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戰隊有意讓食堂幫忙，每天有一兩個菜作為營養餐的可選項。
雖然對大廚來說，還是每天做那些菜，但畢竟跨著部門，還是麻煩人家的事，理應知會一聲。
江漣漪這兩天也想了想，正好今天周澤楷在，就提了一句，看他能不能跟孫姐正式說一下。
雖說她哥哥來也行，但瓜田李下的，總有走後門的嫌疑，江漣漪不太想讓江波濤出這個面。
周澤楷自然答應，這是他分內的事，心裏想果然是江波濤的妹妹，別看平時大大咧咧，可是做事還是周全。
於是等吃完了飯，孫翔就先回去了，周澤楷等著孫彩鳳忙完下班，過去跟她說這個事。
當然大部分是江漣漪在說，周澤楷補充一個“嗯”“對”“麻煩您了”“謝謝”。
能跟戰隊有往來，對食堂來說絕對是好事，畢竟也算是摸到大腿了。
孫彩鳳自然沒意見，還提出在用油、用料上是不是要區別開，需不需要指定廚師，讓周澤楷有些誠惶誠恐。
食堂的師傅真是熱情到超出預料了。
只不過在最後，孫彩鳳提出在賣的時候，能不能打一個“戰隊同款”的小廣告，也帶一帶他們的客流。
畢竟如今他們也卷起來，想年底多拿點獎金過年呢。
周澤楷覺得這事兒也沒毛病，用不著請示經理，他直接就點頭應了下來。
孫彩鳳笑著說：“周隊長真痛快，回頭想吃什麽盡管說，晚上要是回來晚了也隨時招呼我們，我們提前留好飯。”
江漣漪緊跟著誇領導真是格局大，而且體貼她，這樣以後她開小竈就不用熬那麽晚了。
周澤楷更慌了。
慌得就差三鞠躬了。
感覺他一個人驚動了人家一個團隊的大廚。
其實仔細想想，輪回對他真的很好。
高賽事獎金，再算上商務收入，真不比韓文清那1000萬少。
他這種不愛說話的性格，也沒逼著他接直播、綜藝之類的活動。
比賽戰術溝通不暢，也沒苛責他，想辦法挖來了江波濤。
還能讓他在宿舍養貓，在涉及賽事的決策上一切以他為主。
縱然吃得限制是多了點，還有很多人吐槽商務分成苛刻，隊員只拿兩成，明擺著是壓榨。
或者說只是利益使然才眾星捧月。
周澤楷不否認肯定有這樣的因素在，但他覺得，對一個人好的眾多成分裏，摻雜些目的性，其實是無可厚非的。
人無完人嘛，他自己不是也有那麽多毛病。
所以周澤楷真的很感謝食堂的大家這麽關照他。
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爬過了一旁高大梧桐的樹梢。
還不到八點，其實不算特別晚。
但周澤楷還是堅持送江漣漪回家，反正也不遠。
畢竟人家為了隊裏忙前忙後，他送一路真不過分。
正好還有東西給她。
江漣漪沒想到周澤楷會送她東西，驚喜地打開紙袋子，就看到兩大瓶身體乳。
“哎呀，這不是最近新出的那個賣的特好的身體乳嗎？”
江漣漪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拿起其中一瓶看了又看：“好貴的，都不舍的買。”
周澤楷說：“廣告商給的樣品。”
頓了頓，又道：“新的，沒用過。”
“你之前說的那個廣告？”
“嗯。”
江漣漪立馬旋轉了泵頭，哐哐在手上按了兩下，把東西都塞到周澤楷手裏之後，兩只手背畫圈互相抹。
“很潤啊，還不黏。”說完，又湊到鼻尖嗅了嗅，“香味也好聞，好像花香啊。”
“說是玉蘭和雪松。”
“好高級啊，謝謝小周隊長！”江漣漪的嘴角就沒落下來，興沖沖把瓶子拿過來，對著周澤楷說，“伸手，你也試試。”
周澤楷一楞：“我不用啊。”
“哎呀見者有份！快伸手。”
江漣漪的熱情是那種任誰都很難拒絕的，像午後曬透窗臺的陽光，也像熱飲帶著剛沖好的不燙人的溫度。
那種熱情有很好的邊界，沒有半點壓迫感，讓你很願意走進她那個鮮活小世界。
周澤楷把手伸過去，江漣漪笑著按了兩泵。
他很少塗這些乳霜這類東西，可這回學著江漣漪的樣子，老老實實抹勻，也感受到了很清新的香氣飄進鼻腔。
“怎麽樣？”
“嗯。”
“哎呀‘嗯’是什麽意思呀。”江漣漪看上去在問，卻沒讓周澤楷再陷入糾結措辭的困境，嘻嘻哈哈自問自答，“喜歡的話每天記得塗，秋冬了很容易幹燥的。”
其實上海的秋冬並不幹燥，沒有供暖，濕冷和陰冷交替，即使開著空調暖風有時都會發潮。
可周澤楷也沒解釋，就順著江漣漪的話，又“嗯”了一聲。
兩人沒再多說什麽，沿著街道往前走。
正值夜生活最繁華的時候，兩側街道一側熙熙攘攘、店鋪林立，偶爾傳來關東煮的叫賣聲。
另一側則在一排高大梧桐樹的掩映下安靜許多。
只聽江漣漪一直在滔滔不絕。
“孫姐說可以換油，我想就小範圍換成高油酸花生油或者Ω-3亞麻籽油。”
“嗯。”
“不過因為比大豆油貴很多嘛，所以可能價格會貴1塊錢哈。”
“嗯。”
“還有呀，最近大家都好積極，提了很多好點子呢。”
“嗯。”
“王思雨說能不能用拼盤的方式，這樣一個人花一份錢，就能吃到兩種菜，來買的人會變多。”
“我覺得特別好，好像明天在涼菜窗口嘗試，你也可以去試試，可以拼紫甘藍和蘑菇，或者腐竹，都很好的。”
“嗯。”
“你是不是不高興呀？”
“嗯。”
下一秒周澤楷才反應過來自己“嗯”了什麽，驀得駐足，就看江漣漪也轉過身看著她。
周澤楷沈默，又有些局促。
江漣漪的聲音依舊很溫柔：“果然不高興呀，是因為孫翔嗎？”
周澤楷本來想的還是下午訓練的事，他很苦悶沒有江波濤就很難和隊友溝通戰術。
可江漣漪忽然這麽問，他想到了剛剛兩人在食堂的小動作，不由地開口：“你怎麽看孫翔？”
果然小周隊長很苦惱不聽話的孫翔。
江漣漪一副了然的模樣，想了想，評價道：“他是很好的人啊。”
周澤楷安安靜靜看著她，心裏有點說不上的感覺。
江漣漪示意繼續走，兩個人邊走邊聊。
江漣漪繼續說：“雖然孫翔看上去不太會說話，但是人不壞的，而且他意識到自己做錯事之後會主動道歉，你看他上次偷偷找我道歉不就是嗎。”
江漣漪想到江波濤提過的孫翔最初融不進團隊的事，也有些感嘆：“而且我覺得，他心裏應該也很著急，還挺失落的。”
“怎麽說？”周澤楷終於打破沈默。
“可以換位想想的，你和孫翔其實開局都很像，出道就一鳴驚人，風光無限，被寄予厚望。可小周隊長你一帆風順，擔任隊長後拿了兩個冠軍，上上下下都相信你，還把輪回從一個末流小隊生生變成豪門隊。”
“可孫翔呢，頂替了葉修隊長，還拿到了最好的賬號卡，可最後隊伍帶不動，成績也不好，人緣好像也一般，最後戰隊出局，俱樂部還倒閉了。”
說到這裏，江漣漪語氣也軟了下來：“如果我是孫翔，我可能會覺得自己拖後腿了，很多事情不敢做，多做多錯，然後就惡性循環，越來越糟糕吧。”
“所以啊，孫翔現在沒有走進死胡同，努力跟大家打成一片，雖然偶爾會散漫一點讓你生氣，但他已經很好了，小周隊長你不要生氣啦。”
石板路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梧桐樹的影子斑駁交疊。
這些背後的焦慮，連並肩作戰的隊友都未必能懂，此刻卻被江漣漪輕輕說破。
周澤楷忽然不敢再看江漣漪，怕眼裏那點沒藏住的驚訝和柔軟被發現，怕這份突如其來的理解會像夜裏的風一樣，吹過就散。
“孫翔很優秀。”他輕聲開口：“不生氣，謝謝你。”
江漣漪聞言，眉目都在夜色中明亮起來：“不生氣就好。”
小周隊長不生氣就好，這麽溫柔的人要開開心心的。
可周澤楷卻覺得，她是在為自己不生孫翔的氣而開心。
心裏覆雜的感覺讓他都有了表達的欲望：“你很了解孫翔？”
“啊？”
話題好像有些偏，江漣漪意外，沒吱聲，雙手背在身後，低著頭，偶爾踢著路邊落下的梧桐葉。
很少有江漣漪沈默的時候，周澤楷有點不知所措，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際，江漣漪弱弱的聲音傳來：“你能別跟哥哥說嗎？”
周澤楷一楞：“秘密？”
“嗯嗯，秘密。”
“好。”
江漣漪輕輕吐息，放松後開始說道：“也不是了解孫翔，就是覺得自己之前跟他有點像，可能比較容易共情吧。”
“我和哥哥就好像孫翔和你，有點對照組，他學習好、長得帥、聰明又能幹，如今還打出了成績。我就正相反了，明明是前後腳出生，我不漂亮、有點胖、成績一般、工作一般……”
“從小就聽到很多誇哥哥的話，到我身上就只剩一句‘漣漪也很好’。我知道這是面子上的恭維，他們是實在沒有可誇的，才想了這麽一句。”
“最開始不開心是肯定的，也特別迷茫，好像怎麽做都做不好。可如果一切不順都歸結為自我懷疑，或者嫉妒哥哥，每天苦著一張臉，見到誰都像討債的，那生活就太糟糕啦。”
江漣漪說著，經過梧桐樹時，指尖輕輕碰了碰粗糙的樹皮，路燈的光透過梧桐葉落在她發梢，染了層軟乎乎的黃色光暈。
她忽然偏過頭，朝周澤楷彎了彎眼睛，眼尾帶著點細碎的笑意：“前陣子我發現樓下的早餐鋪居然有白水煮蛋，一般都是賣茶葉蛋呢，但是白水煮蛋更健康，就很開心。”
“還有哦，我房間種了盆薄荷，之前總是蔫蔫的，查了好多攻略，現在長得好了。每次哥哥吃辣之後，我都摘兩片加上檸檬煮水，清清涼涼的，很舒服。”
她頓了頓，腳步慢下來，望著不遠處路燈下結伴走過的兩個學生，聲音輕了些。
“其實啊，我現在早就不糾結別人怎麽說我了。哥哥有他的成就，我也有我的小快樂。我想孫翔也是這樣吧，也會迷茫和焦慮，但他都在努力向你們靠近，這樣就很好了。”
周澤楷心裏像是被晚風揉進了一點很軟的東西，不算強烈，卻很清晰。
他好像有很多想說的話，卻堵在喉嚨裏，嘴張張合合，一個字都說不出。
江漣漪瞧著他直樂：“你不要勉強自己，我說得確實有點多，可能是有點煩，以後不會啦。”
“沒有。”周澤楷仿佛一下子收回了聲音的控制權，急切又堅定，“沒有煩，很好聽。”
“哎？嗯嗯。”江漣漪眼睛亮了亮，揚起了像向日葵一樣溫暖的笑。
“你可以多說。”周澤楷又強調。
他真的很喜歡聽她講話，每一句都很好聽。
江漣漪停下腳步，歪了歪頭，看著周澤楷思索了很久，緩緩說道：“你其實很會誇人哎。”
啊？
周澤楷有點蒙，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有人對他的寡言少語做出積極的評價。
他帶著棒球帽，帶著黑口罩，身上是白色短袖，只露出一雙眼睛，乍一看真的很像又呆又可愛的小企鵝。
江漣漪忍不住笑了一會，又咳了咳，一本正經問：“你要是答應我不生氣，那我就說上你兩句？”
說他？
周澤楷不是聽不了建議的人，見江漣漪這樣說，也認真起來，點了點頭。
“你是不是很想跟隊友們好好溝通？”
“嗯。”他做夢都想。
“那我有個小小的建議哈，你可以經常誇誇他們。”
“啊？”
“誇人是會建立信任感的！你就總是誇我，我才敢今天跟你說這些的。”
周澤楷有些不懂：“我？”
江漣漪重重點頭：“就是你啊，第一次在家裏聚餐，你就誇我聰明，我一直記到現在呢，還有前兩天說‘相信我’，剛剛又誇我說話好聽，我能聽得出來，跟那些不想誇還硬要湊兩句的話不一樣。”
周澤楷受寵若驚：“沒有特意說。”
“所以說你很會誇人！這是你的優點！真誠永遠是必殺技啊小周隊長！”
江漣漪越說越激動，看了看周圍，又把聲音壓下來：“你就覆盤的時候，每個人都用兩句話誇一下，或者就兩個詞，然後再補一句短板的。就像兩顆糖加一捧蓮子，燉在一起很好吃的！”
“不要怕呀，大家都很喜歡你的。”
她的聲音落下來，猶如小溪裏的水漫過腳踝，涼絲絲的清甜裏裹著溫暖，從耳朵一直淌到心臟最軟的地方。
江漣漪笑盈盈追問：“你要不要拿我練練手？誇兩句，再提一句意見，快快。”
周澤楷看著她的眼睛，嘴唇翕動，說得很慢，卻意外的自然。
“很可愛。”
“嗯嗯，再來。”
“很漂亮。”
“哎？”江漣漪心裏好像被撓了一下。
“很聰明。”
“……多了，該提建議啦。”
“很溫柔。”
“小周隊長？”
周澤楷停下來，仿佛再努力想要說什麽，就這樣跟江漣漪對視，一字一句道：“所有都很好。”
江漣漪撞進他露在外面的笑眼的瞬間，覺得周圍的商鋪行人突然變得好吵，又好像好靜，吵到聽不清別的，靜到只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下撞得胸腔發慌。
她話都有些說不利索：“小周隊長……你……？”
“是這樣嗎？”周澤楷打斷。
“啊？”
“是要這樣說嗎？”他重覆。
“啊，對對，是這樣。”江漣漪回過神，輕輕呼吸兩個來回，平息了自己莫名悸動的心跳，又彎起了嘴角，“你果然很會誇人呢。”
周澤楷眼底泛著很清透又溫柔的笑意。
他願意誇她。
哪怕他知道，江漣漪應該是喜歡孫翔的。
可那又怎麽樣呢。
江漣漪值得被誇，被誇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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雖說她哥哥來也行，但瓜田李下的，總有走後門的嫌疑，江漣漪不太想讓江波濤出這個面。
周澤楷自然答應，這是他分內的事，心裏想果然是江波濤的妹妹，別看平時大大咧咧，可是做事還是周全。
於是等吃完了飯，孫翔就先回去了，周澤楷等著孫彩鳳忙完下班，過去跟她說這個事。
當然大部分是江漣漪在說，周澤楷補充一個“嗯”“對”“麻煩您了”“謝謝”。
能跟戰隊有往來，對食堂來說絕對是好事，畢竟也算是摸到大腿了。
孫彩鳳自然沒意見，還提出在用油、用料上是不是要區別開，需不需要指定廚師，讓周澤楷有些誠惶誠恐。
食堂的師傅真是熱情到超出預料了。
只不過在最後，孫彩鳳提出在賣的時候，能不能打一個“戰隊同款”的小廣告，也帶一帶他們的客流。
畢竟如今他們也卷起來，想年底多拿點獎金過年呢。
周澤楷覺得這事兒也沒毛病，用不著請示經理，他直接就點頭應了下來。
孫彩鳳笑著說：“周隊長真痛快，回頭想吃什麽盡管說，晚上要是回來晚了也隨時招呼我們，我們提前留好飯。”
江漣漪緊跟著誇領導真是格局大，而且體貼她，這樣以後她開小竈就不用熬那麽晚了。
周澤楷更慌了。
慌得就差三鞠躬了。
感覺他一個人驚動了人家一個團隊的大廚。
其實仔細想想，輪回對他真的很好。
高賽事獎金，再算上商務收入，真不比韓文清那1000萬少。
他這種不愛說話的性格，也沒逼著他接直播、綜藝之類的活動。
比賽戰術溝通不暢，也沒苛責他，想辦法挖來了江波濤。
還能讓他在宿舍養貓，在涉及賽事的決策上一切以他為主。
縱然吃得限制是多了點，還有很多人吐槽商務分成苛刻，隊員只拿兩成，明擺著是壓榨。
或者說只是利益使然才眾星捧月。
周澤楷不否認肯定有這樣的因素在，但他覺得，對一個人好的眾多成分裏，摻雜些目的性，其實是無可厚非的。
人無完人嘛，他自己不是也有那麽多毛病。
所以周澤楷真的很感謝食堂的大家這麽關照他。
出來的時候，月亮已經爬過了一旁高大梧桐的樹梢。
還不到八點，其實不算特別晚。
但周澤楷還是堅持送江漣漪回家，反正也不遠。
畢竟人家為了隊裏忙前忙後，他送一路真不過分。
正好還有東西給她。
江漣漪沒想到周澤楷會送她東西，驚喜地打開紙袋子，就看到兩大瓶身體乳。
“哎呀，這不是最近新出的那個賣的特好的身體乳嗎？”
江漣漪喜悅之情溢於言表，拿起其中一瓶看了又看：“好貴的，都不舍的買。”
周澤楷說：“廣告商給的樣品。”
頓了頓，又道：“新的，沒用過。”
“你之前說的那個廣告？”
“嗯。”
江漣漪立馬旋轉了泵頭，哐哐在手上按了兩下，把東西都塞到周澤楷手裏之後，兩只手背畫圈互相抹。
“很潤啊，還不黏。”說完，又湊到鼻尖嗅了嗅，“香味也好聞，好像花香啊。”
“說是玉蘭和雪松。”
“好高級啊，謝謝小周隊長！”江漣漪的嘴角就沒落下來，興沖沖把瓶子拿過來，對著周澤楷說，“伸手，你也試試。”
周澤楷一楞：“我不用啊。”
“哎呀見者有份！快伸手。”
江漣漪的熱情是那種任誰都很難拒絕的，像午後曬透窗臺的陽光，也像熱飲帶著剛沖好的不燙人的溫度。
那種熱情有很好的邊界，沒有半點壓迫感，讓你很願意走進她那個鮮活小世界。
周澤楷把手伸過去，江漣漪笑著按了兩泵。
他很少塗這些乳霜這類東西，可這回學著江漣漪的樣子，老老實實抹勻，也感受到了很清新的香氣飄進鼻腔。
“怎麽樣？”
“嗯。”
“哎呀‘嗯’是什麽意思呀。”江漣漪看上去在問，卻沒讓周澤楷再陷入糾結措辭的困境，嘻嘻哈哈自問自答，“喜歡的話每天記得塗，秋冬了很容易幹燥的。”
其實上海的秋冬並不幹燥，沒有供暖，濕冷和陰冷交替，即使開著空調暖風有時都會發潮。
可周澤楷也沒解釋，就順著江漣漪的話，又“嗯”了一聲。
兩人沒再多說什麽，沿著街道往前走。
正值夜生活最繁華的時候，兩側街道一側熙熙攘攘、店鋪林立，偶爾傳來關東煮的叫賣聲。
另一側則在一排高大梧桐樹的掩映下安靜許多。
只聽江漣漪一直在滔滔不絕。
“孫姐說可以換油，我想就小範圍換成高油酸花生油或者Ω-3亞麻籽油。”
“嗯。”
“不過因為比大豆油貴很多嘛，所以可能價格會貴1塊錢哈。”
“嗯。”
“還有呀，最近大家都好積極，提了很多好點子呢。”
“嗯。”
“王思雨說能不能用拼盤的方式，這樣一個人花一份錢，就能吃到兩種菜，來買的人會變多。”
“我覺得特別好，好像明天在涼菜窗口嘗試，你也可以去試試，可以拼紫甘藍和蘑菇，或者腐竹，都很好的。”
“嗯。”
“你是不是不高興呀？”
“嗯。”
下一秒周澤楷才反應過來自己“嗯”了什麽，驀得駐足，就看江漣漪也轉過身看著她。
周澤楷沈默，又有些局促。
江漣漪的聲音依舊很溫柔：“果然不高興呀，是因為孫翔嗎？”
周澤楷本來想的還是下午訓練的事，他很苦悶沒有江波濤就很難和隊友溝通戰術。
可江漣漪忽然這麽問，他想到了剛剛兩人在食堂的小動作，不由地開口：“你怎麽看孫翔？”
果然小周隊長很苦惱不聽話的孫翔。
江漣漪一副了然的模樣，想了想，評價道：“他是很好的人啊。”
周澤楷安安靜靜看著她，心裏有點說不上的感覺。
江漣漪示意繼續走，兩個人邊走邊聊。
江漣漪繼續說：“雖然孫翔看上去不太會說話，但是人不壞的，而且他意識到自己做錯事之後會主動道歉，你看他上次偷偷找我道歉不就是嗎。”
江漣漪想到江波濤提過的孫翔最初融不進團隊的事，也有些感嘆：“而且我覺得，他心裏應該也很著急，還挺失落的。”
“怎麽說？”周澤楷終於打破沈默。
“可以換位想想的，你和孫翔其實開局都很像，出道就一鳴驚人，風光無限，被寄予厚望。可小周隊長你一帆風順，擔任隊長後拿了兩個冠軍，上上下下都相信你，還把輪回從一個末流小隊生生變成豪門隊。”
“可孫翔呢，頂替了葉修隊長，還拿到了最好的賬號卡，可最後隊伍帶不動，成績也不好，人緣好像也一般，最後戰隊出局，俱樂部還倒閉了。”
說到這裏，江漣漪語氣也軟了下來：“如果我是孫翔，我可能會覺得自己拖後腿了，很多事情不敢做，多做多錯，然後就惡性循環，越來越糟糕吧。”
“所以啊，孫翔現在沒有走進死胡同，努力跟大家打成一片，雖然偶爾會散漫一點讓你生氣，但他已經很好了，小周隊長你不要生氣啦。”
石板路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和梧桐樹的影子斑駁交疊。
這些背後的焦慮，連並肩作戰的隊友都未必能懂，此刻卻被江漣漪輕輕說破。
周澤楷忽然不敢再看江漣漪，怕眼裏那點沒藏住的驚訝和柔軟被發現，怕這份突如其來的理解會像夜裏的風一樣，吹過就散。
“孫翔很優秀。”他輕聲開口：“不生氣，謝謝你。”
江漣漪聞言，眉目都在夜色中明亮起來：“不生氣就好。”
小周隊長不生氣就好，這麽溫柔的人要開開心心的。
可周澤楷卻覺得，她是在為自己不生孫翔的氣而開心。
心裏覆雜的感覺讓他都有了表達的欲望：“你很了解孫翔？”
“啊？”
話題好像有些偏，江漣漪意外，沒吱聲，雙手背在身後，低著頭，偶爾踢著路邊落下的梧桐葉。
很少有江漣漪沈默的時候，周澤楷有點不知所措，可又不知道該說什麽。
就在他不知所措之際，江漣漪弱弱的聲音傳來：“你能別跟哥哥說嗎？”
周澤楷一楞：“秘密？”
“嗯嗯，秘密。”
“好。”
江漣漪輕輕吐息，放松後開始說道：“也不是了解孫翔，就是覺得自己之前跟他有點像，可能比較容易共情吧。”
“我和哥哥就好像孫翔和你，有點對照組，他學習好、長得帥、聰明又能幹，如今還打出了成績。我就正相反了，明明是前後腳出生，我不漂亮、有點胖、成績一般、工作一般……”
“從小就聽到很多誇哥哥的話，到我身上就只剩一句‘漣漪也很好’。我知道這是面子上的恭維，他們是實在沒有可誇的，才想了這麽一句。”
“最開始不開心是肯定的，也特別迷茫，好像怎麽做都做不好。可如果一切不順都歸結為自我懷疑，或者嫉妒哥哥，每天苦著一張臉，見到誰都像討債的，那生活就太糟糕啦。”
江漣漪說著，經過梧桐樹時，指尖輕輕碰了碰粗糙的樹皮，路燈的光透過梧桐葉落在她發梢，染了層軟乎乎的黃色光暈。
她忽然偏過頭，朝周澤楷彎了彎眼睛，眼尾帶著點細碎的笑意：“前陣子我發現樓下的早餐鋪居然有白水煮蛋，一般都是賣茶葉蛋呢，但是白水煮蛋更健康，就很開心。”
“還有哦，我房間種了盆薄荷，之前總是蔫蔫的，查了好多攻略，現在長得好了。每次哥哥吃辣之後，我都摘兩片加上檸檬煮水，清清涼涼的，很舒服。”
她頓了頓，腳步慢下來，望著不遠處路燈下結伴走過的兩個學生，聲音輕了些。
“其實啊，我現在早就不糾結別人怎麽說我了。哥哥有他的成就，我也有我的小快樂。我想孫翔也是這樣吧，也會迷茫和焦慮，但他都在努力向你們靠近，這樣就很好了。”
周澤楷心裏像是被晚風揉進了一點很軟的東西，不算強烈，卻很清晰。
他好像有很多想說的話，卻堵在喉嚨裏，嘴張張合合，一個字都說不出。
江漣漪瞧著他直樂：“你不要勉強自己，我說得確實有點多，可能是有點煩，以後不會啦。”
“沒有。”周澤楷仿佛一下子收回了聲音的控制權，急切又堅定，“沒有煩，很好聽。”
“哎？嗯嗯。”江漣漪眼睛亮了亮，揚起了像向日葵一樣溫暖的笑。
“你可以多說。”周澤楷又強調。
他真的很喜歡聽她講話，每一句都很好聽。
江漣漪停下腳步，歪了歪頭，看著周澤楷思索了很久，緩緩說道：“你其實很會誇人哎。”
啊？
周澤楷有點蒙，他有生之年，第一次有人對他的寡言少語做出積極的評價。
他帶著棒球帽，帶著黑口罩，身上是白色短袖，只露出一雙眼睛，乍一看真的很像又呆又可愛的小企鵝。
江漣漪忍不住笑了一會，又咳了咳，一本正經問：“你要是答應我不生氣，那我就說上你兩句？”
說他？
周澤楷不是聽不了建議的人，見江漣漪這樣說，也認真起來，點了點頭。
“你是不是很想跟隊友們好好溝通？”
“嗯。”他做夢都想。
“那我有個小小的建議哈，你可以經常誇誇他們。”
“啊？”
“誇人是會建立信任感的！你就總是誇我，我才敢今天跟你說這些的。”
周澤楷有些不懂：“我？”
江漣漪重重點頭：“就是你啊，第一次在家裏聚餐，你就誇我聰明，我一直記到現在呢，還有前兩天說‘相信我’，剛剛又誇我說話好聽，我能聽得出來，跟那些不想誇還硬要湊兩句的話不一樣。”
周澤楷受寵若驚：“沒有特意說。”
“所以說你很會誇人！這是你的優點！真誠永遠是必殺技啊小周隊長！”
江漣漪越說越激動，看了看周圍，又把聲音壓下來：“你就覆盤的時候，每個人都用兩句話誇一下，或者就兩個詞，然後再補一句短板的。就像兩顆糖加一捧蓮子，燉在一起很好吃的！”
“不要怕呀，大家都很喜歡你的。”
她的聲音落下來，猶如小溪裏的水漫過腳踝，涼絲絲的清甜裏裹著溫暖，從耳朵一直淌到心臟最軟的地方。
江漣漪笑盈盈追問：“你要不要拿我練練手？誇兩句，再提一句意見，快快。”
周澤楷看著她的眼睛，嘴唇翕動，說得很慢，卻意外的自然。
“很可愛。”
“嗯嗯，再來。”
“很漂亮。”
“哎？”江漣漪心裏好像被撓了一下。
“很聰明。”
“……多了，該提建議啦。”
“很溫柔。”
“小周隊長？”
周澤楷停下來，仿佛再努力想要說什麽，就這樣跟江漣漪對視，一字一句道：“所有都很好。”
江漣漪撞進他露在外面的笑眼的瞬間，覺得周圍的商鋪行人突然變得好吵，又好像好靜，吵到聽不清別的，靜到只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下撞得胸腔發慌。
她話都有些說不利索：“小周隊長……你……？”
“是這樣嗎？”周澤楷打斷。
“啊？”
“是要這樣說嗎？”他重覆。
“啊，對對，是這樣。”江漣漪回過神，輕輕呼吸兩個來回，平息了自己莫名悸動的心跳，又彎起了嘴角，“你果然很會誇人呢。”
周澤楷眼底泛著很清透又溫柔的笑意。
他願意誇她。
哪怕他知道，江漣漪應該是喜歡孫翔的。
可那又怎麽樣呢。
江漣漪值得被誇，被誇很多很多。
很多，很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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