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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幕 七重紗之舞(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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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幕七重紗之舞(十六)

十六

亞科夫以為他會在禮拜堂看見幾個拿紅寶石長劍的聖殿騎士,做好了惡戰的準備——可卻是一張討人厭的棕色面孔正在石窟外等待他。

“你真叫我苦惱。”塞勒曼嘆著氣瞧他出門,遞過件簡潔體面的長袍,“不過你逃到這,總比擅自餓死在枯井中要好。”

這閹人膽敢出現在這危險地方,就意味著安比奇亞一定也已在監視這了。亞科夫想到這,不由得攔了一下身後的尤比——吸血鬼從他身後化作一團煙霧鉆進長袍內,使軟綿綿的衣料有了形體。“走吧。”他為亞科夫戴上頭盔,又為自己披上兜帽,“我會保護你的。”

“走吧。”塞勒曼微笑著,“小心些,別走到主人找不到的地方。”

教堂正中的禮堂裏,兩派繼承方已吵作一團,劍拔弩張。“你們蓄意破壞與薩拉丁締結的和平契約,這不光有損尊嚴禮節,更是令人發指的愚蠢!”醫院騎士團的團長聲嘶力竭,“這不有悖先王的遺囑,加利利、納布盧斯與伊貝林的封臣不會擁護你!”

“這群軟蛋。”外約旦的領主嘲笑他們,“我聽說攝政王與薩拉丁勾結,私下允許□□軍隊穿過我們的土地。這是叛國,這是叛教!”

“的黎波裏伯爵向來是個不守承諾的人。”聖殿騎士團的大團長惡毒地詛咒道,“依我看,他是想分裂王國,想自己做國王,想做薩拉丁的傀儡。”

“我們支持西比拉成為女王,可絕不接受她那無能的丈夫共治!”

“薩拉丁已從開羅回到大馬士革,集結了十萬人的軍隊!”

他們的爭吵逐漸失去了邏輯,變成了情緒化的謾罵與指責。所有人恐懼又緊張地立在耶穌的聖墓前,手中的長矛與旗桿密集地矗立,像森林中的樹群,就快被颶風卷起摧毀了。亞科夫拉著尤比擠進那危險的森林中,擡頭仰望眾議的中心——新加冕的耶路撒冷女王正端坐在自己亡子的墳墓旁,身旁跟著她出身不高的軟弱丈夫,還有幾個倫巴第人坐在支持者的最前席位。他們全冷漠又僵硬地註視著這場騷亂。

亞科夫忽然在其中發現了一個小個子女人。她用頭巾嚴密包裹著自己的頭發,臉上戴著面紗,神秘地掩住了面容,不叫任何人得見真相——吸血鬼的指甲正在他手心裏抓撓著提醒他。

“主人現在的名字是阿德利娃·迪·蒙費拉托。”塞勒曼游刃有餘地介紹道,“等戰爭結束,你們可以去意大利北方,在米蘭、熱那亞或薩伏伊選個好地方生活。那有不輸君士坦丁堡的美麗海景,你們會喜歡的。”

亞科夫默默向尤比那瞥了一眼——尤比的眼神也正無奈地移過來。

“那我先失陪。”塞勒曼對他們沈默的抗議不以為然,“祝你們好運。”

他離開二人,穿過貴族與士兵聒噪的吶喊聲繞到“阿德利娃”身後。“伊納爾特在哪?”亞科夫終於能俯下身,小聲問尤比,“你能看見嗎?”

“我沒看見他,只看見他的血奴。”尤比指向聖殿騎士團的隊伍,“但我能感覺到他。”

“感覺到?”

“他正在想方設法抽空你的血。”尤比轉過頭,緊握亞科夫的手指,“有我在,他做不成。”

亞科夫立刻緊張起來。正在這時,禮堂中激烈的爭吵像沸騰的粥一般頂開了鍋蓋——“把所有抗議者趕出去。”女王手握權杖,發出第一條威嚴號令,“分裂王國者應受懲處!”

她的命令終於使醞釀許久的颶風在神聖的教堂中席卷,整齊地吹倒了所有豎立的長矛,還將所有藏在劍鞘中的長劍一並呼嘯帶出。它們鋒利的刃在喧嘩的汪洋大海中撞擊,使所有人被暗流推著動了起來:手無寸鐵的主教與修士們藏起經書與香爐四潰奔逃;騎士與軍士不再當這是不可侵犯的聖地,意圖使這再次血流成河;就連貴族與王室也全從椅子上站了起來,躲到安全的地方伸著脖子觀望。

時機已至,伊納爾特在哪?會先向誰下手?亞科夫回憶著那吸血鬼的枯槁面容,試著尋找他藏在長袍下的身影。那偏執的人一定會親自手持鑲紅寶石的長劍,再次對親人痛下殺手嗎?

“他還不顯身嗎?”亞科夫著急地問,“他為什麽不在!”

“他沒在人群裏!”尤比躲在兜帽下,“可能因為這的穹頂太通透…吸血鬼在太陽下,還不如凡人行動自如呢!”

像一根針挑撥了亞科夫的思弦般,他忽然回憶起許多從前的事:如何刺殺一個吸血鬼?他不是曾親眼見證過這事嗎?會有一個最不起眼的死士,在所有人最放松警惕的時候,抄著最小巧靈便的武器沖出來。誰是最不起眼的死士,安比奇亞最放松警惕的對象是誰,誰能拿著最小巧靈便的武器?

無數個可能又不可能的名字從亞科夫面前閃過。他立刻轉頭望向塞勒曼——那閹人正在做和他一模一樣的事,二人的視線混亂地撞擊在一起。

“我看見葉薩烏!”尤比的聲音也響起來,“他正和一群聖殿騎士向這邊來…他的胸口又有刻印了!”

“不會是他!有了刻印,就不會是他!”

“什麽?”

“吸血鬼能看見刻印。戒指一定在一個沒有刻印的、最不可能的人手裏!”

“…不是血奴的人怎麽可能拿著那麽重要的東西?”

“如果是伊納爾特的信徒,如果刺殺的對象是安比奇亞,”亞科夫向禮堂中央沖過去,“就一定如此!”

“可這人太多了…亞科夫,現在是白天,就算找到戒指,我們也搶不到,守不住啊!”

安比奇亞正擠在一群貴族中間,正向旁邊的房間裏躲。她個子太小,幾乎要被騷亂的人群淹沒了。亞科夫一眼望去——這些貴族要麽是法蘭克人,要麽是倫巴第人。他在其中發現了個撒拉遜人,大概是薩拉丁派來的使臣。忽然,一個久遠的傳說從他記憶中翻湧著浮上來。他想起四十年前,初次見安比奇亞時聽到的,有關天園與死士的故事。

“刺客。”亞科夫大喊著上前,撥開逃竄的人群,不管不顧地揪住那□□的衣襟,“哈薩辛!”

被抓住的使臣迷茫又恐懼地瞪圓了眼睛。“這野蠻的騎士!”他的手向腰間摸去,“你胡說什麽?”

在他掏出武器前,亞科夫已將他翻過來按在石磚地上,搜他的身。安比奇亞在塞勒曼的擁護下傲慢地踱步而出;尤比披著兜帽躲在角落裏;禮堂中央,好似有蝙蝠振翅的聲音,正藏在聖殿騎士急促的步伐中湊近。

炎熱的太陽曬得亞科夫的背上滲出汗來——他在這撒拉遜人的身上搜出一柄大馬士革鋼匕首,鑲滿了各色寶石。

“這人是我那殺人潛逃的同袍,”葉薩烏呼喊的聲音淹沒在爭鬥中,“把他抓起來,收繳他的兇器!”

“把刀給我。”塞勒曼將安比奇亞擋在身後,伸出手來,“把刀給我,亞科夫。”

亞科夫急迫地尋匕首上的機關,尋所有寶石中血紅色的那一顆。發現開扣時,他忽然發現自己的肺不再能輕盈地呼吸,渾身的關節都像沒上油的車轍一般生澀,頭腦渾沌,視線昏花——他賭對了,一切的懷疑都消失了。亞科夫感到胸口的刻印不時發出劇痛,像正被施著斷斷續續的酷刑——他顫抖著自己斑駁幹裂、老繭叢生的雙手,從匕首上剝下那枚黑曜石底的紅寶石戒指時,已有數只長劍與長矛紮進他身體裏。他聽見尤比在他身後慘叫起來。

亞科夫將戒指死死握在手心裏。

“你瘋了,你搶不走它。”塞勒曼鉗住他的手臂,強硬地掰開他的手指,“把它給我。”

亞科夫未做抵抗,只張開拳頭——無數一模一樣的紅寶石戒指從那魔術一般散落而出,鋪在地上。

安比奇亞粗暴地推開自己的血奴,發怔地盯著那戒指堆;尤比的聲音停了,張著嘴說不出話。

亞科夫頭一次見到吸血鬼們這般呆楞的模樣。那一瞬間,他暢快極了,仿佛自己是盜取火種的普羅米修斯,是欺騙死神的西西弗斯。即便要他被捆在懸崖上被鷹啄肝,罰他永生永世推著巨石上山,他也絕不後悔,絕不退縮!想到這,亞科夫忍不住大笑起來,笑得前仰後合,口水從嘴角淌出來。

趁著安比奇亞與尤比發楞的時候,一陣黑霧穿過無數紛亂的步伐襲到他腳下,卷走了所有贗品與真品。

安比奇亞面紗下的面目逐漸扭曲了。嬌小的吸血鬼走到笑得幾近脫力的亞科夫面前,擡頭憤恨地瞥了一眼弟弟無辜的臉。

“不許叫他們離開這。”她的鞋子狠狠踹倒了亞科夫,“我去親自解決這事。”

倒在血泊裏時,亞科夫看見自己鏡面似的倒影:他變老了,可又好像沒變老。像是這十幾年的光陰一瞬間回到了他身上,使他更智慧,更成熟,更坦誠,更能看得清事情的真相,又肯去擁抱著接受它們。他看見尤比的面龐出現倒影之後,像極了卡蜜拉的影子。“亞科夫…”吸血鬼心疼又懊悔地跪在他身邊懇求他,讓血緩緩回到他身體裏,“我怕你死,怕你老去,怕你受苦。做我的血奴吧,亞科夫…”

血奴動著手指,緩緩解開自己頸上的皮帶,褪下鎖子甲。他低下頭,審視胸口上刻印的痕跡——剛才發生了什麽?亞科夫想,自己付出了什麽代價?他試著從腦海中搜尋命令,搜尋他用自由交換來的那寶貴的東西。

“你需忠於我的孩子,愛戴他的精神,保護他的心智。你需不使他悲傷落寞,也不使他驕縱無知。你將成為他的雙手,雙腳,雙耳,雙眼,你將護送他直至最後一刻。”

亞科夫發現自己仍只記得這句話,只介意這句話,只認同這句話。他爬起來,摸自己的胡須與臉龐——那沒變得松弛下來,也沒長新的皺紋。他仍孔武有力,手腳靈活。

血奴望向南邊的禮拜堂,想起地下石窟中冰冷沈重的石棺。“我不做你的血奴。”他責備道,“我不需要做你的血奴才能守護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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