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幕 母神與女皇(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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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母神與女皇(十)
十
溫水被澆在亞科夫的長發上，瘦削的修士們用理發刀割去它們。他們的動作不算輕柔，亞科夫的頭被拽得搖擺。他望著那些細碎濕潤的金發堆在地上，像是許多煩惱也隨之而去了，亞科夫想，自己終於不必再猶豫或堅持，像沈入湖底的石子般，他結束了在水中漂泊的日子；又像浮上水面的小魚，終於能張開嘴呼吸。他分不清這是上浮，還是下墜。
一張大毛巾被蓋在他頭上揉搓。“是不是感覺頭變輕許多？”他的舉薦人——那白發老者正笑著端詳他的新發型。老人的視線向下游走，打量亞科夫胸口上傷痕般的刻印。“這是你的團服，穿上它，隨我來。”
這視線叫亞科夫似曾相識地不舒服，可他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一件極為樸素的白色長袍被塞給他，亞科夫展開它瞧，發現一個紅色十字被畫在左側胸口處——剛好在他刻印的位置。亞科夫將長袍套在身上，它是粗布的，紮在身上很不舒服。
老者替他打開門扉，二人走出門去。他們正在大教堂地下室的一個小房間中，隧道內暗極了，像黑夜盤踞於此，要點著火把才能行人。“現在，我將為你講述團規。”前任大團長喃喃自語般念叨，“自此之後，你必須時刻穿著白色的騎士團制服，叫別人辨明你的身份，除非你生了病躺在醫院裏；你的武器與盔甲上不得點綴任何飾物，需保持簡樸的美德，不應像世俗騎士那般虛榮浮躁。”
他們舉著火把，從一間樓梯繼續下行，地面上，覆活節慶典的熙攘聲音逐漸遠去。亞科夫感到納悶，他們已在地下室中，還要到哪去？但他保持沈默。
那老人繼續念經似的說著，“就餐時需保持安靜，謹記祈禱與誦經。每周有三天可以吃肉，餅的十分之一要施舍與別人；不得狩獵任何動物，除了獅子。因獅子是魔鬼的化身。”
二人鉆進一條幽深潮濕的隧道，火把的火苗危險地搖晃起來。亞科夫聽見遠處有流水的清脆響聲，像一串銅鈴在撞擊。
“你必須保持貞潔，不得再親吻任何女人，包括你的姐妹與母親；不得做其他人的教父；你不得擁有任何私人財產，所有信件要當著眾人的面大聲朗讀；你住處的燈火需整夜明著。”
亞科夫不動聲色地瞥向老人的背影。“為什麽現在說這些？”他停下腳步，“如果有人不同意這些，也無法再退團了。”
“別心急，哈哈。”老人忽然笑了，“你不必遵守，只是必須了解。你是不一樣的。”
“怎麽不一樣？”
老人卻不再回答，只舉著火把向前邁步。
亞科夫的心頭發毛。他勸誡自己，事到如今，如何恐怖的事情他都能坦然處之，可詭異之感遲遲不散，像具陰魂纏繞他。二人走了許久，亞科夫估算距離，他們已在地下走出了大教堂的範圍——一絲光亮出現在隧道盡頭，伴隨著一陣濕潤微風。
一座龐大輝煌的地下水宮出現在他面前。無數根石柱整齊排列，頂著無數圓形拱頂，沒有窮盡地向四方延伸。他們正踩在棧道上，石磚再向下，便是平靜流淌的泉水。水像一面巨大光滑的鏡子，將所有星點的燈燭與光亮盡數映入，叫人分不清現實與鏡像的邊緣。
“這是哪？”亞科夫望著石柱上的水痕問。
“一個舉行秘密儀式的好地方。”老人說。
他們沿著水宮邊緣的棧橋繼續前行。走著走著，昏暗的水宮中竟出現一支稀疏隊伍。其中的人都穿著血紅的長袍，用極長而重的兜帽遮擋自己的面龐。他們伸著手，將火把高高舉過頭頂——亞科夫觀察那些手指，發現長袍下的人們有男有女。他們的手指細嫩，大多是出身優渥的貴族。
隊伍的最前方是幾位戴著面具的奴隸，他們正駝著一具未完成的塑像緩慢前行。那是一具女人的半身像，由銀制成，巨大而光滑。她身段優美，衣著華麗，可沒有頭顱，脖子以上空空如也——有一位紅袍者前來，為亞科夫與前大團長每人遞過一件相同的長袍。
“我們該跟著走嗎？”亞科夫問。
“對。”老人說，“穿上吧。”
水宮中央有一面巨大高聳的露臺，點著一圈奇異的猩紅色篝火。那火的顏色毫無溫度，映出的火光也不覺溫暖。稀疏的隊伍行至露臺之上，以半身雕像為落點圍成一圈。亞科夫一下想起，他曾見過這種顏色的火焰——就在特蘭西瓦尼亞的深山中，卡蜜拉的城堡之上。
“母親！”
“母親！”
隨著一位少女與青年的呼號，所有紅袍者面向那無頭雕像俯下身，四肢趴伏在地上。
“母親！”
他們齊聲悲痛地吶喊。
亞科夫感到自己的心臟像發瘋般跳動，痛苦如野火般沿著血管灼燒他的身體。他怔在那，不知如何是好——身旁的老人狠狠拽他的衣擺，示意他跪下，可亞科夫毫無察覺地立在那，眼神驚恐地掃視。他想，這些人中的哪一個是尤比？
沒人在乎他在葬禮上的僭越。很快，人們行畢了禮，重新站起身來。“你也是吸血鬼的仆人？”亞科夫揪住白發老人的衣襟，“你也是個血奴？這的所有人都是血奴？”
老人不作回答，只虔誠地低著頭。眾人的哭嚎結束，一切人聲像被吸走般戛然而止，水宮內陷入一片死寂。少女摘下兜帽，露出一頭鮮紅的長發。她用雙手捧著一團細膩的紅色亞麻布，中間堆著一團恐怖的屍骸，腐爛見骨——那是卡蜜拉的頭，亞科夫一眼便能認出。
安比奇亞將頭顱高高舉過頭頂，緩步送至半身像邊——亞科夫在人群中急促地挪動腳步，辨認身型尋找尤比。很快，他抓到一只戴著兩枚戒指的細嫩的手，一枚是金色的紋章指環，另一枚是黑曜石底的紅寶石指環。“亞科夫！瞧你的頭發！”尤比辨出是他，立刻放松下來。“我還以為你來不及參加了。”
“這是什麽？”亞科夫死死攥著他的手腕，“哪有葬禮是這個樣子？”
“那葬禮該是什麽樣？”
“在修道院時，你不是參加過亨利的葬禮嗎？”
尤比低下頭想了一會。“可母親又不是基督徒。”他的紅眼睛在兜帽的陰影下凝視亞科夫，“亨利也不是吸血鬼。”
亞科夫的心跳難受地平靜下來，好似一棵枯萎的灌木般掉光了葉子。他想，不就該是這樣嗎？尤比說的一點也沒錯。他已決定委身黑暗之中，何苦再以光明的標準苛待一切？
二人沈默著，看安比奇亞於雕像的脖頸之上擺正那腐爛頭顱。那處被設計成碗狀，能叫亞麻布與屍骸都穩穩呈在其中。
“□□的磨滅乃牢籠的破碎，精神的停滯方苦痛的休憩。死亡，是最為安詳寧靜的睡眠；墳墓，是孕育新生與覆活的搖籃。您無情拋棄您的擁者，卻不許他們隨您而去，只因我們皆脆弱又愚昧，無力摸索您龐大的思緒！”她從袖中摸出一把銀質匕首，如鏡般光滑，“我們只願母親安眠，願她擁有甜蜜幸福的夢境。
“我們將為您獻上血海！”
亞科夫聽不懂這些話。他看到安比奇亞擼起袖子，舉起匕首，狠狠劃破自己的手掌。她的血順著那道極深的傷口一直流到手肘，停在臂彎處便再流不下去——血液如千萬根紅線般被織回她的傷口，正如尤比曾演示過的那般——簇擁著她的紅袍者見到這奇跡一幕，紛紛發出極為疼痛心碎的嘶嚎，精神錯亂般翻滾在地，扭曲著姿勢捂住自己的胸口。
亞科夫隱約瞧見其中有張熟悉的深色面龐，這叫他指尖發麻。“別怕。”尤比安撫他的手臂，“每個人上去割一點點血就好。姐姐說，從前真要殺人攢出血海來，可現在早不用了。”
可惜，這話不能使亞科夫減少一絲恐懼。
“母親憐憫她的血脈，不願接受我的饋贈。”安比奇亞高高舉起那匕首，“誰是這有幸之人？”
人們爭搶著上前，奪過那匕首，紛紛割肉獻血。他們謙卑又小心，不敢過多犧牲，又擔心奉獻太少。他們的背影擁在一起，將卡蜜拉的頭顱擋住了。安比奇亞從人群中緩緩走出，回到尤比身邊。
“一會就結束了。”她笑著說，“站累了吧？”
“我不累。”尤比望著那被遮擋的銀色塑像，“最後一個是我，對吧？”
“對，記得摘了你的戒指。”安比奇亞又擡頭叮囑亞科夫，“你在他前面。”
亞科夫感到一陣可怕的荒謬，仿佛他們就在參加一場平常葬禮似的。這些舉動究竟有何含義，吸血鬼的死亡又意味著什麽？可他又想到那些真正平常的葬禮——儀式上唱頌讚歌的修士、屍體眼眶中放置的錢幣、哀者手心內點燃的蠟燭。這又有何不同呢？
血淋淋的匕首傳了一圈，終於輪到亞科夫手中。他登上前去，瞧那腐朽頭顱。
紅袍者們的血液在亞麻布中混雜著，積成一片又一片洇濕痕跡。卡蜜拉的頭幾乎已破碎得瞧不出模樣，皮肉呈一種焦黑發綠的顏色。她疲累地躺在那，臉上流淌著一涓涓血紅。
亞科夫皺著眉在手指上劃下一道，兩三滴血掉下。他掉頭回去，將匕首遞進尤比冰冷的手中。他的主人有點緊張，抓了兩次才握緊匕首的柄。
年輕的吸血鬼走上前去，所有人都瞧著他。他猶疑地擡起手，舉了又落下。
“我有辦法讓母親接受我的饋贈！”他忽然回過頭來，向安比奇亞說。
“是嗎？”安比奇亞卻不阻止他，“那你試一試。”
尤比得到準許，將已經摘下的紅寶石指環套回手上。這次他不再耽擱，閉上眼睛，忍痛割開自己的手指。
一陣可怕預感自亞科夫的刻印處蔓延，令他全身麻木。他沖上前去，想阻止尤比，可來不及了——骨肉的血滴於屍骸之上，那破碎的頭顱竟轉動滿是黴菌的眼眶，張開裸露在外的上下頜骨，發出一聲嘶啞空洞的慘叫——所有的紅袍者全部顫抖著伏在地上，亞科夫牢牢鉗住尤比的手，扯著他離開雕像那處。
安比奇亞興奮地張開手臂，“母親，安息吧！”她大聲呼喊。
戴面具的奴隸們湧上前來，用澆築的模具圍住那似在蠕動的頭顱。他們推著一口炎熱的大鍋，裏面裝滿熾熱的銀水，迅速倒入模具中。一陣焦糊的煙霧伴著高聳火焰從模具中冒出，伴隨著一股難聞氣味。
尤比雙目發直，楞了半晌。屍體的慘叫似有回音，尚在水宮中游蕩。“母親還活著，姐姐！你聽見了！”他想掙脫亞科夫的束縛，可血奴不如他的意。“母親喝了我的血，她便能活了！”
“我知道這個，親愛的弟弟。”安比奇亞望著他，“可你只帶來了母親的頭，你如何能僅覆活她的一顆頭呢？我想，她的身體怕是在伊納爾特那呢。”
尤比掙紮的力道變小了。他張開嘴，不知如何反駁。
“我想，母親是為你而死的。”安比奇亞憐愛地擡起手，撫摸他與母親極為相似的面容。“你還太小，難以理解這事。既然母親選擇了死亡，你又用何理由阻攔她、侵擾她呢？”
地下的水宮十分涼爽，不出片刻，烈火熄滅，澆築已完成了。奴隸們移去模具，一個嶄新滾燙而銹跡斑斑的半身人像出現在眾人面前。
尤比凝視那似曾相識的溫柔面龐。銀像閃閃發光，仿佛一面骯臟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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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溫水被澆在亞科夫的長發上，瘦削的修士們用理發刀割去它們。他們的動作不算輕柔，亞科夫的頭被拽得搖擺。他望著那些細碎濕潤的金發堆在地上，像是許多煩惱也隨之而去了，亞科夫想，自己終於不必再猶豫或堅持，像沈入湖底的石子般，他結束了在水中漂泊的日子；又像浮上水面的小魚，終於能張開嘴呼吸。他分不清這是上浮，還是下墜。
一張大毛巾被蓋在他頭上揉搓。“是不是感覺頭變輕許多？”他的舉薦人——那白發老者正笑著端詳他的新發型。老人的視線向下游走，打量亞科夫胸口上傷痕般的刻印。“這是你的團服，穿上它，隨我來。”
這視線叫亞科夫似曾相識地不舒服，可他想不起來在何處見過。一件極為樸素的白色長袍被塞給他，亞科夫展開它瞧，發現一個紅色十字被畫在左側胸口處——剛好在他刻印的位置。亞科夫將長袍套在身上，它是粗布的，紮在身上很不舒服。
老者替他打開門扉，二人走出門去。他們正在大教堂地下室的一個小房間中，隧道內暗極了，像黑夜盤踞於此，要點著火把才能行人。“現在，我將為你講述團規。”前任大團長喃喃自語般念叨，“自此之後，你必須時刻穿著白色的騎士團制服，叫別人辨明你的身份，除非你生了病躺在醫院裏；你的武器與盔甲上不得點綴任何飾物，需保持簡樸的美德，不應像世俗騎士那般虛榮浮躁。”
他們舉著火把，從一間樓梯繼續下行，地面上，覆活節慶典的熙攘聲音逐漸遠去。亞科夫感到納悶，他們已在地下室中，還要到哪去？但他保持沈默。
那老人繼續念經似的說著，“就餐時需保持安靜，謹記祈禱與誦經。每周有三天可以吃肉，餅的十分之一要施舍與別人；不得狩獵任何動物，除了獅子。因獅子是魔鬼的化身。”
二人鉆進一條幽深潮濕的隧道，火把的火苗危險地搖晃起來。亞科夫聽見遠處有流水的清脆響聲，像一串銅鈴在撞擊。
“你必須保持貞潔，不得再親吻任何女人，包括你的姐妹與母親；不得做其他人的教父；你不得擁有任何私人財產，所有信件要當著眾人的面大聲朗讀；你住處的燈火需整夜明著。”
亞科夫不動聲色地瞥向老人的背影。“為什麽現在說這些？”他停下腳步，“如果有人不同意這些，也無法再退團了。”
“別心急，哈哈。”老人忽然笑了，“你不必遵守，只是必須了解。你是不一樣的。”
“怎麽不一樣？”
老人卻不再回答，只舉著火把向前邁步。
亞科夫的心頭發毛。他勸誡自己，事到如今，如何恐怖的事情他都能坦然處之，可詭異之感遲遲不散，像具陰魂纏繞他。二人走了許久，亞科夫估算距離，他們已在地下走出了大教堂的範圍——一絲光亮出現在隧道盡頭，伴隨著一陣濕潤微風。
一座龐大輝煌的地下水宮出現在他面前。無數根石柱整齊排列，頂著無數圓形拱頂，沒有窮盡地向四方延伸。他們正踩在棧道上，石磚再向下，便是平靜流淌的泉水。水像一面巨大光滑的鏡子，將所有星點的燈燭與光亮盡數映入，叫人分不清現實與鏡像的邊緣。
“這是哪？”亞科夫望著石柱上的水痕問。
“一個舉行秘密儀式的好地方。”老人說。
他們沿著水宮邊緣的棧橋繼續前行。走著走著，昏暗的水宮中竟出現一支稀疏隊伍。其中的人都穿著血紅的長袍，用極長而重的兜帽遮擋自己的面龐。他們伸著手，將火把高高舉過頭頂——亞科夫觀察那些手指，發現長袍下的人們有男有女。他們的手指細嫩，大多是出身優渥的貴族。
隊伍的最前方是幾位戴著面具的奴隸，他們正駝著一具未完成的塑像緩慢前行。那是一具女人的半身像，由銀制成，巨大而光滑。她身段優美，衣著華麗，可沒有頭顱，脖子以上空空如也——有一位紅袍者前來，為亞科夫與前大團長每人遞過一件相同的長袍。
“我們該跟著走嗎？”亞科夫問。
“對。”老人說，“穿上吧。”
水宮中央有一面巨大高聳的露臺，點著一圈奇異的猩紅色篝火。那火的顏色毫無溫度，映出的火光也不覺溫暖。稀疏的隊伍行至露臺之上，以半身雕像為落點圍成一圈。亞科夫一下想起，他曾見過這種顏色的火焰——就在特蘭西瓦尼亞的深山中，卡蜜拉的城堡之上。
“母親！”
“母親！”
隨著一位少女與青年的呼號，所有紅袍者面向那無頭雕像俯下身，四肢趴伏在地上。
“母親！”
他們齊聲悲痛地吶喊。
亞科夫感到自己的心臟像發瘋般跳動，痛苦如野火般沿著血管灼燒他的身體。他怔在那，不知如何是好——身旁的老人狠狠拽他的衣擺，示意他跪下，可亞科夫毫無察覺地立在那，眼神驚恐地掃視。他想，這些人中的哪一個是尤比？
沒人在乎他在葬禮上的僭越。很快，人們行畢了禮，重新站起身來。“你也是吸血鬼的仆人？”亞科夫揪住白發老人的衣襟，“你也是個血奴？這的所有人都是血奴？”
老人不作回答，只虔誠地低著頭。眾人的哭嚎結束，一切人聲像被吸走般戛然而止，水宮內陷入一片死寂。少女摘下兜帽，露出一頭鮮紅的長發。她用雙手捧著一團細膩的紅色亞麻布，中間堆著一團恐怖的屍骸，腐爛見骨——那是卡蜜拉的頭，亞科夫一眼便能認出。
安比奇亞將頭顱高高舉過頭頂，緩步送至半身像邊——亞科夫在人群中急促地挪動腳步，辨認身型尋找尤比。很快，他抓到一只戴著兩枚戒指的細嫩的手，一枚是金色的紋章指環，另一枚是黑曜石底的紅寶石指環。“亞科夫！瞧你的頭發！”尤比辨出是他，立刻放松下來。“我還以為你來不及參加了。”
“這是什麽？”亞科夫死死攥著他的手腕，“哪有葬禮是這個樣子？”
“那葬禮該是什麽樣？”
“在修道院時，你不是參加過亨利的葬禮嗎？”
尤比低下頭想了一會。“可母親又不是基督徒。”他的紅眼睛在兜帽的陰影下凝視亞科夫，“亨利也不是吸血鬼。”
亞科夫的心跳難受地平靜下來，好似一棵枯萎的灌木般掉光了葉子。他想，不就該是這樣嗎？尤比說的一點也沒錯。他已決定委身黑暗之中，何苦再以光明的標準苛待一切？
二人沈默著，看安比奇亞於雕像的脖頸之上擺正那腐爛頭顱。那處被設計成碗狀，能叫亞麻布與屍骸都穩穩呈在其中。
“□□的磨滅乃牢籠的破碎，精神的停滯方苦痛的休憩。死亡，是最為安詳寧靜的睡眠；墳墓，是孕育新生與覆活的搖籃。您無情拋棄您的擁者，卻不許他們隨您而去，只因我們皆脆弱又愚昧，無力摸索您龐大的思緒！”她從袖中摸出一把銀質匕首，如鏡般光滑，“我們只願母親安眠，願她擁有甜蜜幸福的夢境。
“我們將為您獻上血海！”
亞科夫聽不懂這些話。他看到安比奇亞擼起袖子，舉起匕首，狠狠劃破自己的手掌。她的血順著那道極深的傷口一直流到手肘，停在臂彎處便再流不下去——血液如千萬根紅線般被織回她的傷口，正如尤比曾演示過的那般——簇擁著她的紅袍者見到這奇跡一幕，紛紛發出極為疼痛心碎的嘶嚎，精神錯亂般翻滾在地，扭曲著姿勢捂住自己的胸口。
亞科夫隱約瞧見其中有張熟悉的深色面龐，這叫他指尖發麻。“別怕。”尤比安撫他的手臂，“每個人上去割一點點血就好。姐姐說，從前真要殺人攢出血海來，可現在早不用了。”
可惜，這話不能使亞科夫減少一絲恐懼。
“母親憐憫她的血脈，不願接受我的饋贈。”安比奇亞高高舉起那匕首，“誰是這有幸之人？”
人們爭搶著上前，奪過那匕首，紛紛割肉獻血。他們謙卑又小心，不敢過多犧牲，又擔心奉獻太少。他們的背影擁在一起，將卡蜜拉的頭顱擋住了。安比奇亞從人群中緩緩走出，回到尤比身邊。
“一會就結束了。”她笑著說，“站累了吧？”
“我不累。”尤比望著那被遮擋的銀色塑像，“最後一個是我，對吧？”
“對，記得摘了你的戒指。”安比奇亞又擡頭叮囑亞科夫，“你在他前面。”
亞科夫感到一陣可怕的荒謬，仿佛他們就在參加一場平常葬禮似的。這些舉動究竟有何含義，吸血鬼的死亡又意味著什麽？可他又想到那些真正平常的葬禮——儀式上唱頌讚歌的修士、屍體眼眶中放置的錢幣、哀者手心內點燃的蠟燭。這又有何不同呢？
血淋淋的匕首傳了一圈，終於輪到亞科夫手中。他登上前去，瞧那腐朽頭顱。
紅袍者們的血液在亞麻布中混雜著，積成一片又一片洇濕痕跡。卡蜜拉的頭幾乎已破碎得瞧不出模樣，皮肉呈一種焦黑發綠的顏色。她疲累地躺在那，臉上流淌著一涓涓血紅。
亞科夫皺著眉在手指上劃下一道，兩三滴血掉下。他掉頭回去，將匕首遞進尤比冰冷的手中。他的主人有點緊張，抓了兩次才握緊匕首的柄。
年輕的吸血鬼走上前去，所有人都瞧著他。他猶疑地擡起手，舉了又落下。
“我有辦法讓母親接受我的饋贈！”他忽然回過頭來，向安比奇亞說。
“是嗎？”安比奇亞卻不阻止他，“那你試一試。”
尤比得到準許，將已經摘下的紅寶石指環套回手上。這次他不再耽擱，閉上眼睛，忍痛割開自己的手指。
一陣可怕預感自亞科夫的刻印處蔓延，令他全身麻木。他沖上前去，想阻止尤比，可來不及了——骨肉的血滴於屍骸之上，那破碎的頭顱竟轉動滿是黴菌的眼眶，張開裸露在外的上下頜骨，發出一聲嘶啞空洞的慘叫——所有的紅袍者全部顫抖著伏在地上，亞科夫牢牢鉗住尤比的手，扯著他離開雕像那處。
安比奇亞興奮地張開手臂，“母親，安息吧！”她大聲呼喊。
戴面具的奴隸們湧上前來，用澆築的模具圍住那似在蠕動的頭顱。他們推著一口炎熱的大鍋，裏面裝滿熾熱的銀水，迅速倒入模具中。一陣焦糊的煙霧伴著高聳火焰從模具中冒出，伴隨著一股難聞氣味。
尤比雙目發直，楞了半晌。屍體的慘叫似有回音，尚在水宮中游蕩。“母親還活著，姐姐！你聽見了！”他想掙脫亞科夫的束縛，可血奴不如他的意。“母親喝了我的血，她便能活了！”
“我知道這個，親愛的弟弟。”安比奇亞望著他，“可你只帶來了母親的頭，你如何能僅覆活她的一顆頭呢？我想，她的身體怕是在伊納爾特那呢。”
尤比掙紮的力道變小了。他張開嘴，不知如何反駁。
“我想，母親是為你而死的。”安比奇亞憐愛地擡起手，撫摸他與母親極為相似的面容。“你還太小，難以理解這事。既然母親選擇了死亡，你又用何理由阻攔她、侵擾她呢？”
地下的水宮十分涼爽，不出片刻，烈火熄滅，澆築已完成了。奴隸們移去模具，一個嶄新滾燙而銹跡斑斑的半身人像出現在眾人面前。
尤比凝視那似曾相識的溫柔面龐。銀像閃閃發光，仿佛一面骯臟的鏡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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