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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 王子的遠征(十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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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幕王子的遠征(十一)

十一

次日的清晨,巴圖爾親自來敲氈房的門。尤比從亞科夫的懷裏醒來,沈甸甸的胳膊壓得他手臂發麻。

“您的姐姐有了回信。”可汗微笑著,“您的長袍怎麽了?為什麽披著毛毯?”

“昨天晚上他睡著時,不小心貼到火塘邊上。”舒梅爾將謊言信手拈來,“後背燒著了一小片,我們費了好大勁才撲滅…”

“我想要回原來的衣服穿。”尤比擡起頭,直直盯著巴圖爾的眼睛,“能將行李還給我們嗎?”

亞科夫微微一驚,卻立刻平覆。一股小小的自滿在他胸腔內迅速膨脹,叫胸口的刻印澎湃地跳動。

可汗的黑眼睛轉著,掃視了這間氈房。他的笑容忽然看起來有些僵硬。“當然可以。不過,我需要留著亞科夫的武器。”他清了清嗓子,“您覺得呢?”

“當然可以。”尤比也笑著回應,他的嘴角牽出兩個梨渦,“反正他也用不著。”

三人換了衣服,再次隨可汗爬上坡頂,前往議事帳。草原的勁風依舊猛烈,將尤比的羊毛鬥篷吹得展在空中,像面巨大的黑色旗幟。“您的姐姐很重視這事。”巴圖爾從帳內取出一卷棉布信件,“今日有許多份相同的信送來,還丟了一份。幸好我這還有許多。”

“真的?”尤比打開那信,努力裝出細細閱讀的樣子。“這第一句話,是什麽意思?‘允你請求,使他觀戰’,是什麽請求,觀什麽戰?”他擡起頭,眼神清澈地問,“我們寫給她的信可沒提這些。”

“這是我與安比奇亞的一個隱秘約定。”巴圖爾和藹回覆道,“您知道,布拉索夫城的軍隊正往這來,估計後天就到了。”

“那我們還來得及新年到多瑙河嗎?”尤比回頭,看重新穿上十字的亞科夫,“那離這有多遠?我們怎麽過去?”

“那不遠,草原路途平坦,馬走一天也就到了。”巴圖爾揮揮手,叫人過來,用突厥語說了什麽,“我會送您一輛馬車,好帶上驢子和箱子。”

“哼,這還不錯。”尤比看到有人立刻牽著輛寬敞馬車來,高興地背過手,鞋子在地上踢。然而亞科夫立刻提著他的鬥篷叫他站好。“嗯…感謝您的禮物。我們的馬和驢子在哪裏呢?”他又問。

“請隨我來。”巴圖爾依舊保持著笑容,“我還有許多要給您看的。”

他們行至一處視野極好的高坡——正是舒梅爾先前作畫的位置。尤比向下望去,發現森林與草原的分界處,狹窄的山口已被圍起。不過那裏的步兵方陣稀稀拉拉,看著人數不多,裝備也並不精良,甚至沒件像樣的皮甲——他們只由一小支騎兵帶領著。

“這些人都是奴隸。”巴圖爾望著那處說,“他們負責先鋒。”

尤比疑惑地看著那。“奴隸來負責先鋒?”他問,“那豈不是…一下就被沖散,全逃跑了?”

“正是這樣。”巴圖爾又伸著手,指向山口旁的兩側,靠近森林的坡道,“那處會布著最精銳的重騎兵,也是我的主力。”

尤比又努力向那處看。他瞧見圖拉娜與她的雙胞胎正騎在馬上,在上百匹戰馬間奔走。三人驍勇地穿著鮮艷的戰袍,在暗淡的盔甲中極為醒目。

“這條是布拉索夫通向這最近的路。”巴圖爾撫弄著自己的山羊胡子,“等到馮·布魯內爾的軍隊到了,無論前鋒是騎兵精銳還是農民編的步兵,都只會與奴隸陷入混戰。”他的手指指向那,向南劃出一個方向,“奴隸們四散潰逃,後撤。他們的目的是引出大部隊的步兵,叫他們不縮著頭藏在山林裏。我知道,馮·布魯內爾可沒多少騎兵,他們的馬匹甚至都要從我們這購買。”

他又將兩只手掌置於兩側,蓋住自己的精銳騎兵。“待到步兵被引出,便叫兩側的精銳騎兵沖下山坡,恐嚇他們。”他的雙掌啪地一聲,合到一起,“一群被嚇破了膽的農民,足以叫全軍潰散。勝利如探囊取物,甕中捉鱉。一天就能結束戰鬥。”

尤比驚訝地聽著這些。聽巴圖爾說的,仿佛掀起這場戰爭的馮·布魯內爾大人是個純粹的蠢蛋,無一絲勝利可能。他回頭望亞科夫的臉——對這些事經驗豐富的血奴面上擺著一副看不出態度的神情。

“嗯…願您得勝。”尤比似懂非懂地敷衍道,“那我們的馬和驢子在哪裏,呃,戰場的哪裏?”

“不必擔心。”巴圖爾撫上他的肩膀,叫他向南方遠處的草原上瞧,“您的馬匹與馬車都會被安放在遠離戰場的角落。”他白森森的牙又從笑容中露出,“‘無論勝負,待至新年,必送其至邊城魯塞’。即使迎來不可能的失敗,您只需到那去,向南一路行駛,很快便能見到多瑙河,到達羅馬邊境。”

尤比向那處密密麻麻的士兵營帳處瞧。可汗就是不肯告訴我們的馬在哪個帳篷裏,他郁悶地想。“好吧。”他向前走,躲開巴圖爾的手,走到懵頭懵腦的小巴圖爾那去。“我…我很喜歡和你的小兒子相處。”尤比違心地說,“我打算與他討論些希臘文學…大戰在即,您該去多做準備。”

幸而,巴圖爾理解他的意思,也不多為難他。“祝您愉快。”尊貴的可汗向他微微行禮,臉上帶著那面具似的笑容,邁步離去。

“哦,這作態真叫人疲累!”尤比叫奴隸取了件大毯子來,幹脆躺到上面,好不叫泥濘的草地弄臟衣服。他歪過頭瞧小巴圖爾——韃靼人的孩子剛和他談了沒一會,就被那些名字相似的神話人物與史詩故事搞得頭昏腦脹,一有機會,就立刻跑去與大個子奴隸玩鬧。奴隸樂得偷閑,那大傘也懶得撐了。

“我有個問題。”年輕的吸血鬼一副思忖表情,又轉過頭,望山下的步兵方陣,“奴隸有那麽多人,為什麽不一起反抗巴圖爾?”

“你親眼瞧見圖拉娜如何將奴隸帶回來。”亞科夫站在他身旁,指旁邊的騎兵,“他有軍隊。軍隊抓來奴隸,也能鎮壓奴隸。”

尤比皺著眉,又想了一會。“那軍隊為什麽聽巴圖爾的?”他問,“他們又不能像巴圖爾那樣,每日有女奴陪伴,只躲在帳裏看別人打仗。”

“因為巴圖爾是可汗,他負責將搶來的東西分給每個人。”這次是舒梅爾回答了他,“軍隊不用考慮別的,只要聽話,就有錢拿。”

“那軍隊為什麽不直接將搶來的東西據為己有?”尤比堅持問道,“非需要可汗來分嗎?”

“也不是沒有這樣的事,不如說常有。”舒梅爾撫弄著胡子的梢,“比如說,圖拉娜要是砍了巴圖爾的腦袋,自己去做可汗…”

“那士兵們為什麽就聽圖拉娜的,叫她做可汗?”尤比窮追不舍地瞪著眼睛,“她再厲害,也只是一個人,又打不過整支軍隊!”

“這可真是一大堆為什麽!”舒梅爾驚訝地張大嘴巴,“瞧你那眉毛皺的,再過兩天,就要變得像亞科夫那樣生皺紋了!”

“他也是時候聽聽這些。”亞科夫邁開步子,他的眉頭反而舒展開來,“我給你我的解釋。”

三人拖著監視者,行至山坡的另一面——那邊沖南,在士兵大片的營帳背面,正湧出一大片羊群。“這些羊是充作軍糧的。”亞科夫伸出鐵手套,指向遠處跑動著的密集的白點,它們那樣小,像在一半雪一半枯草的原野上灑滿了芝麻,“我要你盯著它們,琢磨韃靼人如何放牧。”

尤比瞪著眼睛,目光投向遙遠的平原。過了沒一會,他便敏銳地察覺亞科夫要他看的是什麽東西。“他們有牧羊犬和馬!”他立刻道出答案,“他們騎馬,指揮牧羊犬牧羊。牧羊犬和馬都跑得很快,叫那麽多羊都能按他們規定的路線走!”

“哪有牧羊犬?”舒梅爾覷著眼睛,“好吧,我也瞧著了,那原來是牧羊犬。”

“一個牧民,沒有馬也沒有狗,最多只能放幾十只羊。”亞科夫說,“但如果幾個牧民騎著馬,再帶上訓練好的有經驗的狗,就能放幾千只羊。

“你的問題是,為什麽羊不去自己放牧自己,這樣就不會被人圈養宰殺。你還問,為什麽狗和馬不能自己放牧羊群,這樣也再不用向人類搖尾乞食。”

尤比又想了一會。“好像是這麽回事。”他的眉頭皺得更緊了,“野生的羊沒有人養,在外面一樣能吃草。不是嗎?”

“現在是冬天。”亞科夫蹲下來,從腳下拔出一顆草根,遞給尤比。“記得剛來時我和你說的嗎?牧民要在下雪之前割好草料,囤積糧食,規劃牧區。否則,冬天的草料不夠,羊群就會挖開雪,把草根也刨出來吃了。這片草原就會變成寸草不生的荒漠,幾年也恢覆不來。羊群全餓死,狗和馬也沒得吃。”

尤比盯著手裏的草根瞧。“難道人對羊群還是有益的?這真不像你說的話…”他擡起臉,滿腹疑惑地問,“可人又不是羊,不是馬,也不是狗。人有思想,人總能明白這些。要是有一天,羊像人一樣發覺自己不想這樣,怎麽辦呢?”

“這就是問題。”亞科夫嚴肅地眺望那片羊群,“奴隸不是羊,士兵不是狗,官僚不是馬。他們和可汗、國王一樣都是人。但可汗和國王總想叫人變成羊、狗或馬。叫他們都是牲畜,都是奴隸。”

問題的答案仿佛呼之欲出。尤比想,他好像快明白了,卻還離真相差了一步。真如此簡單嗎?

“不是這樣。”在他們身邊沈默了許久的舒梅爾忽然抱著手臂反駁道,“尤比,別聽他的。他真野心勃勃又自私…他將別人都不視作人,美名其曰恨鐵不成鋼。仿佛有了這個理由,就能目空一切、傲睨萬物,覺得別人活該受人掌控,全怪他們自己想不明白。

“他從來沒想過,這是一種選擇。”

“一種選擇?”尤比扭過頭,更疑惑地看他,“你是說,有人什麽都明白,卻自己選了受他人掌控?”

“正是如此,也不是如此。”舒梅爾慢條斯理地講,“你覺得羊群、牧羊犬和馬,每天都過什麽樣的日子?”

尤比繼續遠眺去,瞧那些臟兮兮的小白點在枯黃的草原上跑動。“我明白你的意思了。”他也敏銳地發覺舒梅爾的意圖,“有了人,羊、狗和馬都再不用擔心吃食。無論下雪還是幹旱,人總能想辦法替它們解決…直到人需要他們送死的那天,它們被捆上架子,就和宴席上的那頭羊一樣,一刀便結束了。”

“人也是一樣。”舒梅爾說,“人可以自己選擇不想考慮哪些事情,叫別人替自己考慮。每個人有自己擅長考慮和不擅長考慮的,喜歡考慮和不喜歡考慮的,總不能叫所有人都去投票決定所有重要的事。羊群要是能決定如何放牧自己,會把草根刨出來吃了;牧羊犬要是決定如何分配羊肉,它們就變成狼,每天都得重新捕獵;更不用說馬,要是沒了人,它們自己活不下去!你知道一匹馬每日要耗多少草料!

“最後的一刀,就是交換的籌碼。有許多人是用這一刀,來交換一輩子的安穩。這樣,就只用思考自己想思考的事情,過快樂的日子。”

“這叫奴性!”亞科夫拽過尤比的手腕,“別聽他的。就是因為總有人懷有奴性,巴圖爾那樣的人才獲得了權力。”

“這是選擇,這是分工,這是自由!”舒梅爾盯著尤比的眼睛,“好吧!亞科夫想怎樣覺得也是他自己說了算,不關我的事。那你怎麽看?”

“…我怎麽看也不重要,不是嗎?”尤比將手心裏的草根捏成一團,望向遠方,“我既不能改變這些,也不能改變我自己。你們說的,其實是你們自己的處境,與我截然不同。又為什麽要問我怎麽看呢?”

話說完,亞科夫松開了他的手腕,舒梅爾也嘆著氣移開目光。“這真是天底下最可怕的大實話。”舒梅爾感慨道,“哪怕同生共死過,每個人的煩惱也各不相通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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