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仙人跳 “睡醒就沒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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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仙人跳 “睡醒就沒事了。”
臨走之前, 秦一澤特意交待他幫忙盯著嚴峻，“你也知道林鶴那人陰魂不散的, 我怕他趁著這段時間搞幺蛾子。我遠在京城鞭長莫及，你幫我看著他點兒。”
看？……怎麽看？任言東默默地撓撓頭，心說還好嚴峻比較安分，這幾天老老實實地做題目, 沒出什麽岔子。今晚秦一澤回來了，自己就算圓滿完成任務……
正嘀咕著, 前頭游心瑤冷不丁轉過身, 把掛飾丁當響的粉色手機遞到他面前:“秦一澤的電話, 找你。”
啊哦。任言東心裏咯噔一下:看來是出幺蛾子了。
拿過電話, 他聽見那一頭有汽車鳴笛的聲音。秦一澤的聲線甕聲甕氣的，好像感冒了:“任言東，你幫我看看嚴峻在不在家？我在申城，剛下飛機, 給他打電話他沒接，袁思琪說他也不在教室……他家住在硯井坊靜河路, 隔壁是吳記……”
“我知道。”任言東開始收拾書包, “他家賣包子的嘛，家裏有個老奶奶。”
“……你知道？”秦一澤十分訝異, “你怎麽知道的？”
“哎，那條街有個菜市場，聽說特別便宜，我媽去過。她順路去嚴峻家買了包子, 說特別好吃，叫我再去買，我就知道了唄。”背上書包，任言東抓著手機就要走，被游心瑤“哎”一聲喚回來:“那是我的手機！”
“……哦！”任言東趕忙跑回去，但很快又楞住:“我手機在家耶。萬一有什麽事，我要怎麽聯絡你啊？”
對面糾結地沈默了，游心瑤也面露躊躇:“我還想打游戲呢……”
任言東一噎:重要的是游戲嗎？
“哎，算了！”忍痛割愛地一揮手，游心瑤道:“你拿走吧！明早記得給我拿回來就行。”
“不怕我看你微信消息啊？”任言東揶揄地問。
“？你看啊！”游心瑤一副理所應當的不解表情，“誰怕你看了？”
任言東佩服得五體投地，立即沖她一抱拳，轉身跑出了教室。
-
外頭下著大雨，任言東套上雨衣，在路燈下騎著自行車趕往硯井坊。徹骨的冷風通過雨衣的縫隙吹進來，他凍得牙齒打架，忍不住啞聲抱怨:“秦、秦一澤……你這次從京城回來，要是不給我帶特產，我、我就跟你沒完！”
……居然沒關。
脫下雨衣掛在門把上，任言東左顧右盼地走進去，很快發現了通往閣樓的樓梯。他小心翼翼地伸長脖子，朝閣樓那片黑暗輕輕呼喚一聲:“……嚴峻？”
無人回答，嚴峻顯然不在家。
不好再待下去，他只得走到門口雨棚之下，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
借著雨幕裏的燈光，任言東摸出游心瑤的手機，撥通了秦一澤的電話:“他不在家！家裏沒人，但是門沒有關。”
秦一澤好像在的士上了，背景很安靜:“不在學校，又不在家，那他會去哪兒？”著急的自言自語過後，他突然有了一個不妙的猜想:“我聽袁思齊說，林鶴也不在……會不會是？”
“不是沒有可能。”想起林鶴以前那些手段，任言東的臉色倏地沈了下去，道:“你最好讓袁思齊給他打電話，打探到他們玩樂的地址。那家夥據點多的很，我們亂找的話是找不到的。”
“好！”秦一澤答應下來，立即掛了電話。任言東站在雨幕邊緣，看著面前安靜的手機，濃眉緊緊糾結著，神情掙紮。
兩分鐘之後，秦一澤回電了:“林鶴很警惕，沒有透露他們在哪兒吃飯！”他的語氣咬牙切齒的，第一次顯露出失態的情緒。
任言東猶豫幾秒，最終嘆口氣，道:“……你別急，我來打電話問他。”
“……他會告訴你嗎？”
“我試試吧。有結果的話給你發信息，你就直接過去。”
掛掉電話，任言東眉心緊鎖，猶豫地按下了那一串深刻於記憶中的數字。
雨幕依舊滂沱，在等待的時間裏，他穿上濕淋淋的雨衣，做好了奔向某個未知地點的準備。
十幾秒之後，對面接了起來。
“餵？”熟悉的聲音，清亮而冷酷，一聽便知道是不識人間疾苦的惡劣公子哥兒。任言東莫名冷笑了一下，不疾不徐道:“小鶴，出去吃飯也不叫我？”
對面林鶴足足沈默了五秒，聲音裏透出極度的狐疑和難以置信:“……任言東？”
“對，是我。”如今聽著他的聲音，任言東已經沒了以前那股無措和不安。他坦然望著面前空蕩蕩的大雨街道，兩條長腿松弛地曲屈著，聲音游刃有餘:“怎麽，不歡迎我？”
“……你要幹嘛。”林鶴顫抖地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警覺。任言東笑笑，道:“想起以前的事……突然想找你敘敘舊。”
“以前的事？”那頭譏諷地大笑一聲，隨即是隱隱顫抖的聲線，和愈發明顯的失控:“怎麽，現在想起以前我對你的好了，知道後悔了？”
後悔？任言東冷笑，聲音卻依舊平靜:“我去找你，你給我一個地址。”
那頭掙紮地沈默著，好半晌才傳來低落而沙啞的聲音:“麗陽街36號，以前帶你去過的那家KTV。”
……那家店？任言東眉心緊蹙，道一聲“我知道了”，跨上自行車沖進了雨裏。
-
林鶴經常去的那家KTV叫Midnight，在步行街中段，樓上是酒店，樓下是酒吧，人稱“嗨歌開房一條龍”。初中時他就混跡於此，幾年下來都混成骨灰級顧客了，跟幾家店的老板都熟悉得很。
任言東把自行車停到店門口，夾雜在一堆昂貴機車中間，看上去詭異得很。他滿不在乎地把雨衣鋪好，甩甩濕發走進電梯。樓下的酒吧的強勁音樂震得周圍一抖一抖，帶得轎廂都有點兒隱隱發顫。
循著記憶走到KTV大堂，經理見他一個人，雖然身材高挑，但面容稍顯青澀，便迎上來問:“先生您好，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任言東一看經理的臉，喲，熟人！他笑笑，道:“我是林鶴的朋友，過來找他玩兒。”
“哦，林少爺的朋友啊！”經理立刻喜笑顏開，“他在009包廂。”
……操！
他趕忙沿著走廊沖了進去。
009在比較深的地方，任言東一路找過去，曲曲折折足足跑了七八十米才找到。這時秦一澤給他打電話:“你說的店在步行街裏頭是嗎？”
“對！”任言東壓低聲音，“你上來後就說是林鶴的朋友，不然經理不會讓你進來的。他們在009包廂！”
“好，我現在下車跑過去！”
剛掛電話，面前的厚重軟包隔音門就被猛地拉開，露出了林鶴那張硬板板的娃娃臉:“來了怎麽不進門？”
任言東不疾不徐地把游心瑤的粉色手機收好，盯著他大大方方地走進去，環顧四周:略顯陰暗的燈光中，三個眼生的男人坐在沙發上，看上去年紀不大，像大學生。嚴峻不在其中，但沙發角落放著一件明黃色的羽絨衣，像他平常穿的那件。
身後，林鶴跟過來，開口奚落:“品學兼優的任校草怎麽今天……”話說到一半，就被任言東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嚴峻呢？”
林鶴一怔，面色猛地變得憤怒，仿佛一腔情意被辜負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來找我的，你是來幫秦一澤要人的！”
“我為什麽要找你，”任言東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回來繼續被你羞辱嗎？”
“我沒有要羞辱你！”林鶴咬牙切齒地道，“我只是……”
“只是什麽？”任言東譏諷地笑笑，隨即不緊不慢地朝沙發上那幾人瞥一眼，順便觀察隔間的暗門在什麽地方:“你對他們不敢那樣吧？現在你叫人圍著桌子爬一圈，再學三聲狗叫，你看有誰會願意？”
林鶴被問得面色青白、啞口無言，好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一句:“後來我去找你……是你不理我！我找了你十幾次，你都把我當空氣！……”
“我不可以把你當空氣嗎？”任言東看到了一扇門，在不遠的地方，憑自己的身手，林鶴應該攔不住，“林大少是不是覺得，你爸給我爸媽付薪水，我就一輩子是你的小弟了？”
說到這兒，他終於收回視線，居高臨下地盯著林鶴那張不甘、著惱又扭曲的娃娃臉:“不好意思，錢不是萬能的。以後他們也會把你當空氣的，你就等著吧。”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向暗門，林鶴攔都攔不住。推開門之後，在昏暗暧昧的燈光裏，他看見一男一女站在床邊。男的舉著個手機，女的化著濃妝，只穿了內衣。
而嚴峻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歪頭沈睡著，床上被子亂做一團，一看就知道這些人剛才在偽造什麽。
任言東果斷沖男人走去，一把搶過了他的手機。
林鶴目眥欲裂地追進來，奮力地伸手爭奪:“任言東！這不關你的事，你不要插手！”
任言東無動於衷地一只手推開他，另一只手點開相冊，飛快地刪除相片，懶得跟他啰嗦。林鶴力量遠不及他，忍不住扭頭沖其他人大吼:“楞著幹什麽，過來幫忙啊！”
“我看誰敢？”刪完照片，又清空了垃圾箱，任言東把手機丟到角落，一聲大吼，震住了眾人:“來之前我報警了，你們動一個試試？”
那幾人也不是亡命之徒，林鶴的狐朋狗友罷了，聞言不禁面面相覷，萌生退意。這時，門外“砰”一聲響，一個 人濕淋淋地沖了進來，一眼就鎖定了床上那個昏睡得人事不省的男生:“嚴峻！”
秦一澤終於趕到，頭發、羽絨服盡數濕透，想來是一路狂奔，顧不上撐傘。他甚至懶得朝林鶴發難，在冰冷徹骨的一眼之後，便目標明確地沖到床邊，把嚴峻往懷裏摟，輕聲呼喚:“嚴峻，嚴峻！走，起來，我們回家……”
嚴峻不知吃了什麽，面頰異樣的紅熱著，整個人一絲意識也無，沈甸甸像個沙袋，怎麽抱都抱不起來。
任言東冷冷地瞪林鶴一眼，揮手松開他，走過去幫忙把嚴峻放到秦一澤背上:“背好了，小心點兒……我去拿羽絨服。”
隨著秦一澤走出隔間，那女人也穿好了衣服。林鶴鐵青著臉，果斷從兜裏掏出一包藥遞給小弟，讓他沖進馬桶，隨即理直氣壯地追上去，不甘心地繼續發難:
“走什麽，不準走！你不是說報警了嗎？好啊，正好嚴峻吃了藥，在警局留個案底也挺不錯的！”
“我就是這樣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林鶴梗著脖子，冥頑不靈的雙眼透著一絲麻木，“要不把嚴峻放下，要不你留下來，選一個吧！”
任言東惡狠狠地瞪著他，不說話了。
秦一澤看一眼那四個躍躍欲試的男人，牙齒冷得隱隱打顫:“任言東，你跟我走。嚴峻的藥肯定不是自己吃的，警察來了也不怕，你別受他要挾！”
“沒事。”任言東伸出手攔在他身前，突然回頭露出個沒心沒肺的笑:“我了解他，他不敢對我怎麽樣的。你趕緊帶嚴峻回去吧，他現在肯定很難受。”
猶豫地看看林鶴，又看看他，秦一澤凍得嘴唇青白，只得點了點頭:“……好，那我先回去，你別跟他硬碰硬。”
“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說完，任言東拉開門，把他推出去，隨即從容地放開門把手。在逐漸關上的門扇後面，他活動一下指關節，不疾不徐地走到了林鶴面前。
-
待嚴峻從昏迷中醒過來時，時間大概是半夜。
喉嚨渴得要命，仿佛被火燒過。身體更是飄忽忽的，關節沒有存在感，仿佛斷了線的木偶，要花很大力氣才能把線一點點連起來，拉動手指。
……這是在哪兒？艱難地睜開眼，眼珠頓挫地挪動。熟悉的屋頂，窗外透進來的淡淡燈光，空氣中淡淡的冷黴味兒……自己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腦海中殘留的最後畫面是在火鍋店。林鶴說袁思齊臨時有事，不來了。他還覺得奇怪，忍不住給袁思齊發信息，問你有什麽事兒啊，幹嘛不來吃飯？但還沒收到回信，他的記憶便斷線了。
……怎麽會這麽渴呢？
知覺慢慢恢覆，他艱難地撐起上半身，發現自己穿著打底衣和打底褲，毛衣脫了下來，好好地搭在座椅背上。雙腿難受地曲屈一下，卻碰到了被子裏的什麽東西……硬邦邦的，好像是另一個人的小腿。
他悚然望向身側，借著窗外路燈的朦朧燈光，秦一澤沈睡的側臉就在邊上，正異樣地潮紅著。
怎麽會是他？
震驚之下，嚴峻一時間沒註意到他的臉色，遲鈍地心慌意亂著。秦一澤安安靜靜地側躺在墻側，跟他蜷縮在同一床棉被裏。恍惚間，嚴峻感覺自己回到了暑假的時候，小樹就像現在這樣，乖乖地躺在身旁。
……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我為什麽沒有印象？
趕忙翻身下床，嚴峻顧不上喝水，打開燈沖到樓下，去櫃子裏翻出退燒藥，又到冰箱裏拿了些冰塊出來。
著急忙慌地沖回樓上，他心急地剝開膠囊，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拿水！懊惱地“嘖”一聲，他正要起身，這時才看見書桌上擺著個杯子，裏面的水還有三分之一。
這家夥！心急中，嚴峻不禁氣得笑了出來:做事可真妥帖啊！
拿過水杯，他坐到床頭，輕輕晃一晃秦一澤的肩膀:“秦一澤！秦一澤！快起來，你發燒了，得趕緊吃藥！”
男生的頭發透著一股微妙的潮臭，額頭燒得厲害，迷迷糊糊的，好半晌才睜開一半眼睛，無力地望向他:“嚴峻……”
“能動嗎？”嚴峻試圖扶他起來，“坐起來一點，我餵你喝藥！……”
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秦一澤勉強支起手肘，頂著沈重的腦袋，艱難吃下他遞來的藥，又喝一口水。呼吸太亂，他一不小心，被嗆得聲嘶力竭地咳嗽，當即弓背匍倒在床上，咳得肺差點兒吐出來。
嚴峻心急如焚地幫他輕輕拍背:“沒事吧？……好點兒嗎？”
秦一澤咳了足足半分多鐘，才終於停歇，一時間面色更紅了，呼吸也愈發紊亂。嚴峻不敢怠慢，趕緊扶著他躺好，又蓋上被子。隨即用毛巾包好冰塊，在他臉上細細地滾了一圈，最後敷到他額頭上:“……好好睡吧，睡醒就沒事了。”
秦一澤氣息奄奄地平躺著，雙眼像是不甘心的小羊，掙紮地註視著他。嚴峻剛鉆進被子，被他看得一顆心又懸了起來，忍不住傾過身，伸手環住他的腦袋:“怎麽了，哪兒不舒服嗎？”
男生神志恍惚地躺在他懷裏，眼珠子木木地打量著這張近在咫尺的關切臉龐，好像陷入了什麽幻境之中，不舍得清醒。半晌，他傻乎乎地笑了笑，眼簾沈沈地垂下去，幾秒後，又不甘心地撐起來:“……哥哥。”
他這樣喚了一聲。
霎時間，嚴峻渾身震顫，像是過電一般，震驚得無法動彈。秦一澤在他眼前沈重地喘息著，呼吸灼熱。他的眼簾在掙紮地顫抖幾下之後，最終沈沈地闔了起來，陷入睡眠。
嚴峻僵硬地靠在床頭，失魂落魄地怔楞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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臨走之前, 秦一澤特意交待他幫忙盯著嚴峻，“你也知道林鶴那人陰魂不散的, 我怕他趁著這段時間搞幺蛾子。我遠在京城鞭長莫及，你幫我看著他點兒。”
看？……怎麽看？任言東默默地撓撓頭，心說還好嚴峻比較安分，這幾天老老實實地做題目, 沒出什麽岔子。今晚秦一澤回來了，自己就算圓滿完成任務……
正嘀咕著, 前頭游心瑤冷不丁轉過身, 把掛飾丁當響的粉色手機遞到他面前:“秦一澤的電話, 找你。”
啊哦。任言東心裏咯噔一下:看來是出幺蛾子了。
拿過電話, 他聽見那一頭有汽車鳴笛的聲音。秦一澤的聲線甕聲甕氣的，好像感冒了:“任言東，你幫我看看嚴峻在不在家？我在申城，剛下飛機, 給他打電話他沒接，袁思琪說他也不在教室……他家住在硯井坊靜河路, 隔壁是吳記……”
“我知道。”任言東開始收拾書包, “他家賣包子的嘛，家裏有個老奶奶。”
“……你知道？”秦一澤十分訝異, “你怎麽知道的？”
“哎，那條街有個菜市場，聽說特別便宜，我媽去過。她順路去嚴峻家買了包子, 說特別好吃，叫我再去買，我就知道了唄。”背上書包，任言東抓著手機就要走，被游心瑤“哎”一聲喚回來:“那是我的手機！”
“……哦！”任言東趕忙跑回去，但很快又楞住:“我手機在家耶。萬一有什麽事，我要怎麽聯絡你啊？”
對面糾結地沈默了，游心瑤也面露躊躇:“我還想打游戲呢……”
任言東一噎:重要的是游戲嗎？
“哎，算了！”忍痛割愛地一揮手，游心瑤道:“你拿走吧！明早記得給我拿回來就行。”
“不怕我看你微信消息啊？”任言東揶揄地問。
“？你看啊！”游心瑤一副理所應當的不解表情，“誰怕你看了？”
任言東佩服得五體投地，立即沖她一抱拳，轉身跑出了教室。
-
外頭下著大雨，任言東套上雨衣，在路燈下騎著自行車趕往硯井坊。徹骨的冷風通過雨衣的縫隙吹進來，他凍得牙齒打架，忍不住啞聲抱怨:“秦、秦一澤……你這次從京城回來，要是不給我帶特產，我、我就跟你沒完！”
……居然沒關。
脫下雨衣掛在門把上，任言東左顧右盼地走進去，很快發現了通往閣樓的樓梯。他小心翼翼地伸長脖子，朝閣樓那片黑暗輕輕呼喚一聲:“……嚴峻？”
無人回答，嚴峻顯然不在家。
不好再待下去，他只得走到門口雨棚之下，小心翼翼地關上了門。
借著雨幕裏的燈光，任言東摸出游心瑤的手機，撥通了秦一澤的電話:“他不在家！家裏沒人，但是門沒有關。”
秦一澤好像在的士上了，背景很安靜:“不在學校，又不在家，那他會去哪兒？”著急的自言自語過後，他突然有了一個不妙的猜想:“我聽袁思齊說，林鶴也不在……會不會是？”
“不是沒有可能。”想起林鶴以前那些手段，任言東的臉色倏地沈了下去，道:“你最好讓袁思齊給他打電話，打探到他們玩樂的地址。那家夥據點多的很，我們亂找的話是找不到的。”
“好！”秦一澤答應下來，立即掛了電話。任言東站在雨幕邊緣，看著面前安靜的手機，濃眉緊緊糾結著，神情掙紮。
兩分鐘之後，秦一澤回電了:“林鶴很警惕，沒有透露他們在哪兒吃飯！”他的語氣咬牙切齒的，第一次顯露出失態的情緒。
任言東猶豫幾秒，最終嘆口氣，道:“……你別急，我來打電話問他。”
“……他會告訴你嗎？”
“我試試吧。有結果的話給你發信息，你就直接過去。”
掛掉電話，任言東眉心緊鎖，猶豫地按下了那一串深刻於記憶中的數字。
雨幕依舊滂沱，在等待的時間裏，他穿上濕淋淋的雨衣，做好了奔向某個未知地點的準備。
十幾秒之後，對面接了起來。
“餵？”熟悉的聲音，清亮而冷酷，一聽便知道是不識人間疾苦的惡劣公子哥兒。任言東莫名冷笑了一下，不疾不徐道:“小鶴，出去吃飯也不叫我？”
對面林鶴足足沈默了五秒，聲音裏透出極度的狐疑和難以置信:“……任言東？”
“對，是我。”如今聽著他的聲音，任言東已經沒了以前那股無措和不安。他坦然望著面前空蕩蕩的大雨街道，兩條長腿松弛地曲屈著，聲音游刃有餘:“怎麽，不歡迎我？”
“……你要幹嘛。”林鶴顫抖地深吸一口氣，聲音依舊警覺。任言東笑笑，道:“想起以前的事……突然想找你敘敘舊。”
“以前的事？”那頭譏諷地大笑一聲，隨即是隱隱顫抖的聲線，和愈發明顯的失控:“怎麽，現在想起以前我對你的好了，知道後悔了？”
後悔？任言東冷笑，聲音卻依舊平靜:“我去找你，你給我一個地址。”
那頭掙紮地沈默著，好半晌才傳來低落而沙啞的聲音:“麗陽街36號，以前帶你去過的那家KTV。”
……那家店？任言東眉心緊蹙，道一聲“我知道了”，跨上自行車沖進了雨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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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鶴經常去的那家KTV叫Midnight，在步行街中段，樓上是酒店，樓下是酒吧，人稱“嗨歌開房一條龍”。初中時他就混跡於此，幾年下來都混成骨灰級顧客了，跟幾家店的老板都熟悉得很。
任言東把自行車停到店門口，夾雜在一堆昂貴機車中間，看上去詭異得很。他滿不在乎地把雨衣鋪好，甩甩濕發走進電梯。樓下的酒吧的強勁音樂震得周圍一抖一抖，帶得轎廂都有點兒隱隱發顫。
循著記憶走到KTV大堂，經理見他一個人，雖然身材高挑，但面容稍顯青澀，便迎上來問:“先生您好，有什麽需要幫忙的嗎？”
任言東一看經理的臉，喲，熟人！他笑笑，道:“我是林鶴的朋友，過來找他玩兒。”
“哦，林少爺的朋友啊！”經理立刻喜笑顏開，“他在009包廂。”
……操！
他趕忙沿著走廊沖了進去。
009在比較深的地方，任言東一路找過去，曲曲折折足足跑了七八十米才找到。這時秦一澤給他打電話:“你說的店在步行街裏頭是嗎？”
“對！”任言東壓低聲音，“你上來後就說是林鶴的朋友，不然經理不會讓你進來的。他們在009包廂！”
“好，我現在下車跑過去！”
剛掛電話，面前的厚重軟包隔音門就被猛地拉開，露出了林鶴那張硬板板的娃娃臉:“來了怎麽不進門？”
任言東不疾不徐地把游心瑤的粉色手機收好，盯著他大大方方地走進去，環顧四周:略顯陰暗的燈光中，三個眼生的男人坐在沙發上，看上去年紀不大，像大學生。嚴峻不在其中，但沙發角落放著一件明黃色的羽絨衣，像他平常穿的那件。
身後，林鶴跟過來，開口奚落:“品學兼優的任校草怎麽今天……”話說到一半，就被任言東毫不留情地打斷了:“嚴峻呢？”
林鶴一怔，面色猛地變得憤怒，仿佛一腔情意被辜負了:“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你不是來找我的，你是來幫秦一澤要人的！”
“我為什麽要找你，”任言東居高臨下、面無表情地看著他，“回來繼續被你羞辱嗎？”
“我沒有要羞辱你！”林鶴咬牙切齒地道，“我只是……”
“只是什麽？”任言東譏諷地笑笑，隨即不緊不慢地朝沙發上那幾人瞥一眼，順便觀察隔間的暗門在什麽地方:“你對他們不敢那樣吧？現在你叫人圍著桌子爬一圈，再學三聲狗叫，你看有誰會願意？”
林鶴被問得面色青白、啞口無言，好半晌才艱難地擠出一句:“後來我去找你……是你不理我！我找了你十幾次，你都把我當空氣！……”
“我不可以把你當空氣嗎？”任言東看到了一扇門，在不遠的地方，憑自己的身手，林鶴應該攔不住，“林大少是不是覺得，你爸給我爸媽付薪水，我就一輩子是你的小弟了？”
說到這兒，他終於收回視線，居高臨下地盯著林鶴那張不甘、著惱又扭曲的娃娃臉:“不好意思，錢不是萬能的。以後他們也會把你當空氣的，你就等著吧。”
說完，他轉身大步走向暗門，林鶴攔都攔不住。推開門之後，在昏暗暧昧的燈光裏，他看見一男一女站在床邊。男的舉著個手機，女的化著濃妝，只穿了內衣。
而嚴峻人事不省地躺在床上，歪頭沈睡著，床上被子亂做一團，一看就知道這些人剛才在偽造什麽。
任言東果斷沖男人走去，一把搶過了他的手機。
林鶴目眥欲裂地追進來，奮力地伸手爭奪:“任言東！這不關你的事，你不要插手！”
任言東無動於衷地一只手推開他，另一只手點開相冊，飛快地刪除相片，懶得跟他啰嗦。林鶴力量遠不及他，忍不住扭頭沖其他人大吼:“楞著幹什麽，過來幫忙啊！”
“我看誰敢？”刪完照片，又清空了垃圾箱，任言東把手機丟到角落，一聲大吼，震住了眾人:“來之前我報警了，你們動一個試試？”
那幾人也不是亡命之徒，林鶴的狐朋狗友罷了，聞言不禁面面相覷，萌生退意。這時，門外“砰”一聲響，一個 人濕淋淋地沖了進來，一眼就鎖定了床上那個昏睡得人事不省的男生:“嚴峻！”
秦一澤終於趕到，頭發、羽絨服盡數濕透，想來是一路狂奔，顧不上撐傘。他甚至懶得朝林鶴發難，在冰冷徹骨的一眼之後，便目標明確地沖到床邊，把嚴峻往懷裏摟，輕聲呼喚:“嚴峻，嚴峻！走，起來，我們回家……”
嚴峻不知吃了什麽，面頰異樣的紅熱著，整個人一絲意識也無，沈甸甸像個沙袋，怎麽抱都抱不起來。
任言東冷冷地瞪林鶴一眼，揮手松開他，走過去幫忙把嚴峻放到秦一澤背上:“背好了，小心點兒……我去拿羽絨服。”
隨著秦一澤走出隔間，那女人也穿好了衣服。林鶴鐵青著臉，果斷從兜裏掏出一包藥遞給小弟，讓他沖進馬桶，隨即理直氣壯地追上去，不甘心地繼續發難:
“走什麽，不準走！你不是說報警了嗎？好啊，正好嚴峻吃了藥，在警局留個案底也挺不錯的！”
“我就是這樣的人，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林鶴梗著脖子，冥頑不靈的雙眼透著一絲麻木，“要不把嚴峻放下，要不你留下來，選一個吧！”
任言東惡狠狠地瞪著他，不說話了。
秦一澤看一眼那四個躍躍欲試的男人，牙齒冷得隱隱打顫:“任言東，你跟我走。嚴峻的藥肯定不是自己吃的，警察來了也不怕，你別受他要挾！”
“沒事。”任言東伸出手攔在他身前，突然回頭露出個沒心沒肺的笑:“我了解他，他不敢對我怎麽樣的。你趕緊帶嚴峻回去吧，他現在肯定很難受。”
猶豫地看看林鶴，又看看他，秦一澤凍得嘴唇青白，只得點了點頭:“……好，那我先回去，你別跟他硬碰硬。”
“我知道的，你放心吧。”
說完，任言東拉開門，把他推出去，隨即從容地放開門把手。在逐漸關上的門扇後面，他活動一下指關節，不疾不徐地走到了林鶴面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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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嚴峻從昏迷中醒過來時，時間大概是半夜。
喉嚨渴得要命，仿佛被火燒過。身體更是飄忽忽的，關節沒有存在感，仿佛斷了線的木偶，要花很大力氣才能把線一點點連起來，拉動手指。
……這是在哪兒？艱難地睜開眼，眼珠頓挫地挪動。熟悉的屋頂，窗外透進來的淡淡燈光，空氣中淡淡的冷黴味兒……自己是什麽時候回來的？
腦海中殘留的最後畫面是在火鍋店。林鶴說袁思齊臨時有事，不來了。他還覺得奇怪，忍不住給袁思齊發信息，問你有什麽事兒啊，幹嘛不來吃飯？但還沒收到回信，他的記憶便斷線了。
……怎麽會這麽渴呢？
知覺慢慢恢覆，他艱難地撐起上半身，發現自己穿著打底衣和打底褲，毛衣脫了下來，好好地搭在座椅背上。雙腿難受地曲屈一下，卻碰到了被子裏的什麽東西……硬邦邦的，好像是另一個人的小腿。
他悚然望向身側，借著窗外路燈的朦朧燈光，秦一澤沈睡的側臉就在邊上，正異樣地潮紅著。
怎麽會是他？
震驚之下，嚴峻一時間沒註意到他的臉色，遲鈍地心慌意亂著。秦一澤安安靜靜地側躺在墻側，跟他蜷縮在同一床棉被裏。恍惚間，嚴峻感覺自己回到了暑假的時候，小樹就像現在這樣，乖乖地躺在身旁。
……你是什麽時候回來的？我為什麽沒有印象？
趕忙翻身下床，嚴峻顧不上喝水，打開燈沖到樓下，去櫃子裏翻出退燒藥，又到冰箱裏拿了些冰塊出來。
著急忙慌地沖回樓上，他心急地剝開膠囊，這時才反應過來自己沒拿水！懊惱地“嘖”一聲，他正要起身，這時才看見書桌上擺著個杯子，裏面的水還有三分之一。
這家夥！心急中，嚴峻不禁氣得笑了出來:做事可真妥帖啊！
拿過水杯，他坐到床頭，輕輕晃一晃秦一澤的肩膀:“秦一澤！秦一澤！快起來，你發燒了，得趕緊吃藥！”
男生的頭發透著一股微妙的潮臭，額頭燒得厲害，迷迷糊糊的，好半晌才睜開一半眼睛，無力地望向他:“嚴峻……”
“能動嗎？”嚴峻試圖扶他起來，“坐起來一點，我餵你喝藥！……”
迷迷糊糊地擡起頭，秦一澤勉強支起手肘，頂著沈重的腦袋，艱難吃下他遞來的藥，又喝一口水。呼吸太亂，他一不小心，被嗆得聲嘶力竭地咳嗽，當即弓背匍倒在床上，咳得肺差點兒吐出來。
嚴峻心急如焚地幫他輕輕拍背:“沒事吧？……好點兒嗎？”
秦一澤咳了足足半分多鐘，才終於停歇，一時間面色更紅了，呼吸也愈發紊亂。嚴峻不敢怠慢，趕緊扶著他躺好，又蓋上被子。隨即用毛巾包好冰塊，在他臉上細細地滾了一圈，最後敷到他額頭上:“……好好睡吧，睡醒就沒事了。”
秦一澤氣息奄奄地平躺著，雙眼像是不甘心的小羊，掙紮地註視著他。嚴峻剛鉆進被子，被他看得一顆心又懸了起來，忍不住傾過身，伸手環住他的腦袋:“怎麽了，哪兒不舒服嗎？”
男生神志恍惚地躺在他懷裏，眼珠子木木地打量著這張近在咫尺的關切臉龐，好像陷入了什麽幻境之中，不舍得清醒。半晌，他傻乎乎地笑了笑，眼簾沈沈地垂下去，幾秒後，又不甘心地撐起來:“……哥哥。”
他這樣喚了一聲。
霎時間，嚴峻渾身震顫，像是過電一般，震驚得無法動彈。秦一澤在他眼前沈重地喘息著，呼吸灼熱。他的眼簾在掙紮地顫抖幾下之後，最終沈沈地闔了起來，陷入睡眠。
嚴峻僵硬地靠在床頭，失魂落魄地怔楞了很久、很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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