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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多舛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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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多舛運

裕蘭惑雖離開了, 卻是說者無意,聽者有心,柳折塵也怕途中會出什麽亂子, 她不敢耽擱, 忙起身去尋了謝庭來,將謝庭單獨約至庭院之中,也好避開一些有心之人, 柳折塵才將此事托出, 覆述與謝庭。

“夫君, 你覺得......該當如何?”柳折塵將腦袋倚靠在謝庭肩上, 她希望這個自己最信賴且深愛之人,能給予她答案和幫助。

柳折塵雖不太了解這些觀星占術, 但她對這些氣運天命之理, 卻談不上絲毫不信, 就像將士出征之前都會求個好運,為自己每一次未知的戰局圖一個心安,這東西雖看不見摸不著,卻總歸還是相信它存在的。

如今卻有人一語指出這般叫人心下難安的命數, 更別說這命數的指向還是自己的兩個小兒子, 如今柳折塵卻竟是真的覺得心下有股莫名的, 沒來由的心慌。

謝庭覆著她的手輕輕摩挲, 與柳折塵依偎在一起, 溫聲安慰道:“不過幾句毫無依據便妄下定論的事情, 未免是對方使者想要動搖我們心思, 以此有機可乘,從中竊取鷸蚌相爭,漁翁得利的局勢也說不定。”

“但還是多謝夫人提醒, 為夫往後會多加註意望丘的動向......定不會讓他們傷你們分豪。”他最後一句的語氣有些像是緊咬牙關才吐出來的字節,頗有些恨意在其中的意味,語罷又親昵似的親了親柳折塵額間。

謝庭不會讓這個莫須有的詛咒實現的,不論如何,他都要護好虞北這一方家國天地,護好自己的一面小家,虞北不會,也不應該在他們這一代變成敗筆的。

可有些時候,人世所做的那點綿薄之力,又怎會扭轉得動天命的命運多舛。

而這一年,恰逢是虞北初春。

霜雕夏綠,白駒過隙,恍然間已過了七載年歲。

當年尚在繈褓裏的兩位小少爺也逐漸長大,不過他二人既是出生在虞北,自然也為虞北人,要論投胎還算是個技術活,作為靖北侯的兒子,說什麽也得練就一身好功夫,否則以後怎麽擔當得起虞北這個大任加身。

於是順理成章的,兄弟倆自然也得從小就抓起練功了。

但靖北侯常年駐守邊疆,回來的次數總是算不上多的,兄弟倆的武功大多時間自然是柳折塵這個做娘親來教,若是有幸碰上父親靖北侯歸家的時候,那兄弟二人自然更是要將平時所學盡數比試一番,總要叫父親評個高低來。

不過最終每次的結局似乎都是兄弟二人打成平手,兩個正逢心高氣傲的少年當然不服氣,賭氣的話互相之間也沒少說過。

但每每這個時候,謝庭總會悄悄朝著兄弟二人的耳邊都說上一句話,也不知是什麽話,說來也奇,二人自那次聽了父親的話,後面似乎就再也沒以賭氣當玩笑話過。

他們兄弟二人僅差了半個時辰出生,哥哥謝知懷,弟弟謝於安,平日裏柳折塵在習武這方面其實對他們都一視同仁,雖是母親的角色,但教起人來,卻也半分不含糊。

柳折塵覺得練武這種事情本身就是應當吃得苦的,她還是分得清什麽時候論兒女情長,什麽時候分清事理的,練武的時候就是二人不拘言笑又嚴厲苛刻的師傅;平日裏的生活起居,多半卻還是關心照顧的。

若她真是一直感情用事,那柳折塵倒也頗為愧對曾經作為武將的自己,更是沒法與謝庭同舟共濟,共患難共進退了。

但這數年間,柳折塵一直在教兩個兒子習武的同時,還是默默對謝知懷多關註了些。

不為什麽,當年裕蘭惑的話像是一句束縛又掙脫不開的詛咒,困擾著她,卻又滿懷擔心,總怕真的有一天會一語成讖。

可就目前來說,興許是兄弟二人從小習武的原因,身體狀況幾乎沒生過什麽大病,反倒是意外的身強力壯,平日裏兄弟二人插科打諢也不算少。

一晃數年這般過去,柳折塵見他二人還是這般生龍活虎,便也將當年裕蘭惑所言漸漸忘卻。

眼下這一切都在朝著她所期待的好的方向發展,於她而言倒也算是一個更大的慰藉,暫且壓住了當年心裏那塊遲遲不能落地的石頭。

但這般美好的光陰卻沒能度過多長的時間,這一四季輪轉的初冬,天意像是對他們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哥哥謝知懷突然大病了一場,近幾乎臥床難起,身體狀況急轉直下,柳折塵在這期間將能尋到的不論是名醫還是籍籍無名的江湖郎中都請了個遍,即便如此,卻也還是查不出究竟是什麽病癥來。

問題是謝知懷的身子骨不能拖,每過一天,他那每況愈下的身軀就更是燙的嚇人,越往後,燒的糊塗了,還隱隱有些昏迷的跡象。

這般幾經波折,那些江湖郎中也各開過各自的方子,但柳折塵從前也對醫術略有研究,乍一看是個極好的藥方,細看卻不過是靜養那些大病初愈的人所飲,對於正處在大病中的謝知懷半點兒用處沒有。

這些經了柳折塵手上的方子中,也就挑出來幾副真正稍微有點用處的,她囑咐了侍從去包了這些藥回來,親自煎熬才送至謝知懷口中——然而這些竟一一都對謝知懷全無作用。

才短短數日,謝於安再去看謝知懷的時候,他面色憔悴蒼白,病重的看起來像是一個輕飄飄的紙人,風稍大一些便能將他吹雜糅碎,消磨殆盡,仿佛能侵蝕去他在人間留下的蹤跡。

命緣似乎薄弱的不像話。

謝於安看了看躺在床上氣若游絲的哥哥,也不知是不是兄弟的心意相通,他似乎能感知到,哥哥在這幾日裏甚至力氣已經弱到拿不動劍,更別提拿穩劍了。

他又垂眸瞥了一眼自己的佩劍,因為哥哥病的突然,如今練武場上除去那些練武的弟子,就只剩他一個人了,一個人沒日沒夜的拼命練,練他已經千百次熟悉的劍招,他想用自己的實力真真切切地為自己贏一回的時候,唯一的對手卻病倒了。

這叫謝於安怎的不心急如焚?並非是無人想與他比試,而是在他心目裏,他最想贏過的那唯一一個對手,便是自己的親哥哥,謝知懷。

從前他們兄弟二人的比試,盡管每一局父親都會點評他們是平局,但謝於安好歹也是從小習武了有數年,怎會看不出來是哥哥有意讓了自己?

可謝於安最是討厭這樣。難道總是因為他是弟弟,做哥哥的就理應謙讓著弟弟嗎?難道就連比試,他想要分個高低,這也要謝知懷這個做哥哥的來謙讓嗎?

聽聞謝知懷病了,就連遠在邊塞的父親百忙之中也要回家來問個關切,母親也從哥哥病倒的那一瞬間,仿佛像是變了一個人般,變的有些匆忙又慌張。

但他印象裏的母親不是現在這樣的,在謝於安的記憶裏,母親永遠是處事不驚的一個人,也從來不會因為什麽火燒眉毛的事情就變得慌慌張張,怎的眼下僅僅是哥哥生了一場重病,先前在謝於安身上所有的關切,都被一下子抽了個空。

謝於安心裏忽地隱隱有些明白了,即使他與謝知懷二人是親兄弟,這個家裏,更被父親母親所喜愛的,其實從來都不是他謝於安啊。

謝於安從最開始還能說服自己,父親母親這樣關心哥哥,不過是因為哥哥身體抱恙,若是等哥哥的病情好轉了呢?這樣的話,父親母親的註意力會不會就轉移到他身上來了?會不會像從前一樣被關照了?

他奢求的其實不多,他就是想得到那些除了稍微敷衍的認可之外的關心,和一場與謝知懷比試裏,真正能贏過哥哥時,能得到父親的一句肯定罷了。

若是這樣,他或許會真的對謝知懷一丁點兒怨言都沒有,或許會真的將自己從前的那些想法摒棄。

但是隨著年歲流逝,人愈來愈成長起來,心間那些悄無聲息,不為人知的秘密也逐漸長成一顆顆青澀的果實。

謝於安發現自己這個哥哥的病,似乎......根本就好不了了。

於是長此以往,謝於安的心裏就這樣悄無聲息的被種下了一顆名為“嫉妒”的種子。這樣的種子一旦被種下,它不需要像普通的種子那樣被陽光滋養,也不需要多溫暖的環境生長。

陰暗潮濕才是最適合它生長的環境。

它就像一條有毒的蠱蟲,會以時間為線,慢慢爬到人心最深處的地方,一點一點啃食,便足矣讓這顆毒種破土而出。

謝於安也漸漸從一開始的心疼哥哥的病,逐漸變的羨慕哥哥擁有父親母親更多的關懷,再到眼紅、嫉妒、記恨,怨念紛飛如雜草肆意橫生在心房。

柳折塵像是真的沒了法子一般,她從匣子裏又將當年裕蘭惑臨走時給她的那朵木頭花拿了出來,那天,她攥在手心裏看了很久,很久很久,思慮良久,才將此事飛鴿傳信與謝庭。

她最終還是吹響了那朵木頭花哨,在寒冬的深夜,這道聲音貫穿虞北後方陡峭的山壁空谷,四面的回音竟覺淒涼。

裕蘭惑是在深夜聽見的。這種獨屬於她們望丘傳信的東西,聲音自然也格外別致,能傳百裏,音調清脆。

木頭花哨吹的不比普通的哨子只單單有一個調,這種哨音吹一口可以發出三種連貫的音。

但實際上,望丘人手中的每一朵木頭花哨所發出的音調都是不一樣的,在旁人聽來都是大差不差的東西,但只有望丘一脈的人才能聽出這其中極其細微的差別。

柳折塵若是吹響了這哨,那在其他望丘人的耳朵裏,便是指名道姓是要裕蘭惑來。

此時恰逢虞北寒冬的深夜,柳折塵仍舊如往常一般守在謝知懷的床邊點燈掌燭,就在她吹響了那哨子片刻後,沈悶的空氣裏陡然生出這一聲動靜,“吱呀”一聲,陳舊的木門被人從外推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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