罵兩句，又或者湊到一起抽會兒煙，現在通通沒了，變成安安靜靜的影子。白天默默上課，沒課的時候就去兼職，晚上熄燈前才回來，沿著斷電後的黑暗樓道走去洗浴室洗澡。
丁嘉盛一開始不理他，還振振有詞：“我都說了，沒成功嘛！他發這麽大火，幹什麽，借題發揮啊？老子懶得理他！他愛幹嘛幹嘛去。”
結果嚴峻這狀態持續了好幾天，搞得他忍不住犯嘀咕：“靠……至於嘛，這麽大氣性……哎，算了算了！我給他道歉去！”
下課後，他跟盧宇在樓下攔住嚴峻的去路，無奈道：“嚴峻，是我做得不對，你別生氣了行嗎？以後我再也不幹這些破事了，你別這樣……耿耿於懷的。”
嚴峻的丹鳳眼比以往更冷峻，面無表情地斜過來睨他們一眼，隨即無動於衷地繞開肩膀，沈默地繼續向前走。
丁嘉盛懊惱地“嘖”一聲，又追上去，拽住他胳膊：“好了好了，不生氣了嘛！你想要什麽賠償，開個口，我能滿足的盡量滿足，行了吧！”
嚴峻的臉上終於露出一絲徹骨的厭煩，嫌惡地開口道：“離我遠點行不行？……別來煩我！”
丁嘉盛氣得“嘿”一聲，捋起袖子就要幹他。盧宇趕忙伸手阻攔：“丁哥，冷靜，冷靜！咱們是來道歉的！”
“可你看他這個態度！”
“算了算了，咱們本來就理虧……”
最後不了了之。
中間沈清也找過一次嚴峻。聽說他發火了，只能拉下面子給他道歉:“行了，我明白你的態度了。那天晚上的事是我不對，沒把你的話當一回事……以後不會了，你就當沒什麽都沒發生過，我也不會再來找你！”
不料，嚴峻擡起頭直勾勾地看著她，卻問了一句:“你那個耳骨釘多少錢？”
沈清一楞，隨即敷衍地揮揮手:“不用你還，你扔了吧。”
拿起手機給她轉賬過去，嚴峻擡起臉，又是用那種沒有起伏的語調:“……兩清了。”
沈清難以理喻地看著他，一股羞恥的潮紅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爬上她的臉。她咬緊唇，氣沖沖地轉身離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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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的事情好像都脫軌了。
一個人的異想天開引發的連鎖反應，讓微妙的平衡通通被打破。每一次看見沈清和丁嘉盛的臉，嚴峻都會想到離開秦一澤的出租房時聽見的那句話:
能接受嗎？
……稍微想象一番他黏在別人身旁的場景，他哄別人笑、逗別人生氣時的表情，還有那讓自己又愛又恨的柔聲軟語，嚴峻就忍不住用力咬緊牙關，試圖遏制那股氣惱得想揍人的沖動:
……明明可以不用面臨這種抉擇的！明明自己可以繼續裝糊塗，裝作一無所知的樣子，維持現狀！這樣的話，他跟秦一澤還能天天在微信上拌嘴，時不時見個面，等放假回家，說不定還能一起過年。
嚴峻自欺欺人地怨恨著。
打開微信，秦一澤的頭像已經沈寂許久，兩人的對話只停留在那天晚上他急切的詢問。嚴峻失魂落魄地看著、翻閱著，突然發現一個事實:他們倆之間的對話，好像都是秦一澤發起的。他對自己噓寒問暖、說笑狎昵，又或者提出見面的要求……一切的一切，都是秦一澤主動的。
這就意味著，一旦他決定放棄自己，那他們倆之間，就什麽交集都沒了。
失魂落魄地放下手機，嚴峻呆呆地望著蚊帳的頂，整個人像被裝進一個真空的空間之中，失去了感應的能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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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下旬，班委會開始組織學生參加校運會。
體育大學最不愁的就是校運會，畢竟個個都是運動健將，大家只需要各司其職，根本用不著抓壯丁。
體育委員給嚴峻和付高遠幾人安排了短跑和接力，叮囑他們“盡力而為”:“每個班都有田徑生，拿不拿第一無所謂，盡量跑就行。”
嚴峻被分到第一棒，他起跑快；付高遠則是最後一棒，後半程加速強。下午四點上完課，付高遠難得走上前邀請他:“去不去訓練？磨合一下。”
望著他沒有表情的臉，嚴峻心裏空茫茫的，仿佛於連日的夢境中被人叫醒:“……我要去兼職。”
“你主要是晚上兼職吧？”付高遠面色平靜，不為所動:“去練四十分鐘。你上大學之後一直沒跑過，再不練要生銹了。”
嚴峻麻木地看著他，這才站起身，悶頭往宿舍走。
換上運動服，從行李箱中拿出塵封的釘鞋，嚴峻來到久違的田徑場，總感覺被秋日的太陽曬得有些暈眩。
熱身，基礎訓練，試跑，尋找節奏……當沖刺著越過終點線，嚴峻久違地喘息著，心口卻猛然一酸，不由自主地紅了眼睛。
……為什麽你偏偏是個男生呢？
十月底，秋雨突至。
原定於28日的運動會不得不推遲，向後延期。年級群裏有人問輔導員:“大概延期到什麽時候啊，有沒有確切的日子？”
輔導員啐他們:“別以為我不知道你們想幹嘛！運動會三天也要點名的，你們休想偷跑出去旅游！”
而再往前一天，賬號裏發布了一則素質拓展活動的新聞稿。稿件中配了八張照片，其中有四張都可以看到秦一澤的身影。
……他真是受人青睞啊。
照片上的秦一澤看起來很正常、很從容。他穿著計算機學院的白色T恤，沒戴眼鏡，跟同學肆意玩鬧。他們不知在玩什麽游戲，幾個人抱在一起，笑得眉飛色舞。秦一澤肩寬臂長，伸手一攬，便將男生女生都摟進懷裏。
好刺眼。
評論區有人留言:“圖三的學弟是誰？長得又好帥啊，還很高！”
“計科一班的秦一澤，是這一屆錄取的最高分。偷偷透露一下，他還沒有女朋友哦～”
看見這句話，嚴峻腦子裏又浮現出那日離開秦一澤家的畫面:我會為了別人笑，為了別人茶飯不思，你能接受嗎？
……操！
嚴峻丟開手機，崩潰地捂住 了臉:這讓人怎麽能接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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綿綿的秋雨一連下了十天。
不用訓練，嚴峻每日都去理發店準時報道。他的頭發長出來一大截，又褪色了些，店裏學徒抓他去修剪，隨即問:“你要不要嘗試一下染其他的顏色？”
看著鏡中毫無生氣的自己，嚴峻突然想到，今天好像是自己的生日。他莫名勾了勾嘴角，用一種自嘲的語氣道:“隨便，你看著染，我無所謂。”
於是學徒給他調了個冰川藍。
一坐就是一晚上。
染發的時候，媽媽給他打來電話，祝賀他十十九歲生日快樂:“媽媽把店裏上個月的收入打給你，你自己買點喜歡的東西，啊？”
喜歡的東西……他真的能喜歡嗎？嚴峻難看地笑了笑。
十點多，店裏的客人已經所剩無幾。學徒幫他吹幹頭發，他站起身，也不在乎效果如何，一轉頭套上圍裙，開始打烊之前的打掃。
店長見了，忍不住撐在櫃臺裏笑:“小嚴，今天你不是生日嗎，怎麽沒去慶祝？”
嚴峻淡淡地答:“沒什麽好慶祝的。”
“哇，那我們太榮幸了，居然有壽星幫忙打掃衛生耶～”店長笑得沒臉沒皮，也不說放人家幾分鐘的假，反倒叮囑:“打掃完記得關好門哦，我先回去了。”
“嗯。”嚴峻頭也不擡，一頭冰藍漸變染的頭發像小小的冰山，在店裏四處移動。
十點四十分，打掃工作終於完成。他脫下圍裙，拿起鑰匙和手機，把店門牢牢鎖上，轉身朝學校走去。
小雨在下午的時候已經停了，地上的水漸漸風幹。街上零星幾個人影匆忙走著，應該是外出歸校的學生，想趕在斷電之前回到宿舍。
嚴峻雙手插兜，把下巴收在加絨衛衣的領子裏，冷得略有些吸氣。穿過大門，他沿著中軸線的人行道往前走，影子被路燈的燈光越拉越長。
綠化帶裏的垂花海棠已經落得沒幾片葉子，銀杏樹也光溜溜的，瘦骨嶙峋。唯一保持著綠色的廣玉蘭依舊亭亭如蓋，陰影幢幢。
樹下的濃蔭中似乎站著一個人，高挑頎長，不疾不徐地朝自己走過來。嚴峻無意識地擡眼望去，感覺這張臉、這個身形十分熟悉，卻沒有反應過來他的身份。
直到對方走到身前兩米的距離，臉上露出一個無奈的笑:“怎麽呆呆的，被風吹傻了？”
他才意識到，這個人是秦一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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