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3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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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聽到“小蚌殼冒頭了”的一瞬,江漣漪又把頭縮了回去。

周澤楷失笑,手從她的頭頂移到肩,輕輕拍了拍:“別縮回去了。”

江漣漪才不聽,紅著臉搖晃腦袋,哼哼唧唧地,心裏卻像抹了蜜,後來竟忍不住開始咯咯笑起來。

周澤楷聽了,也被她帶著輕輕笑出了聲。

兩個人就這樣莫名其妙自顧自地笑,江漣漪終於肯從衣服裏鉆了出來,理了理毛衣下擺,看著周澤楷妖孽的臉,嘟著嘴道:“你別笑啦。”

“你先笑的。”周澤楷說話時,尾音輕輕上揚。

“那你也不許笑。”

周澤楷想了想,慢悠悠吐出兩個字:“不要。”

啊啊啊啊!

“小周隊長你學壞了!”江漣漪氣鼓鼓地拍了下地毯,動作太急,蜷在貓窩的柚子又被驚醒了,探出頭“喵”了一聲。

周澤楷伸手把它撈了出來,抱在懷裏蹭了蹭,臉上的笑意從未間斷:“沒有啊,很高興。”

江漣漪別過臉,聲音有點飄:“知道了,你找到柚子了嘛。”

這個自欺欺人的小蚌殼,明明知道他的意思不只是這個。

不過周澤楷也不戳穿,一手撐地起身,掌心朝上遞到它面前,伸手去拉江漣漪。

“起來吧,吃飯。”

坐在地上自己起身而已,又不是什麽難事。

可是看著周澤楷伸出的那只修長又白凈的手,江漣漪終究沒有抵住美色的誘惑,紅著臉伸了過去,緊緊握住了。

好暖和啊,第一次握著手呢。

江漣漪心猿意馬起來,起了身也不敢看周澤楷的眼睛,快步走向微波爐拿了飯,自顧自就上桌吃起來。

後來周澤楷抱著貓也湊到過來,坐在江漣漪對面,一個悶頭狂吃,一個就抿著嘴邊擼貓邊笑,臊得江漣漪快鉆地縫。

論定力,江漣漪哪比得上見多識廣的周澤楷,小姑娘春心萌動,越想心裏越癢,終於還是先開了口。

“所以……咱倆這算是什麽情況啊。”

總歸得給個準話吧?

不然萬一又誤會了,那多尷尬。

想想也是,表白這種事,本來就該男生先來。

周澤楷收斂了那股子逗江漣漪的笑意,很認真地帶有試探性地問:“我們試試?”

江漣漪用筷子戳著碗裏的米飯,眼神飄忽不定,小聲反問:“試多久啊……”

就聽周澤楷舉重若輕:“很久很久吧。”

聲音很輕,卻像一小顆石子投進湖裏,一圈一圈蕩出漣漪。

江漣漪的嘴角壓都壓不住,怎麽抿都是翹著,感覺飯都吃不下去了,心裏胃裏都是黏糊糊的蜜糖,甜得她發暈。

她“哎呀”了一聲,把飯盒往他那邊推了推:“你也快吃飯。”

這聲算是默認,周澤楷的心終於落了地,他脫單了呢。

這晚上得好好跟喻文州前輩炫耀一下,省的這個已婚人士總是給自己撒狗糧。

周澤楷計劃得特美好,可惜計劃趕不上變化,江漣漪的手機突然響了,一瞧來電,是江波濤。

周澤楷握著筷子的手明顯一抖,江漣漪看著,咬了下唇憋笑。

“時間差不多了啊,該回來了。”電話那頭,江波濤仿佛預感到了結局,催著自己妹妹趕緊回,別在別有用心的人家裏待太晚。

“還沒吃完飯呢。”

“……聊什麽這麽半天,飯都顧不上吃……”江波濤煩躁,“總之吃完了快回來啊。”

“嗷嗷好的嘛。”

掛了電話,江漣漪跟周澤楷就換了角色,剛剛周澤楷怎麽笑她,現在她就怎麽笑沈浸在恐懼中的周澤楷。

周澤楷心裏也在捶胸頓足,他怎麽就忘了,還有江波濤這個大魔王的關卡要過呢。

回去的路上,兩個小情侶手牽著手,晃晃蕩蕩,慢慢悠悠,就這麽往前走。

周澤楷對她的稱呼已經變成了“漣漪”,可江漣漪還是叫“小周隊長”,周澤楷說要不要換個稱呼?

“澤楷?哎呀感覺叫起來有點奇怪哎,小周隊長多好聽呢。”

哪裏奇怪了,一點都不奇怪啊。

周澤楷心裏小小腹誹,可還是笑著說:“你高興就好。”

“嗯嗯嗯,小周隊長,哈哈哈!”

江漣漪恢覆了嘰嘰喳喳的模樣,一串一串說著好聽的話。

聊著在青訓營跟兩個專業的營養師一起記錄數據,學到了好多知識,正琢磨要不要趁著現在有現成的數據和經驗讀個在職研究生。

說今年食堂盈利了,雖然就是從後幾個月開始吧,但是過年應該能多分一點獎金呢。

又說想家了,好久沒見爸媽,本來想元旦回去,可今年春節早,幹脆就春節再回去省得來回跑。

哎呀對了,家裏養了一條小狗,叫八角,因為總感覺它的臉像個囧字,這個名字是不是特別棒?嘿嘿必須是我給起的。

周澤楷聽著高興,每一句都笑著說“嗯”。

然後江漣漪猛得來了一句:“小周隊長我特別特別喜歡你。”

周澤楷耳尖有點紅,拉著她的手握得緊了緊,心甘情願繼續上套:“嗯。”

“對了,俱樂部新出的新年盲盒,我買了兩個,竟然都是孫翔!太可怕了!我想要你和哥哥的……”

雖然周澤楷想說,連中兩個孫翔盲盒這件事,運氣是真的好,畢竟開出一葉知秋跟開出一槍穿雲的概率都很低。

但是畢竟在正牌男朋友了,周澤楷還是有點小嫉妒:“可以轉賣。”

“送給同學啦,她們正好是孫翔粉。”江漣漪嘀咕,“好貴呀,一個要99塊。”

“我給你弄?”周澤楷這點自信還是有的,只要他開口,要兩個指定的手辦還是挺容易的。

“絕對不要!”江漣漪立刻叫停,“重要的是拆盲盒的驚喜的過程,直接弄到就沒意思啦。”

周澤楷聽著就樂。

“不許走後門啊小周隊長!”

“嗯。”周澤楷還是樂。

他們走的挺慢,江波濤途中又是兩個奪命連環call,問怎麽還沒回來啊?為什麽不打車?走路那得走到什麽時候?別壓馬路了!再不回來我就要報警了!

等到了家,江波濤看見兩人牽著的手,瞬間破防,閉著眼睛仰靠在沙發上。

真的,天塌了。

妹妹被豬拱了。

“哥!”江漣漪笑著撲過去,抱住江波濤的胳膊,“我哥最好,哥哥最棒!”

江波濤表示非常吃醋。

要不是為了周澤楷,他妹妹什麽時候這麽黏糊他跟他撒嬌!

江波濤嫌棄地把江漣漪推開,臉拉得老長,起身拿起外套,對後面站得筆直的周澤楷說:“走吧。”

做好攻堅克難準備的周澤楷,在心裏給自己打了打氣。

“哥哥,不要太為難澤楷哦!”

聽到被叫了名字,周澤楷眼睛一亮,可江波濤猛地回頭大吼:“你不要叫得這麽親!”

“哎呀,你不要生氣嘛,早點給我找個嫂子,就有人管你叫‘波濤’啦!”

你快給我閉嘴吧!

波濤是什麽鬼啊!

江波濤黑臉出門,大步往前走,周澤楷跟在後面,被那個“波濤”逗得不敢笑。

夜裏十一點的街道很安靜,他也沒問要去哪兒,反正就在後面跟著,總歸不會把他打一頓或者賣了。

直到走到臨近的購物中心,周澤楷才忍不住開口:“去哪兒?”。

江波濤回頭也不回:“看電影。”

周澤楷:???

這……他屬實是沒想到。

電影院在頂層,深夜的影院空蕩蕩的,周澤楷瞄了一眼門口的海報,兩個都市愛情片,還有個青春文藝片,好像都還行。

誰知江波濤江波濤早就定好了票,取完丟給他一張,一看片名——《午夜食屍鬼》。

周澤楷:“……”

是個連宣發都沒有的……恐怖片!

小周同學驚恐地看江波濤,腳步都粘在了地上。

就見江波濤露出一抹能配得上恐怖片的詭異的笑:“害怕了?”

周澤楷沈默。

然後又說出配得上恐怖片的滲人的話:“可我覺得,你一會兒要說的話,對我來說,可比恐怖片要恐怖多了。”

江波濤的聲音在空曠的走廊裏回蕩,這一刻周澤楷心裏也挖了個洞,有點破防了。

什麽感覺呢?

就是設身處地想想,他的柚子被送到別人家養著的感覺。

這種空落落的感覺,是很恐怖的。

大半夜的,片子又冷,也不是什麽大導演大制作。

於是,周澤楷和江波濤實現了人生第一個電影包場。

空蕩蕩的放映廳內,兩個人坐在最後一排,一開場就一個血盆大口,獠牙上掛著黏膩的血絲,下一秒又緊接著一個女鬼按頭特寫,尖銳的音效刺得人耳膜發疼。

周澤楷下意識攥緊座位扶手,指節泛白,後背瞬間起了一層薄汗,嚇得一個激靈接一個激靈。

可江波濤卻跟沒事人似的,眼神放空盯著屏幕,連眼皮都沒眨一下。

周澤楷深吸了兩口氣:“我們在一起了。”

江波濤頓了頓:“我看見了。”

“會對她好的。”

“剛戀愛的人都這麽說,沒什麽意思。”江波濤的聲音沒什麽起伏。

周澤楷語塞。

他想說自己是真心的,可話到嘴邊又覺得蒼白。他確實不知道該怎麽證明,只能盯著屏幕上一堆勉強過審的血汙,著急地琢磨著該怎麽說服這位“大舅哥”。

就聽江波濤開了口:“我對漣漪一點都不好。”

周澤楷瞳孔一縮,扭頭錯愕看著江波濤。

只見他還是雙目平視,可眼底滿滿是回憶的影子。

“小時候,家裏親戚、周圍鄰居、甚至點頭之交的僅僅是認識的人,都把我們當對照組,誇我的多,誇漣漪的少。”

“爸媽和我都看不慣,可又沒辦法,總不能伸手打笑臉人。”

“尤其是我,小時候總生氣,甚至覺得我的存在就是讓漣漪受委屈的源頭,我就覺得我妹妹世界上最好,可沒有用,他們不覺得。”

“總想跟那些人爭論,可漣漪每次都會笑得像個太陽,跟那些誇我的人說‘是呀,我哥哥最帥最好了’。”

“你看吧,雖然我是哥哥,反而是她一直在照顧我的情緒,讓我平和、讓我學會寬以待人、讓我學會處理不開心的事、讓我學會寬恕。”

說到這裏,江波濤停了下來,好像是在整理心裏覆雜的情緒,周澤楷也沈下心回想江漣漪曾經說的話。

那時候她不讓自己跟江波濤說,估計是怕哥哥難受。

可即使不說,江波濤心裏也是難受的。

兄妹倆都感同身受,都是很關心對方、很照顧他人情緒的人。

他是獨生子,堂表的兄弟姐妹都沒有,因為通俗意義上的臉好看,成績也中上,從小到大都是被誇著長大的,沒有體會過這種對比帶來的落差感。

真要回應江波濤一句“我明白”,他還說不出口。

太假了。

可他心疼江漣漪是真,佩服江漣漪也是真。

從小在那樣的環境中,依然快快樂樂地成長,依然愛著她哥哥,依然對世界都溫柔和善。

特別了不起。

“她很好,你也很好。”周澤楷的聲音很輕,卻足夠清晰。

兩個人都沈默了好久,周澤楷的聲音混著恐怖片驚悚的背景音一起傳來。

江波濤內心搖擺:“所以怎麽面對你,我挺覆雜的。”

周澤楷:“……”

“你確實是個挺好的人,人挺簡單,也真誠。但很明顯,比起我,你的對照更明顯。”

周澤楷:“……”

“你猜別人會不會說:周澤楷這麽帥、這麽厲害、這麽有錢,怎麽女朋友這麽普通?甚至,會用比普通更貶低的詞?”

周澤楷:“……”

“我跟漣漪是血親,可你跟她之間除了不可靠的喜歡,什麽維系的紐帶都沒有,你確定這種對比奚落不會影響你們?”

一連串的問題像重錘砸在周澤楷心上。

這好像是道無解的題,他控制不了別人的想法,也控制不了江漣漪的想法,只能自己堅持著這份喜歡。

但這樣就意味著,好像江漣漪既要承受外面的質疑,又要在他的堅持中,兩邊搖擺。

如果她很難過,可礙於他的喜歡,會覺得不好再發脾氣、再鬧什麽。

如果她跟他在一起很開心,轉頭又會遇上討厭的人,又會覺得自己委屈。

什麽都會積在心裏,會不會越積越大,直到哪天承受不住,啪得一下,就像泡泡,全都沒了。

周澤楷真的不知道要怎麽解決這個問題,只知道他不能讓江漣漪獨自去面對這些,否則他就是江漣漪的災難,而不是一個長久的依靠。

“我……”

“嗯?”江波濤盯著他。

“……”

欲言又止,周澤楷嘴張張合合,也沒說出什麽。

恐怖的氣氛疊加死寂的沈默,讓人毛骨悚然,弄得周澤楷瑟瑟發抖。

大概十幾秒,還是二十幾秒,還是一分多鐘?

反正周澤楷真的感覺煎熬了很久,著急想說又捋不清楚要說什麽。

直到江波濤嘆氣:“算了,別說了。”

周澤楷更慌了:“我真的……”

“其實我挺高興你們在一起的。”

啊?

江波濤的話讓周澤楷楞住,這跟他預想的完全不一樣,甚至有點受寵若驚。

主要是江波濤實在是不指望周澤楷一句話就蹦幾個字的人,能說得明白這麽覆雜的事。

而且他真是各方面都好得不得了,老少鹹宜、人見人愛那種好。

不得不承認,她妹找對象方面還是挺有眼光的。

可有一點,江波濤絕對不退讓。

“你倆怎麽談隨便,可有一點,半年內不許做過分的事。”江波濤話鋒一轉,眼神瞬間嚴肅起來。

“……啊?”

“啊什麽?別跟我說你不知道什麽意思,都是男人,別裝純情。”

江波濤的話有點陰惻惻,周澤楷雖然是心猿意馬了那麽一下,還是乖乖點頭。

江波濤側目,突然改口:“這麽痛快啊,那就一年吧。”

“……”周澤楷有點動搖,但是又不敢太強硬,特別沒底氣地說,“別吧……”

江波濤內心有點抓墻,露出了恐怖片裏食屍鬼一樣的笑容:“那行,你叫聲‘哥’。”

周澤楷小聲反駁:“……你比我小。”

“誰讓漣漪是我妹,不是我姐呢。”

周澤楷:“……”

江波濤心裏終於有一點點平衡了,心情一放松,轉頭看大屏幕,正好一張扭曲的食屍鬼大臉湊過來,慘白的皮膚貼著鏡頭,還伴隨著刺耳的尖叫。

臥槽!!!

江波濤嚇得猛得閉眼,手忙腳亂抓住周澤楷的胳膊,連呼吸都屏住了。

周澤楷:“……???”

你不是說,我說的話比電影還可怕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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