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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 母神與女皇(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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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幕母神與女皇(六)



威尼斯人消失的租界安靜了許多——但租界裏本就並非全是威尼斯人。尤比與亞科夫走在街上,偶見破落蕭條的景色,而大部分的工廠與商店仍在繼續營業,只是本地人的面孔取代了那些“暴發戶”們。“原來與我們做同樣事的人不少。”尤比不禁感嘆,“威尼斯人也沒那樣不可或缺。”他清了清嗓子——兩日過去,嘶啞的喉嚨還未恢覆,這陌生聲音叫他不習慣極了。

“這世上本就沒誰不可或缺。”亞科夫正拿著地圖與地契尋路。他叫娜婭日前為他標好了路線與房屋,與每份地契一一對應——可他閱讀起來依舊不熟練,不時要給尤比過目。“不過我猜,安比奇亞也許是這些人中獲利最多的。”

“也就是說我在這擁有最多的土地?”尤比笑著蹦跳起來,帽冠後的金鏈四處搖擺。

他的笑容叫亞科夫不知為何感到別扭。血奴左邊的胸口有點發癢,這不適太輕微,一會便忘了。“把這嚼上!”亞科夫從衣兜裏摸出曬幹的甘草根來,塞進尤比手裏。“少說點話,護著你的嗓子。”

“它太苦了!”尤比愁眉苦臉,仿佛已經把藥放進嘴裏似的。“我不想吃,過兩天自己就好了吧!”

“不是這麽回事。”亞科夫擺出副嚴肅態度,“你長大了,快是個成年男人。如果這時不註意著,往後就一直是這難聽聲音。”

“啊?”尤比發出驚訝的疑問。

“每個男人都是這樣。”亞科夫催促他將甘草根入口,“這是你長大的標志。”

他滿意地看到主人被唬住了。尤比停下腳步,不情願地與他對視,遲疑地將手中幹巴巴的藥根含進嘴裏咀嚼。那精致漂亮的五官被苦澀到擰作一團——亞科夫樂意看見這個,心中搖起小小的勝利旗幟。

“不錯。”他使壞地誇讚道,“等你嚼得沒味,我再給你一顆。”

第一天,他們只來得及走完原租界最西邊的一條街。街上有四處地產的地契被捏在亞科夫手裏:一間木工鋪子,一棟住宿樓房,一個羊毛紡織廠與其配套的金銀線花邊作坊。威尼斯人消失了,他們原先的位置被騰出諸多小小的權力真空——希臘工人們不知何處去討要未結算的工錢,樓房的租客們不知應將租金交予誰。有些店鋪的會計是希臘人做工看管,他們的賬也不知報給誰去。亞科夫在地圖上一個接一個用紅色墨水做標記——他的手指太粗,用起筆來又笨又重,寫出的字母也歪歪扭扭。

“這可不行。”晚餐時他向尤比抱怨又訴苦,“不能一個個挨個瞧。我們必須先接應最貴重的地產。晚了必定出麻煩。”

於是第二天,二人尋所有地契中值最多金幣的那張前去處理——那是金角灣的一座大碼頭,往日每天有近百艘商船往來,每艘都要交付不菲的停靠租金,是個十足賺錢的買賣。可那的人油嘴滑舌,居心叵測,還有帝國海關的官員虛與委蛇,非要收取天價稅費,惹得亞科夫氣惱不已,恨不得拔出劍來。二人憑尤比手上的金戒指與錫塞羅的條款,竟硬生生辯論了一整日不得結果。日落前,亞科夫終於被尤比說服,欲派人去尋伊薩克與塞勒曼求助——那海關官員卻說,“您要是能給我意思一下,”他看上去無奈極了,“早也就沒這麽多可吵的。”

亞科夫想起這事來就氣上心頭。“母豬養的勢利眼。”他在餐桌上痛罵,“真該叫他全家都在豬食槽裏吃蛆堆!”

第三天是星期一,城內大多的店鋪與工坊都修整好,找到新的主人重新運作。亞科夫瞧見這生機勃勃的景象,不由得焦急起來。他拽著尤比趕路,步伐越來越快。二人處理完一家酒館與水手行會的事宜,從吵嚷的大廳出來,尤比終於不肯再挪動腳步了。

“為什麽不找別人幫我們分頭做呢?”尤比嚷嚷著,“比如娜婭,她會讀寫希臘語,叫她拿著地契去看不就好了!”

“你才認識她幾天?要是她拿了地契逃跑怎麽辦?這幾日你瞧見了,這事可不是去了就解決的輕便買賣,那樣多的糾紛、矛盾,一個女奴能處理得了嗎?”亞科夫訓斥他,“這是安比奇亞給你的地產,你必須自己過目。”

“可地那樣多,我又不能長幾十只眼睛,每個都時時刻刻親自盯著!真太累了!”尤比靠在街頭,像軟泥似的癱下去,“我們買回的奴隸,幫我們做事不是應該的嘛。要是能力不夠,就多培養歷練…”

“你先前還問過我奴隸的事。”亞科夫狠狠將尤比提起來,“你真明白了嗎?捫心自問,你的‘羊’與你的‘牧羊犬’,沒有你就不能存活嗎?這可不止你一個‘牧場主’。”

“可這是城裏,城裏有法律,有士兵。”尤比辨駁道,“無論我如何悉心經營,這些東西都屬於姐姐,或屬於皇帝。城中所有的‘牧場主’都只是代為管理,不是嗎?”

話惹得亞科夫沈默許久,但他不肯松開尤比。“聽著,你得有自己的東西,不是皇帝的,也不是安比奇亞的東西。”他緩慢地、苦口婆心地開口,“現在悉心經營,是為以後積蓄力量、經驗與財富。你不能依附他人,安於現狀;可也不能破罐破摔,自暴自棄。只要你有念頭有主意,做事便不是為他人做的了。”

尤比的紅眼睛直直盯著他的臉,像熾熱的長矛穿透他的靈魂。“你最近總是不停地說這些話。是在說我,還是在說你自己?”吸血鬼問,“我沒這樣多的煩惱,也不在意這些。要是我們全搞砸了,一無所有,大不了到森林裏,打獵也能過活。”

亞科夫感到身上有三個地方同時難受起來——他的腦子被惹得絞痛,心臟處的刻印又苦澀地發酸,小腹裏腸胃還折磨地燒灼,饑餓難忍。他的手松開尤比,重重嘆氣,轉頭從街邊的小販那買了塊酥皮餡餅吃。二人隨意地靠在街邊休息,半晌未說一句話。

“說得輕巧,真去森林裏打獵,你又叫苦連天。”亞科夫擦了手,翻看起地契,“下一處是個香料鋪子。別耽擱太久,走吧。”

二人行至那處,遠遠便瞧見店面與招牌被毀壞了——看來幾日前,希臘士兵在這捉捕威尼斯人時費了不少功夫。尤比探頭望去,店內的貨架四散攤著,內裏許多名貴香料都被人搶了去,空空如也。“這一定沒人在管。”亞科夫又拿著筆在地圖上作記號,“也省得在這浪費時間。”

“真可惜。”尤比嘆著氣,“我還對香料鋪子蠻感興趣的。”

“找不到人,就沒法營業。”亞科夫說,“只能把這塊地租出去。”

聽到這,尤比的眼睛忽然亮了。他拽住正欲離開的亞科夫。“你之前不是說,想做些生意嗎?”他仰著頭,興奮得溢於言表,“要是這塊地不租出去,給我做香料生意呢?”

亞科夫的嘴在胡須下張開又閉上,他的眉頭又緊皺起來。“…你想怎麽做?”他刻薄又謹慎地發問,“你從哪裏弄到香料,又要賣給誰?”

“我想把世界各地的新奇香料都聚集在我的店裏,我將它們搭配研磨,研究出新的香來!”尤比的嗓子越說越啞,“會有很多人來買的!”

“你要怎麽把世界各地的香料運來?誰來尋貨,誰來采買,誰來運輸,誰來上稅?”亞科夫的眉毛皺得根根立起來。他又從兜裏摸出一顆甘草根捏在手裏。“在君士坦丁堡,買得起香料的富人固然多,可他們如何知道要買你的,就不買其他人的?他們又怎麽知道你的香就好?”

“我…我們不是有個碼頭嗎,可以拜托那的水手。”尤比的聲音變小了,“店開在這,總會有人來試試。”

“首先,我們有碼頭,可沒有船;其次,水手不會挑選香料,他們的鼻子能分得清魚露與臭油都算稀罕。”亞科夫將甘草根塞進尤比手裏,“最後,要是你不確定有人來買,這事就只算玩樂,遠談不上是真正的生意。你真聽懂我的話了嗎?”

尤比沮喪地閉上了嘴,令亞科夫有些不忍——可血奴想,難聽話總歸要有人說出來。“把甘草根含上。”亞科夫冷淡又別扭地說,“不吃這苦,後果只會越來越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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