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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愛別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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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愛別離

那人見沈晏蕭沒了動作, 像是知道了什麽線索一樣,兩只手原本死死抓著劍,忽然沒來由的放開一只手, 自顧自地去掀帷帽來。

可當那張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臉暴露在他面前, 他才註意到腕間紅繩時,沈晏蕭才真的慌了神。

怎麽會是林望月。

沈晏蕭握著劍的手在微微顫抖,此刻他腦袋裏的所有想法在這一瞬間清為空白, 眼神滿是震驚, 像是確認, 又像是不可置信, 只緊緊盯著面前人。

他怎麽也沒想過,怎麽也沒想到, 怎麽會是她。

林望月看著沈晏蕭, 她迎面映著月華, 面色有些慘白,嘴角掛著一絲方才沈晏蕭出手中劍而受傷吐血的血痕,那張臉卻仍然掛著笑意。

她這次的笑並不像從前那樣,不帶著算計的意味, 也沒有帶著嘲諷;更像是發自內心, 自由的, 真正的笑。

只是那雙從前靈動的眼睛再次望向沈晏蕭的時候, 仿佛心裏要說的心聲太多, 可話到嘴邊, 又像是張了張嘴沒辦法吐露的東西, 最終只能化作很多很多別離又不舍的情緒,都融入在她那雙眼眸中。

可這樣的笑容落在沈晏蕭眼裏,卻是無比沈重, 心口處那些陳年舊疤,像被眼前景再次啟動了塵封的記憶,那些纏繞在一起數不清的宿命恩怨,又被生拉硬拽出來,感受那些抽絲剝繭,從外到內逐漸枯萎的痛。

沈晏蕭是要打算來找林望月恩斷義絕,卻從來沒有想過要以這樣的方式。

他再沒了力氣,抵不過心頭湧動的苦楚,慌忙放開手中劍,在林望月搖搖欲墜倒在地的前一刻接住她。

還好,她沒有碰到冰冷的屋頂,也不是孤零零的一個人,而是躺進了一個溫熱的懷抱裏,她恍惚間有些錯覺覺得自己在這一刻是幸福的。

林望月顫抖著將另外一只緊緊握著長劍的手松開,將那只近乎染滿血的手攤開了掌心,朝沈晏蕭遞過去。

她的掌心裏躺著一張字條,可那張字條卻奇怪的沒能染到一丁點兒血跡。

“都在上面,不會......不會受染。”林望月咳了幾聲,沒頭沒腦的答道。

沈晏蕭知道這是他們要的東西,又興許是將她所知都盡數告知在這張字條裏了,可林望月見他遲遲不拿,便忽的拽來他的手,將字條塞進了他手心,用自己的掌心覆住沈晏蕭的手背,緊緊攥著,攥到染血的指尖泛白。

“怎麽是你......怎麽會是你......”沈晏蕭啞了聲緩緩問道,卻又像是自言自語,他低下頭,看著林望月,眼中神情卻是她從來沒見過的。

他知道如果她真心想逃,斷然不會玩這麽一出金蟬脫殼,他不明白,林望月為什麽會選擇這樣做,明明願意給自己的東西,她明明那麽聰明,明明有很多種方式,為什麽偏偏要挑這種方式。

林望月聞言只輕笑,卻不答話。

躺在別人溫熱柔軟的懷抱實在是令人留戀,林望月這個視角,在這一刻的天地裏,只有漫天繁星和當年舊友......不過,會甘心只是舊友嗎?

這件事,沒有結果的結果其實於林望月而言,就算是最好的結果了;甘不甘心,都要甘心。

畢竟她這半生,若不是當年陰差陽錯被沈晏蕭所救,恐怕自己早該交代在那刀劍無眼的戰場裏;後來跟在主人身邊,孤身一人度過那些難熬的時光,是偶然間瞥見他贈予自己的那條紅繩,給了她繼續活著,變強的念頭與希望。

因為她答應過的,如果他還活著,那這世間就還有這麽一個人在等著她,等著自己帶他來看望丘的大漠風光,等著自己帶他來品嘗各種美食。

林望月相信他一定會好好活著的,年少時有以身作盾的勇氣可擋這明槍暗箭,必然是個信念極其堅定的人,又怎麽會被這些因素打敗。

她不能失約,也不能變成拖後腿的那個人;她想努力變成很厲害的樣子的人,想要追隨上那個人的步伐,不能只是一個在這江湖裏什麽都不會,什麽時候都需要被人保護的小白。

固然是主人教會她一身本領,可林望月也知道主人不過是將自己作為可利用的一枚棋子,從未真心相待過自己;可於她而言,的確有過這樣一個人,在這亂世裏真有過那麽一瞬,會因為她的話而許下承諾,哪怕是瀕死之軀。

僅僅是當年那麽一個不起眼的照拂,就足矣她搭上這條命來報答。

她當然聰明,也知道有無數種方法將這些秘密轉交給沈晏蕭,但無論怎麽做,都不是最佳的辦法。

林望月跟在自家主人身邊這麽久,即便算不上知根知底,也總歸有個冰山一角的了解。

自家主人此人太過多疑,而她事先主動請纓了結恩怨,就是靠自己多年積攢的信任讓其放松戒備,這樣至少不會有眼線跟蹤;倘若是自己明裏暗裏與謝不虞等人交手,卻依舊不能得到主人想要的結果——那自己也一定會被懷疑,會變成一顆棄子,會必死無疑。

縱然最後結局是謝不虞一幹人一定會和自家主人有一場躲不過的交鋒,也好過他們在主人的地界裏提前處處受阻要好。

與其必有這樣一個人註定要擔下這一切,要將秘密傾瀉盡數倒出,倒不如用這樣兩全其美的上上策,而她的身份和地位都是最好利用的,她設了那麽多場局,這最後一場局,以人做局眼,竟是她自己。

可她那麽一個怕死的人,竟也有一天,可以隨心而念,可以奮不顧身、勇往直前去做自己明知要拿命來抵的事情。

她最不愛做違背初心的事情,如今撒手拋開塵寰多事,又終於恢覆自由身,終於可以不負初心。

今夜的望丘好像帶了點微風,吹久了,人就變的有些愜意。

林望月感受著今夜的微風,那些舊時光景在她眼裏還恍如昨日走馬燈,眨眼到如今,醒悟後才驚覺已然過了數餘年。

她想,好像和他最開始相遇的那次,求他將自己帶走,再到他重傷,靠在她身旁,像是要安慰那時小小的她,也會不會像現在一樣。

她只恨如今,只能僅憑這殘存的一點餘溫,才能去觸碰同樣被困牢籠的兩個靈魂;恨這一生路有盡,命也終有定數;恨這俗世多弄人,江湖之大,卻沒有獨屬於自己的歸依。

可她又能因為那麽一個簡單的理由,那麽一個簡單的人,就能愛上這些;可愛恨交織的滋味屬實不夠好受。

林望月只覺渾身都似燃燒般疼痛,眼前忽明忽暗,方才沈晏蕭的一劍下手的並不輕,且是沖著一劍斃命去的,可她本就抱著必死之心來此,將這秘密給予沈晏蕭後,便算了了最後一樁事情。

沈晏蕭這才發現她的脖頸處緩慢爬上來一縷縷青黑色的痕跡,望丘人最擅香料與毒蠱等制法,他若是猜的沒錯,這應當是一種屬於望丘的毒,於是連忙握起她的手,果然,手腕邊也逐漸開始蔓延起來。

這毒是主人在她體內早已種下的,想要死後不變成主人手下的傀儡,唯有自己去引誘它啃食,這樣死後,不論任何東西,任何線索,都再獲取不到了,她是下了決心一定要將這些事情在她這裏了斷的。

她這條命,其實早就該了結的;只是種種幸運才令她存活至今。

這樣去了結前塵舊事,又怎麽不算是一種方式呢。

“你......這一切都是你設計好的?!”沈晏蕭這時才幡然醒悟過來,林望月既然聽命於望丘最有聲望的那個人手下,那她此舉......此舉也......

可沈晏蕭卻那麽不敢相信,還欲要同她恩斷義絕之後想就此陌路,就此各自好過,卻因為猜忌和懷疑而生生錯過了這些,怎麽能叫他不難過。

林望月沒再答話,只向他招了招手,想讓沈晏蕭湊近一點。

沈晏蕭照做了,他又向她靠近了一些,可林望月好像還是不太滿意,皺著眉頭,那只伸出的手再次輕輕招了招,沈晏蕭這次貼的很近,很近,幾乎近在咫尺。

而後他聽見一聲幾不可聞的聲音,湊到他耳邊道:“你......再相信我一次......好不好?”

“......就一次......像當年......你答應我那樣......那樣相信我。”

與此同時,林望月也卸下了當年他送自己的平安扣,趁著沈晏蕭不註意,又塞回了他手中;這件物什陪著她在外輾轉數餘年,從最開始那次的大難不死,一直守了她很多年的平安運,如今,該歸給還它的主人了。

林望月騙了旁人一輩子,說過的承諾,許下的內容全部都是假的,卻唯獨沒有騙過一個人,雖然對他說過的話不多,可句句皆是真心的,高興的、害怕的、懇求的,字句皆肺腑。

可這些沈晏蕭早該明白的,她不論騙誰,那個人都永遠不可能是自己。

她雖然將自己最後一件該做的事情做完了,可還有這麽一件揣著私心的事情,不過眼下看來,怕是再沒機會了。

沈晏蕭重重點了點頭,有些哽咽應道:“......好。”

林望月聞言,像是松了一口氣,既然聽見了面前人肯定的答覆,除了那件事,應該沒什麽別的遺憾了。

她輕輕闔上雙眼之前,自己默默許了最後一個願望;但沒有人知道這個願望是什麽。

沈晏蕭靜靜看著躺在他懷裏的人,當年自己拼命救回來的女孩,如今又被自己親手用那把長劍了結;他再也不能找到當年那雙靈動的眼眸的主人了。

他攥緊手中那腕間繩,中間的平安扣早已碎了一角,紮的掌心遲遲才傳來細微痛楚;這唯一留下的物什,到頭來竟只剩這平安扣。

明明一開始是同路人,最後卻不得不以這樣的方式散場,到如今他才遲遲讀懂,這歸期裏那股騙不了心的心緒,是別離的另一種囈語。

他俯下身,閉上眼時,眼眸間傳來冰涼的觸感,蜻蜓點水般吻了她額間,這才驚覺自己不知何時已落了淚。

可二人都不知道的是,彼此之間都曾為對方委曲求全過,苦苦追尋過,都將對方互相當作各自在那些暗無天日裏,唯一的希冀。

唯獨只剩下這段衍生出來的情感,它又那麽巧合的,偏偏和真相一起遲了那麽一步,擦肩而過,不曾回看的,都共同消逝在這天地裏。

愛恨兩三分,要如何回寰,才能喚得到故人相隔萬裏的靈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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