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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 入世法則(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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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幕入世法則(五)



他們轉了一大圈,摸清路後,第一個目的地是澡堂——這是尤比強烈建議的。“你必須得洗個澡!”尤比拽著亞科夫,解他脖子後面鎖子甲的皮帶,“再不洗,你能把半座城的人都臭暈!”

“不行,別胡鬧!”亞科夫將他從後背上扯下來,“我自己另去找地方,叫舒梅爾陪你去!”

“亞科夫,我也不能進那澡堂子裏去。”舒梅爾卻露出一副尷尬的笑容,“那是不守戒律的。裏面是個罪惡的地方。”

“洗澡的地方怎麽就罪惡呢!”尤比瞪著眼睛回頭去,“清潔自己的身體,讓人體面健康的事情,哪裏罪惡!”

舒梅爾沒正面回答他,只是指了指那浴場裏面。尤比走了幾步,伸頭望去,發現浴池是露天的。臨近聖誕,公共浴室裏人頭攢動。大量的賓客引得大量做生意的人混雜在內:拿著剃刀的理發師,售賣香料和藥物的商人,為賓客臨時保管衣物的跑腿侍童,和衣衫不整賣弄風情的女子。尤比定睛一瞧,池中客人竟有男有女,只用一道稀疏的木柵欄隔開,裏面的熱水像煮過東西的渾湯。忽然他也躊躇起來。

“你瞧。”舒梅爾將他牽回來,“這可不是羅馬皇帝的私人浴場。”

“那我們要怎麽辦?”尤比皺起眉頭,“你們倆打算怎麽辦?”

“我只能去討點熱水,自己拿布擦擦身子。”舒梅爾聳聳肩。

“等出了城,我會找條不凍的河。”亞科夫悶聲說。

尤比犯了難。他想,他既不願學舒梅爾敷衍糊弄,也不願跟亞科夫鉆進外面的冰水裏。頭天晚上,他期待地將先前用的瓶瓶罐罐都整理在小包裹,如今實在不願再拖延了。他瞧瞧舒梅爾和亞科夫沈默的臉,又扭頭回去瞧那烏煙瘴氣的浴室。那枚黑曜石底的紅寶石戒指被他在手指上轉來轉去。

“…我自己去。你們在這等我!”尤比咬著嘴唇說。他抱起那小包裹,拿上套幹凈衣服,頭也不回地沖進人堆裏。

亞科夫牽著馬,與舒梅爾在門外打發時間。幸災樂禍的嘲諷爬上他的臉。他想,等尤比出來,必定嚷嚷著不再來這種可怕的地方。

“要是他半天不出來,你得進去找他,亞科夫!”舒梅爾用胳膊肘撞他,“我真怕裏面出事了!”

“這麽大的人,洗澡都出事,還怎麽生存?”亞科夫抱著手臂靠在墻上,將腰間皮帶上拴的那柄長劍露在外面,“我有事情要問你。你認識尤比手上那戒指嗎?”

“什麽戒指?”

“他常戴在左手中指的,黑曜石底的紅寶石戒指。”亞科夫回憶起那戒指的模樣。紅寶石是純凈的正紅色,像血似的;而黑曜石性質脆硬,難以雕琢,能被制成小巧的飾品,必然出自名匠之手。“你必定記得。你該畫過它幾次了。”

“那是卡蜜拉夫人送給他的。”舒梅爾很快明白亞科夫所指,“18年前他母親成天戴著,現在他成天戴著,大概是出生禮物。你問這個做什麽?”

亞科夫不回答他,只低著頭沈默了一會。“你見過卡蜜拉的其他孩子。他們也和尤比一樣嗎?”

“什麽一樣?”

“你瞧見他和我打架的樣子了,別裝傻,你一定還知道更多的。”亞科夫的語氣咄咄逼人,“我問你,別的吸血鬼也是那樣,年輕時候什麽也不會?”

“我的主啊,我怎麽能知道這個呢?”舒梅爾瞪圓了眼睛看他,“我就是個畫畫的,怎麽知道他們如何打架殺人?你到底想說什麽?”

亞科夫猶豫著,一言不發。

舒梅爾從路過小販的籃子裏買了個燙手的牛肉餡餅——經過繁覆的確定,這東西不會打破他的戒律——做早午餐吃。香味鉆進亞科夫的鼻孔,叫他默默咽口水,卻不敢摘下頭盔在路邊進食,生怕別人瞧見他那張斯拉夫人的面孔。公共浴室的客人來了又走,日頭從東邊移到頭頂,整個上午就這樣過去。就在亞科夫餓得氣惱,想沖進澡堂裏抓人之前,尤比終於晃悠悠地從裏面走出來。

尤比又變回亞科夫第一次見到他時那副光鮮樣子,衣服整潔,臉蛋白凈,黑色的頭發理得服帖,渾身香氣四溢,全然一副貴族少爺模樣。但他低著頭停在亞科夫面前,一句話也不說,兩團奇妙的紅暈浮在臉頰上。在他身後,跟出一排笑嘻嘻的年輕姑娘。她們手拿著簍子擺在亞科夫面前,又立刻笑嘻嘻地互相推搡著回去了。亞科夫瞪著眼睛瞧,簍裏是尤比換下來的臟鬥篷和衣服,已經被洗好烘幹,整齊地疊在裏面。

亞科夫感覺一口氣憋在胸口喘不出來。“你在裏面幹什麽了?” 他俯下身子逼近尤比,“花了多少錢?”

“她們幫我按摩,給我洗了衣服,塗了精油……這都沒什麽的,可是…”哪怕隔著一層頭盔,尤比也不敢擡頭瞧亞科夫的眼睛,“她們還想讓我…我沒同意,我不好意思…”

聽了這話,舒梅爾在一旁覷起眼睛,後退一步。

亞科夫莫名感覺心落下了一半,但還有一半懸在嗓子眼。“那錢呢?你花了多少錢?”

“我給了她們,還有理頭發的、看行李的,每人一枚金幣……還有助浴的,他說給他加一枚金幣,就能換到單獨的浴桶去,我本不想給他,可是他說我口袋裏一定有這錢,給了別人不該不給他……所以我就去了單獨的浴桶……”

亞科夫沒聽他說完。他氣得如鯁在喉,嗓子像要噴火了。他撥開尤比的手,從腰帶上搶過錢袋。只用手一捏,那原本滿滿的、結實的小山羊皮包就癟下去。亞科夫打開它,發現裏面只剩了幾枚銀幣,薄薄地鋪在底下。

“走,上馬。”他拽著尤比的手臂到馬跟前,二話不說將他舉上去,又緊接著踩著馬鐙翻身上去,扯起韁繩便離開。

“唉,你還沒收這衣服呢!”舒梅爾急忙抱起衣簍來,拖著驢子追趕他們。

“衣服?”亞科夫的憤怒從每個音節噴薄而出,“過不了多久,他連最後一件內衣都要被人扒去賣了!”

他們策馬擠開人群,回到集市裏。亞科夫在一條側邊無人的小巷子旁駐馬,將自己的錢袋解下來綁到尤比腰上,又撈著腋下,將這富貴的小王子從馬上放到地上。尤比安靜地閉著嘴。他知道自己做錯了事情,只任由亞科夫擺弄,最後手足無措地站在馬下,委屈地盯著地面。

“從這往裏走,有個賣豬肉香腸的小攤。”亞科夫高高騎在馬上,看也不看尤比一眼,“你進去,買十根豬肉香腸,給我帶回來。”

尤比終於敢擡眼瞧他。見亞科夫不理睬,又轉頭看看那小巷。“好吧。”他轉身過去,布料厚實充盈的鬥篷下擺劃出優雅的弧線,那已經被人擦得幹凈透亮的小靴子踩著泥地便去了。

“你瘋了,還叫他去買東西?”舒梅爾終於在後面趕著驢子狼狽地追上亞科夫。

那昂首挺胸的背影在亞科夫視野中遠去。“不叫他去,他永遠都學不會。”亞科夫從牙縫裏擠出這句話。

這是條越走越幽深的小巷,兩邊的建築將路擠得越來越窄,地上的淤泥和汙物也越來越厚。但尤比想,這有什麽大不了的?他手裏有錢,剛吃過虧,正是警惕的時候。難道買個豬肉香腸還能被騙嗎?他又想,我現在衣著整潔,舉止文明,誰不會對我另眼相看,多加尊敬呢?這沒什麽難的,一定要順利幹完這事,叫亞科夫刮目相看才行。尤比在心裏暗暗下定決心。

他聽到拐角處有孩子嬉鬧與老人聊天的聲音,一陣肉香味順著巷子飄過來,該就是亞科夫說的香腸攤子。尤比加快腳步,離開亞科夫的視線範圍,又停在拐角邊緣。他忽然擔心起亞科夫給他的錢袋有沒有問題,於是又從腰上摸出袋子打開。尤比皺起眉,裏面裝著的只有銀幣,沒有金幣,簡單數了數,大致五十枚。他想,這些錢買十根豬肉香腸,應該足夠了。

尤比實在想不出這任務還能出什麽紕漏,便鼓起勇氣,走過這拐角。賣香腸的小攤立刻出現在他眼前。尤比暗暗吃了一驚。他以為亞科夫要他去的店鋪,店主必定人高馬大、兇神惡煞,是個滿臉橫肉的屠夫也說不定。但那只有個簡陋的小推車,破舊的木頭輪子坑坑窪窪。一個瘦弱的婦人守在旁邊,正靠在禿墻上休息,像是並不指望有客人前來。她骨節分明的手被寒風凍得蘿蔔一樣紅,正放在爐邊取暖。

衣著華麗的少爺一冒出巷子,孩童停下了嬉鬧,老人終止了對話,婦人也站起身來不再休息。所有人的視線都紮到他身上。

尤比的同情之心剛想泛濫,便被這情景嚇得不敢喘氣。他警惕地望了一圈,努力提起精神,挺直腰板走過去。“行行好吧!”一個沒了牙的老乞丐舉著碗沖他說。尤比不敢理他,只徑直向小推車走過去。

婦人滿臉狐疑地盯著他幹凈的臉,直至他走到推車上的小爐子邊上,也依舊一言不發。尤比皺起眉來,感覺嗓子發緊,不由得咳了兩聲。

“你的豬肉香腸什麽價錢?”尤比用匈牙利語生澀地問。

尤比發現,這婦人從頭到腳打量了他一番,嘴唇抿得很緊,像是正在做要緊的決定。“用什麽錢付?”她的語速很快,差點叫尤比沒能聽清。

“德涅爾銀幣。”尤比很快反應過來,從錢袋裏拿出一枚銀幣來給她瞧。他太緊張,笨手笨腳,錢袋子敞得大開。尤比瞧見婦人的視線直勾勾落在那白花花的銀幣裏,他慌慌張張收起口袋。

“豬肉香腸,本來是賣兩銀幣一根。”婦人擡起眼來,盯著尤比的紅眼睛,“您長得漂亮,又有修養,一定是位大人。我給您打半折,一銀幣一根。”

尤比的腦袋飛快地轉。他想,這已經是半折了。他的口袋裏應該至少有五十枚銀幣,就算原價兩銀幣一根,買十根也就二十枚銀幣,還能剩下三十枚;而現在攤主人只要他十枚銀幣,這已經很便宜,錢袋裏的錢足夠他用以完成亞科夫的任務。但尤比又想,她一定想宰我一筆。否則,她幹嘛總打量我,還和我說好話呢?

“能便宜點嗎?”尤比小心翼翼地裝作胸有成竹的樣子。

“大人,已經是半價了。”一聽這話,婦人立刻抄起叉子,拿起一片用於盛放的薄餅卷成小筒,為他不停地夾起烤爐上的香腸來。尤比去解錢袋,眨眼的功夫,對面已經將香腸堆得像山一樣高。

“太多了,我只要十個!”尤比從錢袋裏抓出一把銀幣放在推車上,又發現抓多了,連忙將多的部分又數回來攥在手心。“這是我家的特制香腸,別處買不到的。”婦人面無表情地說,“多買幾個,分給別人吃。”

尤比有點生氣。他剛已在澡堂經歷過類似的事,他想,自己有了經驗,正是該嚴詞拒絕的時候了。我就要十個,把多的放回去!他剛要開口,就看見膝蓋旁站了一個還沒推車高的、臟兮兮的小女孩。

“大人,我幾天沒吃飯了。”女孩的大眼睛幹澀地、空洞地瞧他,“您能給我買一個香腸嗎?”

尤比剛想說的話又被吞回肚裏去,一時間無言以對。他想,總不能讓這麽小的孩子挨餓。他轉頭看攤主,發現這婦人正死死盯著他,催促他做出決斷。尤比慌了,脫口而出。“好吧,我給你買一個。”

他立刻後悔了。一瞬間所有大大小小的孩子都蹦著圍上來,黑黢黢的一排小手直直伸到他面前。“大人,我也幾天沒吃飯了。”“大人,我也想要香腸。”“大人,她是我妹妹,您行行好,給我們全家都買吧。”尤比的額頭冒出汗來,他下意識四處張望,想找亞科夫和舒梅爾在哪,但沒能找見。卻反而發現稍遠處,本在墻根下坐著的老人們也拄著拐棍伸著碗朝他走來,連話也不說一句。“別這樣,我不給你們買了,我不買了!”尤比大喊道,想從人群中擠出去,卻又怕踩傷小孩。數不清的手按在他剛換的新衣服上,像在找什麽東西。忽然,他的腰間一空。尤比心裏一沈。

“我的錢!誰把我的錢袋拿走了!”

孩子們瞬間像被風吹散的雲霧一般歡呼著逃走,沖著尤比來時的拐角竄。馬蹄聲從那邊傳來,將他們堵回巷子裏,他們又一個個躲進門洞與房梁邊上,像群見光的老鼠。

尤比羞愧難當立在那,氣得滿面通紅,抓著鬥篷攥緊拳頭,感到自己簡直是天底下最愚蠢的人,穿最愚蠢的衣服,做最愚蠢的事情。他轉頭看向拐角。全副武裝的亞科夫騎在馬上,慢悠悠向這邊挪。他的罩袍上還沾著幹涸的血跡,手裏提著那夥匪童中間個頭最大的那個。那孩子正拼命掙紮,想掰亞科夫的手指頭,又挖不開堅硬的鐵手套。他的衣服被扯得很高,肚皮扭來扭去。

“你這豬肉香腸怎麽賣?”亞科夫隨意地問。

“……一銀幣十個,大人。”婦人低著頭,戰戰兢兢地哆嗦嘴唇。

“你剛剛和我可不是這麽說的!”尤比不敢置信地轉過頭,“你說兩銀幣一個,給我半價,一銀幣一個!”

“大人,一定是您聽錯了。”婦人小聲說。

“怎麽,一銀幣一個,你買不起嗎?就算兩銀幣一個,你買不起嗎?”亞科夫的聲音像冰一樣冷,“你如此高貴,給你這個價格,難道不是看得起你,覺得你就該吃兩銀幣一個的豬肉香腸?”

尤比氣得說不出話。他想找舒梅爾為他評理,卻發現他的畫家朋友正坐在小毛驢上,躲在拐角邊盯著他,一聲不吭。尤比忽然明白了什麽。一陣失望的涼意與暈眩席卷了他,仿佛他一直生活在一層薄膜中間,現在這層膜被亞科夫無情地撕開一個口子,叫辛辣的現實翻湧而入。

“……亞科夫,我把你的錢袋弄丟了。”尤比終於沖他低下頭。

“那不是我的錢,那是你的錢。”亞科夫說,“是你母親的錢。”

“我知道了。”尤比的頭更低了。他像個懺悔的罪人石柱似的立在那,一動不動。

亞科夫不再說了。他掃視一圈,大喊道。“誰拿了錢袋子?能找到,我就分他一銀幣。”

所有孩子都靜悄悄地躲在他們的位置,一聲不吭,仿佛自己不存在似的。

“你瞧,我沒辦法了。”亞科夫轉過頭,看向那依舊在摳弄他手套試圖逃脫的大孩子,“我只能把你當做小偷抓走,砍掉你的兩只手,或者把你綁在車輪上,從山頂滾下去。你選哪個?”

恐懼從那雙機靈的眼睛中迸發而出。孩子大喊道:“卡爾,卡爾!”他拼命地伸出手來指著一個房梁頂上的角落,“卡爾,還給他!我要死了!”

很快,從那角落飛出一個皮革小口袋,叮叮當當地掉在亞科夫馬下。尤比驚訝極了,他奔過去,不放心地打開袋子查看。幸而裏面的確是滿滿的銀幣。尤比擡頭看向亞科夫。他本該高興,卻又高興不起來,眼神中堆滿覆雜的情緒。

“你等什麽?”亞科夫說,“上馬來。”

尤比將錢袋系好,塞進懷裏。亞科夫抓住他的手腕,將他拽上鞍來。尤比的肘關節被拽得生痛。但他想,這是頭一次他沒被亞科夫抱著上馬。

亞科夫終於松手放那可憐的孩子下去,讓他一屁股坐在泥地上。“這是你的報酬。”亞科夫摸出一枚銀幣,丟給他,又策馬走向墻邊的小推車,從婦人手裏接過滿滿一捧的豬肉香腸。肉裏加了洋蔥,焦香四溢,腸衣上裹著油,正暖呼呼地流到薄餅上。他將食物塞進尤比懷裏,腳跟輕輕撞馬肚子。馬兒立刻轉頭,揚蹄離開這陰暗的巷子,從舒梅爾身邊穿過。婦人與孩子們得了銀幣,反倒呼喊著感激的話語,在他們身後喜笑顏開。

“你學會了嗎?”他在頭盔下悶悶地問尤比。

“為什麽他們非要騙我?”尤比低著頭看那香腸,委屈地開口,“他們就不能給每個人一樣的價格嗎?為什麽要向我討東西,偷我的錢?為什麽不自食其力呢?”

“因為有人收了稅,征了兵去。有人不止吃兩銀幣的豬肉香腸,還喝兩金幣的葡萄酒,養兩千金幣的奴隸。”亞科夫的聲音像雷聲般震耳欲聾,“要麽同流合汙,要麽卑微下賤。人就這兩種選擇。”

尤比沈默著。他回頭去看亞科夫的臉,想看他以如何的表情說出這樣一番話。但那裏被那面釘著十字圖案的頭盔擋得死死的,只一雙布滿血絲的,冰山一樣的藍色眼睛,在孔隙裏若隱若現地閃爍。

“那你選了什麽呢,亞科夫?”他問。

被問的人一言不發,像是自己也沒找到這問題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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