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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薄緣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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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薄緣見

裕蘭惑走之前又交代了柳折塵關於對謝知懷往後時日的一些事情, 這才又裹上她那身拂錦紫,趁著夜深人靜,悄無聲息地離開了。

待柳折塵平覆了體內內力, 睜眼這才發覺, 天邊不知何時已經泛起魚肚白,她竟又是守了整整一夜無眠,卻只有此刻, 柳折塵才恍然覺得自己回過一些神來。

昨日那夜, 仿佛像是她做的一場夢, 但手中再去探謝知懷的脈, 果真是如一潭死水一般,是個實實在在的普通人, 再沒有了內力。

她卻與這樣奄奄一息的骨肉竟只能再共待一年, 回首不過前些年月的平凡瑣事, 如今更恍如隔世般漫長,再難掩抑苦如無形絲線,將心用這最難以接受的方式剝離開來。

她守了一輩子,守的住家國, 守的住春去秋來, 卻守不住一個小家。

越是緊握, 越是流逝。

等到謝知懷真正要踏上遠鄉的那一天, 柳折塵心想, 自己該有什麽東西能給他帶去呢?

她細細思索一番卻是什麽也沒有, 若是帶了物什, 會隨年歲而陳舊、破碎,衣物帶了會因為少年人逐漸成長的身軀而容不下。

只徒勞增一味的思念,可它又只會幻化成虛無縹緲的念想, 人去了,心也跟著,偏偏相隔萬裏,只有這種東西是帶不走分豪的。

若求謝知懷離開虞北之後便能換得一個自在逍遙,倒也有所慰藉,只是,柳折塵總覺得缺了什麽重要的東西。

翻箱倒櫃一番,這才從角落裏尋到一個滿是塵土的匣子,已經很久沒人動過了。

打開後只見裏面放著的都是一些信封,一眼掃去大多是陳放著沒寫過的新紙張,但只要伸手拿開那些空白的信紙,就能瞧見這匣子底部有一張缺了一半,卻寫滿了字的紙。

那是從前柳折塵為日後兩個兒子行加冠禮時取的字。

但眼下看來,她似乎等不到自己親自為謝知懷籌備加冠禮的那一天了。

她從匣子中小心翼翼地取出,打開那殘缺的半張紙,像是捧著這世間最珍視的寶物一般。

若是放在從前,她定要好好糾結挑選上一番,如今,柳折塵卻只是淡淡的掃了一眼從前取的這些字。

她想重新為謝知懷取一個字,而後拿筆蘸了墨,提筆落於紙上還未幹涸的新的二字:“不虞。”

————

謝於安次日便從母親口中聽聞,哥哥如今是真真正正的拿不起劍了,此後也再無可能能拿的起劍。

饒是日日還在練武場上苦練的他,得了這麽個恍若晴天霹靂的消息,無疑也是給了謝於安當頭一棒,但他聽至再過一年的時候,哥哥就要離開虞北,心下卻陡然莫名橫生出幾分雀躍來。

謝知懷要離開虞北?他要去哪裏?

謝於安又忽然摒棄了心頭這些瞬間一股腦冒出來的想法,只覺得若是哥哥離開了,父親母親的關照總該降臨到他身上來了。

可是旋即再轉念一想,謝知懷既然再無可能拿的起劍,自己這般苦練又去與誰一決高下呢?當真是無趣了些,可若是......哥哥此番離去虞北,又會不會是去另尋機緣,再塑新生呢?

不過即便真是這樣,謝知懷卻也隱隱有些期待住。

等哥哥回來的時候說不定也會變成一個很厲害的人物,到那時,自己應當也能練的與他難較高下,這樣一來,他們二人往後興許都能擔當的起是父親母親的驕傲吧。

但謝知懷本性其實並不壞,他知道哥哥平日裏都對他很好,即便衍生出來幾分喜悅之後,也會擔心哥哥此去何地,路途遙遠兇險麽,會吃多少苦頭......他只是比旁人多了點羨慕與不甘。

但自從謝於安知道了謝知懷要離開虞北的事情後,柳折塵便越發的沈默寡言了,出行的次數也多了,像是在提前準備著什麽。

今日柳折塵一如往常要出趟遠門,謝於安便自然而然被她喊過來守在謝知懷的床邊照看。

這段時日常常如此,時間一久,他也就聽話照做習慣了,只是謝於安方才進門的時候,總覺得瞧著娘親的面色比先前......似乎更不太好了些,出於關心,他便多問了這麽一句。

柳折塵不多言語,也沒正面回應他,只是輕輕摸摸謝於安的腦袋,應了聲:“無礙。”

謝於安低著頭抿了抿嘴,手又揪了揪衣角,他知道母親是有事情瞞著他,母親既然這般說辭,他便也不好再多問下去了,只點了點頭,表示會照看好哥哥,柳折塵這才微微點了點頭,轉身出了門,一夾馬腹便騎著馬兒離去辦事了。

謝於安聽著謝知懷輕淺的呼吸聲,不知他是睡著了還是昏迷著,也沒有出聲去打擾,只是靜靜坐在一旁,用手撐著自己下巴,百般無聊的坐著,思緒神游天外。

他對自己這個哥哥的情緒難以一言概括,會時而敬佩,時而不甘,卻又會莫名帶著些不舍。

謝知懷也講不清楚,自己光憑這些回想起來才發覺已然五味雜陳的情緒,一方面又想起來從前他與哥哥比試的時候,父親說過的話令他記恨不起來;可一方面又想著平日裏點點滴滴,他又有些記恨。

可說到底,他們再怎樣也是患難與共的一家人,是情同手足的親兄弟,若論真的記恨,記恨到想對方出了事,謝於安卻狠不下心來。

“罷了......”謝於安自言自語這麽一句感嘆,心裏還是默默想著:“謝知懷還是要平平安安回來。”

要真是學了什麽高超的術法,依著哥哥從前對自己那般好,想來回來也是會同他一起分享的,只是不知此去何年才能回家。

謝於安就這麽想著想著,任由思緒轉了個圈,不知不覺中,手上端著那碗給謝知懷一點點餵的藥也很快見了底,他喚侍從來取走了碗後,便在桌上安安靜靜趴著。

他就這樣守在這小屋子裏不知過了多久,謝於安也覺得腦袋有些發沈,五分困意來襲,就這麽迷迷糊糊在桌上睡了過去。

等他再醒來的時候,謝於安已經不知什麽時候躺在自己的小床上了,他側了側頭,才發現窗外的天不知何時黑了。

此時又恰逢虞北初冬,夜幕之下映襯著依稀可見紛紛揚揚的雪,再次從空中盤旋著降落。

謝於安推開門走了出去,不知為何,他總覺得每每下過一場雪的夜晚,都格外寂靜,靜的只能聽見自己行走在雪堆裏踩出的吱呀聲。

興許是他白天迷迷糊糊的睡著了的緣故,此刻深夜醒來,困意全無,四下也無人同他閑談,謝於安就這樣幹脆漫無目的就在附近閑逛了起來。

直至謝於安行至一個拐角處的時候,見到不遠處的那屋子裏的燭火仍亮著,這才撫上身旁的一棵樹幹,鬼使神差似的,駐足在那裏不再前行,只一個人披著鬥篷在雪地裏站了好久好久。

那是柳折塵的屋子。

只是後來謝於安才知道,其實從他發現的那天起之前,這盞燭火已經一直亮了很多個夜晚,如夜幕裏唯一能替他二人掌燈明路的人,直至每日天光破曉的那一刻。

一年光陰不過眨眼匆匆,轉眼便已經臨近年關,據謝於安飛鴿傳信回來的消息,父親再過幾日便能回來於他們團聚,只是恐怕這次之後,再不知下次團圓會又是何時。

但不知是天意弄人還是因果將至,就在年關的前幾日,裕蘭惑卻不巧在此時登門來訪,她曾經說過,等下一次再來的時候,便是帶走謝知懷的時候。

謝於安躲在長廊角落處偷聽母親與那女使者的對話,聽這麽一番下來,大意總結也就是兩句話:母親乞求那女使者再過一段時間帶走哥哥,但女使者似乎態度很堅決,並不同意母親的話。

至於原因,謝於安卻沒能再聽清,後面的談話斷斷續續,夾雜著許多他聽不懂的詞語,但謝於安的直覺告訴他,總覺得那不是什麽好詞。

這段時間裏,謝於安也發現母親叫自己來守著哥哥的次數愈來愈多了,謝知懷的狀態也比最開始要好上了不少。

但謝於安倒是覺得娘親本就消瘦的身軀更是日漸不佳,他一開始還以為是母親照顧哥哥太過操勞而變成如今這般。

但方才在他偷聽的那些話裏,雖然大多有謝於安聽不懂的東西,似乎還聽到了一個秘密,謝於安隱隱有幾分不好的猜想,但他又礙於一些原因無從去查證,只好將疑問先吞回了肚子裏。

娘親變成如今這般消瘦,似乎與他這哥哥脫不開關系的同時,還有別的原因,只是謝於安知道這些事情無論他怎麽問,也不會有人來告訴他。

有些事不願被他知道,可光是藏著掖著的人,卻也掰不開揉不碎這些事情,無奈只能囫圇吞棗塞進肚子裏,任誰也不知道。

屋內,裕蘭惑又探了探謝知懷體內筋脈的修養程度,微微點了點頭,又輕嘆一聲,才側過身朝柳折塵道:“並非是我不通人情,我之前來時便已經將所有事項同夫人講述清楚了,若是夫人應了,便得來遵守。”

“何況這孩子......夫人理應心裏明白的,眼下滋養正適宜,再多拖下去一日不去救他,那些潛在的東西便更多一絲危險,夫人不想瞧見的,我亦不願瞧見。”

“夫人這一年來我瞧著也消瘦了不少,也該有人來照顧您了,餘下的事情夫人可不必再去操心,我每月會以信件來往方式報他平安的。”

柳折塵自知這一天無論如何都是躲不開、逃不掉的,只是年歲太匆匆,流光一瞬卻又叫人想再多貪戀一些,最後竟只能靠著餘留下來的一丁點兒餘溫度過此後的日子。

她沒再多做阻攔,只遞給謝知懷早已收拾好的行囊,裏面是些平日裏或從前因練武而不讓謝知懷嘴饞而貪吃的,又附了些盤纏,幾封信,和一把裹的嚴嚴實實的長刀。

謝知懷從昏迷醒來的那一刻就感知到自己的氣力大不如前了,筋脈酸脹難耐,這才發現自己早已再無半分內力,柳折塵同他道了半真半假的原因後,雖一時之間難以接受,但眼下看著手裏的刀,謝知懷卻蒙了。

“你帶著防身,此去路途遙遠,娘親沒什麽好讓你帶的,這把刀很輕,足夠你即使病發時也能解決身邊遇到的困境。”柳折塵聲音淡淡的,聽不出什麽不同,仿佛還和從前一樣的語氣同他講話。

“去了那邊,娘親給你的那幾封信要記得看,若是想我了,便寫信寄來。”柳折塵半蹲著身子,手覆在謝知懷的肩頭上。

但只有謝知懷知道,母親那雙只看向自己的眼睛裏,讀出了太多太多不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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