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二幕 索多瑪的毀滅(十四)

關燈
第十二幕索多瑪的毀滅(十四)

十四

亞科夫幾乎滾爬著回到階梯上去。他從腰間拔出那柄鑲著紅寶石的長劍,意圖驅散集會的人群——那所有的人都已站起身來,全用種空洞又堅定的眼神凝視著他——葉薩烏站在頭一個,像面鏡子般擋在他面前。

“把那孩子還給我。”亞科夫咆哮道,“你們想拿他怎麽辦?”

“你說從此之後再管不著他了,亞科夫。”葉薩烏又露出張惱人的溫和笑容,“他隨你來這,聽了我們的神諭,不能說走就走。我們要留下他,直到他通過第三道考驗。”

“該死的神棍,你們全被吸血鬼洗了腦!”亞科夫動著沈重的雙手舉起劍來,“讓開!否則我將你們全殺光!”

一場戰鬥該是少不了了,他盯著葉薩烏的劍想。這與他相似的血奴該和他一般拔出武器來,與他決鬥,用最原始暴力、也是他最擅長的方式解決問題——可葉薩烏只緩緩擡起雙手,一直舉過頭頂放在腦後,做出投降的姿態。

“…我頭一個就從你殺起。”亞科夫從鼻腔中發出一聲嘲笑,“你以為自己是修道院裏的修士,靠嘴皮子擋的下刀劍?”

“不,只因你和我一樣,是我的兄弟。”他的同袍在長胡須下緩緩地動著嘴,“你無法傷害我們,故我們也不會傷害你。”

“什麽?”

“我們的神明會護佑我們。”

亞科夫忽然就明白他是什麽意思,鎖子甲下起了一層冷汗——這是個血奴的集會,無論他們再號稱自己沒有主人,抑或是把主人稱作神明,他們依舊是受庇護的——那名為伊納爾特的吸血鬼正隱藏在不知何處。可現在,能庇護亞科夫的主人不在這。

是他非要瞞著尤比,單槍匹馬地來的。是他動了歹念,受了誘惑,抱著絲微的反抗與希望之心,前來索求絕對自由的真相。

亞科夫一時不知所措,腿腳僵硬,胸口蔓延出細密的疼痛。這時,那石棺前的老人喚來幾個乞丐圍到達烏德身邊,不由分說解下侍從的腰帶,又將罩袍的繩結松了——“…放開我,我不要了,我不求了!”達烏德無處可躲,被按著手腳壓到石棺上。他的胸腔劇烈地起伏起來,“大人,救我,大人!我錯了!”

亞科夫想擠上前去,又被人墻擋回來。“他如何能通過第三道考驗?”他憤怒地大喊,“你們要對他做什麽?”

“那你認為,第三道考驗的答案是什麽?”葉薩烏逼近他,“‘自由者’亞科夫,你認為,如何能保留神的語言,而又同時使人擺脫神的統治呢?”

“…就算你問我千遍萬遍,我的答案也只有一個。”

“那就將你的答案告知我們。”

亞科夫咬牙切齒地舉起利劍。他不得不踏入這圈套中。

“這世上從來便沒有神;而妄圖使人變成奴隸的吸血鬼全該被殺死!”他回答道。

這句話的每個字都使他痛極了。他每呼吸一下,就像尖利的石子劃破了他的喉嚨——亞科夫將自己手中的劍刺進葉薩烏左邊胸膛中。他看著血滲出來,染紅了白色的亞麻罩袍。葉薩烏的臉上顯出痛苦神色,卻又非扯著嘴角笑,像是正為什麽事情高興。在他背後,人群如幽靈般竄湧而上。亞科夫的劍刃更深地穿透傷者的背,貌似又紮進另一個人的身體中——亞科夫被人圍住了。他掙紮著手臂想將劍抽出來,可四周全是溫熱的血與肉來回擠壓,簡直像被淹沒在一片行屍走肉的海洋中。

“你答對了!”所有人歡呼起來,“你是我們真正的同伴,你應得知我們的秘密!”

“告訴我那秘密!”亞科夫在人群中摸索著葉薩烏的罩袍扯動,“秘密是什麽?”

“你早該知道的,秘密就是‘圓環’。”葉薩烏的手指圈起來,變為一個開口圓環的形狀。他將那圓環挪動到亞科夫的劍柄上,那鑲嵌著小巧紅寶石的地方,緩緩提著劍柄拔出劍來。“殺死吸血鬼的方法,或者說,令吸血鬼死而覆生的方法,你曾親眼見過的。你不記得了嗎?我們只差一點就成功了。”

被掩埋的記憶終於如洪水般傾瀉而出,再無處可藏。亞科夫的刻印實在太疼了。他痛得嘔吐,剛喝下肚的葡萄酒如血一般從他嘴裏湧出來。他渾身像沒了知覺,蠕動著,被數不清的手抓著托舉騰起,罩袍與頭巾上沾滿血紅的指印。像在小船中搖晃似的,亞科夫被一路運到石棺前,被按著解開鎖子甲的搭扣。在他胸口,那疤痕似的刻印顯露在外。

“可憐的人!”眾人輪流憐憫地撫摸那,替他哀嚎哭喊。

“我們懂得你的痛苦,我們與你感同身受!”

“疼痛是自由的代價,疼痛是覺醒的象征。”

“我們終將屠戮神明,從無邊的絕望中解脫出來!”

亞科夫的眼前一片模糊。他不停推開身上紛沓而至的手,想方設法將無數張尤比的臉從腦海中驅逐出去,以平息痛苦。可他越想,那些畫面便越深刻地折磨他。這時,達烏德被押到他面前,雙膝落在沙地上。

“若你想懂得神的語言,”那赤裸的老人說,“便想辦法體會我們的痛苦,而不是我們的歡欣。”

“…要如何做?”達烏德顫抖著嘴唇盯那刻印。

“這只有你自己才能知道。”老人搖著頭,“每個人的痛苦各有不同,我們只能盡最大努力去貼近它。”

既然痛苦各有不同,旁人又怎能體會,怎能貼近?亞科夫的頭靠在堅硬的石棺壁上,咬著牙撐起手臂想爬起來。忽然,一陣淒厲的叫喊聲貼著他的頭皮響起來——血奴的視線一下清晰了。他看見達烏德正攥著自己贈送的那柄大馬士革匕首,狠狠抵在鎖子甲下單薄的胸膛上。鋒利的刃尖在稚嫩的深色皮膚上劃過,彎彎扭扭地畫著與刻印相似的形狀。小侍從疼得汗水從額頭滾落,手臂劇烈地顫抖。

亞科夫的憤怒給了他最後的力氣。他揚起手,狠狠給了侍從一耳光——匕首被他打落了,達烏德還想去拾。

“你是傻子嗎?”血奴痛苦地大喊,“別人叫你做什麽,你就做什麽嗎?”

達烏德跪趴在地上,涕淚橫流。“可我還能怎麽活呢,大人?”

“你必須自己想辦法活著!”亞科夫努力平息呼吸,眼睛望向夜空中的新月。“這才是最痛苦的事,可你必須做!”

“你真是個傲慢至極的人。”葉薩烏笑著踱步上前,“世上誰人不是正自己想辦法活著的?”

“把信仰寄托在別處的人。”亞科夫說,“把靈魂出賣給魔鬼的人。”

“我們正是為了拯救這樣的人而存在的。”

“不,你們不是。”亞科夫獰笑起來。

“你是位‘自由者’,你是最能理解我們的人。”葉薩烏疑惑地盯著他的臉,“為什麽你這樣說?”

“就憑你身上的傷已被你的主人治好了。”亞科夫撐著石棺爬起來,手掌按在左側胸口,“就憑你們依舊在靠這神跡過活。”

“也許真有過尋求神之語言的少年,真有過自尋滅亡的吸血鬼。可我斷定,你們所有人都依舊是他的奴隸與棋子。

“我不相信他!

“只要他尚有意識,尚存活在這世上,尚能予人刻印。

“哪怕他堅持他的信條到最後一天,最後一刻,最後一秒;只要他尚有反悔的餘地,你們所有人只需他一句話,一個命令,一聲神的語言,便全投入萬劫不覆的境地,變回最低微不堪、最下賤墮落的奴隸去。

“只要他還有權力,他的承諾與信仰便全不可信!

“只因權力才是自由,從不受任何人的控制!”

亞科夫大喊著推開那石棺的蓋子。他以為會在其中看到一具殘破的屍體、或是一副精美的皮囊——可其中空空如也。

“懦弱的家夥。”他冷笑一聲,並感覺自己胸口的刻印如郁結被疏通般暢快,“被我說中了。”

“你在詆毀我們的信仰。”葉薩烏終於拔出劍來,“我本以為你與我們是一樣的。”

“我與你們不一樣。”亞科夫抓過達烏德的領子,將侍從緊緊攥在身邊,“你們是虔誠善良的信徒,信了一門名為自由的宗教。而我什麽都不信,是最為邪惡褻瀆的混蛋。你們被自由束縛,而我卻可以為所欲為。”

葉薩烏皺起眉頭——他的刻印顯然疼痛起來了。“你不怕我殺了你嗎?”他謹慎地發問。

“殺了我,你們就會變成和我一樣邪惡的人。”亞科夫咧著嘴,陰森地笑了,“你們的主人會允許嗎?”

所有人都動彈不得地望著他,可怕的痛苦如同無處不在的陷阱束縛他們。亞科夫被達烏德攙扶著,在寂靜的人群腳下拾回自己的長劍,徑直向階梯的方向走去。血奴們在他背後痛苦地哀嚎起來。有人疼痛到蜷縮在地上,有人抓撓著自己的臉龐,有人扯斷了打結的頭發。亞科夫聽到那些動靜,便暢快地大笑起來。

“痛苦是走向自由的第一步。”他笑得咬牙切齒,“這句話,我原原本本還給你們!”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