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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車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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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生是車禍

“還有意識嗎?!”

勉強...還算有吧。

但好像沒辦法用說的方式告訴你。

看著眼前不斷溢出、像從年久失修的下水道排水口汩汩冒出的汙水一樣用深色渲染著道路的血泊,被巨大的沖擊一度摧毀的意識在徹底逸散之前短暫回籠。

貌似是叫回光返照。

不同於精神上的清明,這副本就處於亞健康狀態的軀體,盡管四肢大體還在、得以留下全屍,但內裏卻破敗不堪。

氣管、肺...她也說不清是哪裏,總之就是發聲需要的通道被堵住了。

內臟組織?還是血塊?當然,最多的還是銹味的液體,跟不要錢的劣質糖漿似地一個勁往氣管裏湧。

所以那些出車禍的人其實都是被自己的血溺死的嗎?怎麽沒人告訴她這個,她最怕水了,至今沒學會游泳。

可要是說回那位好心路人問的問題,為什麽她明明能胡思亂想些漫無邊際的話題卻偏偏沒法給出回應——

還是因為太痛了。

痛到說不出話。

痛到恨不得下一秒就消失——既然已經要死了,那就快一點啊。

真的好痛啊。

“救護車很快就到了,再堅持一下啊。”

再堅持一下。

盡管知道對方也是好意,但她還是很討厭這句話。

尤其是作為死前聽到的最後一句。

這算什麽。

簡直是在給她的整個人生下一個人盡皆知的定論,除了多添一筆嘲諷,再無意義。

因為這出意外收尾的悲劇,細算起來,起源也就是這句話。

長大就好了。

再堅持一下。

畢業就好了。

再堅持一下。

找到工作就好了。

再堅持一下。

交個朋友?談場戀愛?總之多跟人交流交流就好了。

再堅持一下。

還是不知道該怎麽辦?沒關系,堅持下去,總能看見希望的,所以...

...

請再堅持一下。

...

算了。

快點來吧,什麽黑白無常牛頭馬面天使死神之類的...當然,要是什麽也沒有就再好不過。

她已經換上厭人癥這種現代病很久了,即便只是擁有類人外觀的事物也不想多看。

就像她在下班路上,也極力躲避著老板同事一樣。

應該是從上學那會就開始了吧。

但那個時候要躲的人更多,愛打小報告的同學、脾氣暴躁到能把拖把打折的老師、還有一言不合就把人揪到升旗儀式前當眾展示的教導主任...

不論是校內還是校外,最好都躲著點。

因為保不準自己就做了什麽‘不像個學生’的事情。

...

...

...

話說這對嗎?

被車撞飛以後還能想這麽多亂七八糟的東西?還是她其實早就已經死了?

這個出血量不死說不過去了吧,衣服肯定也弄臟了。

這可是她好不容易才下定決心買的一件外套啊,也是衣櫃裏唯二的一件三位數的外套,另一件是大學時靠撿到的一張刮刮樂中獎買的工廠直銷的羽絨服。

但後來有人說那裏面填充的也不是真羽絨——隨便吧,至少比其他衣服保暖。她是這麽回應的。

‘那你很適合結婚啊。’

‘為什麽這麽說?’

‘男生都喜歡你這樣的,會省錢,又容易滿足。’

...

所以說。

人生就是狗屎啊。

狗屎人,狗屎世界...

還有這死前都要讓人回憶這種狗屎片段的狗屎人生。

這輩子就這樣了,至於下輩子——

‘下輩子也讓我去當東京的DK吧’

欸。

這句話...又是誰說的來著?

話說她怎麽還還還還還還沒死?!

結束語已經說完了啊!是被當作墓志銘也不會後悔的。

啊,突然想起來了,好像是那部電影裏的臺詞吧。

忘記是什麽時候看的了,但名字還記得,電影名也跟名字有關,就叫——

你的名字。

不過說到這個...

她的名字是什麽來著?

想不起來了。

反正她都要死了,活著的時候無人關心,死了就更無人在意了,所以名字這種本質是給別人用的東西,對她來說,就更沒有意義了'。

就跟這段人生一樣。

所以...

算了。

隨著最後一聲哽在血液靜流之處的嘆息被寂靜吞沒,屬於她的意識也徹底消散在與人群的焦急截然不同的靜默中。

而在眾人看不見的地方,一個溢散著白色光暈的草綠色球體,正註視著這場平平無奇的消逝。

晚安。

還有。

明天見。

...

...

再次睜眼,映入眼簾的並非搶救室的白熾燈、也不是醫院的天花板,因為沒有哪家醫院的天花板會臟成這樣。

怎麽跟電視劇裏演的不一樣?

而且真的好臟啊!比她住過最便宜的出租房臟、比為了省錢在外地考試的時候住的最便宜的招待所還臟!

這是給她幹哪來了?垃圾桶嗎?

就算是個垃圾人,也別真給她往那玩意裏面丟啊,人權保護組織呢?人死了就不管了嗎?!

按理說,被撞到需要叫救護車的人,就算醒來,行動能力應該也不會這麽快就恢覆——

但她忘了,也可能是以為自己真的死了,活人世界的生物法自然也就也不管用了。

所以當她從空無一物的地板上坐起、並用毫發無損的雙腳站起身時,也不覺得有什麽不對。

只是當她來到窗邊,看著眼前明顯不屬於自己去到過的任何一座城市的景觀:

她茫然了。

是天堂嗎?還是地獄。怎麽長得跟地球一模一樣。

誰允許了。

她請問呢。

誰允許了?!

不過這是對著哪覆刻的?有點眼熟,但一時想不起來。

哦對了,臨死之前好像也有個沒想起來的問題。

好像是她的名字。

所以她到底叫什麽?

不等她自行想出答案,空氣中就響起兩聲咳嗽。

該怎麽形容呢。

大概就是數年前某Q的來信提示音。

這撲面而來的年代感,跟這個渾身上下寫滿了虐待退休老人的抗議的房間一樣。

和聲音一起出現的,是一顆網球——

還有那雙像不小心被人掉在桌上的西瓜籽一樣黏在綠色球體上、疑似自以為自己很可愛實際掉san地一匹不斷眨動的‘眼珠子’,以及堪稱詭異的兒童聲線:

“星宮莉莉子,這是你現在的名字。”

說實話,這聲音聽得她有點想吐。

“太過分了!人家可是在好心回答你的問題!”

急什麽?她不是還沒吐嗎?

而且它是怎麽知道的,星宮莉莉子蹙起好看的細眉,盡管她本人看不見:

“你能知道我在想什麽?怎麽做到的?我現在在哪?不會還活著吧?都被撞成那樣了沒死成嗎?都那樣了還**沒死成?!”

她怎麽還生氣了!系統不可置信地瞪大雙眼,雖然也沒大到哪去,並在不可置信之餘一邊開啟自動消音模式,一邊回覆:

“那個,你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星宮莉莉子面無表情地回應。

看著這個比自己這個純人機更人機的反應,系統有些瘆得慌。

地球人好像管這個叫歡樂谷效應。

見對方不說話,把人性和生命一起留在上輩子的星宮莉莉子徹底失去耐心,小臉越掛越垮,還配上了‘你是不是有病’的鄙夷眼神。

...

它跟這個人合不來。

但它覺得不是自己的問題,它無法想象到底什麽樣的人才能跟她心平氣和地說話。

要不是時間來不及,都想撂挑子不幹了。

而且她這樣真的能行嗎?不會跟交換對象吵起來?

忽略掉揮之不去的狐疑,系統正聲說:

“先從自我介紹開始好了。用你們的話說,我大概就是‘系統’,而你則是被選中的宿主,只有你能看見我並且跟我說話,所以我也只能讀到你的心理活動。”

所以什麽所以...這公平嗎?

很明顯它也能看見她跟她說話,但她卻沒法跟它一樣知道它沒說出口的事情。

“至於為什麽選中你,當然是因為你自己說的話。”

豆大點的黑芝麻粒裏居然透出幾分幸災樂禍的得意。

所謂禍從口出。

星宮莉莉子忍了,因為她的確還有很多問題有待解答,而她又沒有讀心術。

於是她耐著性子問:

“我說什麽了?”

“‘下輩子——也讓我去當東京的DK吧~’這可是你的原話哦,雖然連你自己都沒印象了。”

星宮莉莉子臉色變得更難看了,先不說真相如何,這個惡心到能讓人把隔夜飯都吐出來的語氣是怎麽回事?

系統以為她不信,趕緊甩出證據:

“是初中的時候啦,那次你偷偷帶手機出校,躲在後門口那家名叫避*塘的奶茶店看動漫,然後就說了這麽一句話。”

“你點的是最便宜的檸檬水,還蹭人家的wifi下了好多動漫到手機上,最後因為內存不足只留了喜歡的幾集。”

“你看的是《網球王子》。”

這下總該相信了吧?

“是嗎?我居然還說過那種話。”

原來死前想起來的不是電影臺詞,而是自己的回憶。

果然不該看那麽多瑪麗蘇同人的,這不就把腦子看壞了嗎,連走馬燈裏都是這種東西。

“你應該慶幸自己提前許了願,不然你現在就是個死人了...呃、幹嘛這樣看我?”

“我看上去很想活嗎。”

...突然變沈重了。還是換個話題吧:

“總之,好不容易得到了自己想要的機會,你就真的不想體驗一下?東京DK的人生?”話說為什麽是它在哄她啊。

宿主的積極性呢?主角的能動性呢?年輕人的鬥志呢!

星宮莉莉子不置可否,但她對著不算幹凈明亮、但勉強也能照出個發型輪廓的窗玻璃看了又看:

“你沒搞錯吧。”

“搞錯什麽?哼哼,你是不是在想,世界上這麽多愛做白日夢的小女孩,為什麽偏偏選中了——”

“誰問你這個了,我是說性別。”

雖然能陰差陽錯地避免很多不必要的麻煩,畢竟她還是更想做女生的,如果一定要重活一次的話。

但錯了就是錯了,況且還是這麽明顯、明顯到根本無法忽視的錯誤:

“現在這具身體明顯是女生啊,我的願望不是成為DK嗎?DK是男生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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