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一幕 神明的影子(二)

關燈
第一幕神明的影子(二)



他們在地上撿了樹枝,撕了身上的爛布條纏在上頭做成火把,又能看得清路了。無法動彈的費倫茨神父被放在馬背上,馬由亞科夫牽著馬嚼子旁邊的鐵環引著。馬打了個響鼻,在他的手上噴出白森森的霧氣,表示順從。隊伍沿著這路走了沒一會,在一個短暫的下坡後,亞科夫意識到他們翻過了這座山的山脊,進入了一片較為平緩的區域,風雪被擋住許多。這是一片隱蔽的宜居地,他想。

那巨大的白色蝙蝠在影影綽綽的樹枝間撲騰翅膀,消失在路的盡頭。亞科夫仿佛看到森林中有些星星點點的紅色光斑,飄蕩在半空中,像某種詭異的螢火蟲。

他帶著隊伍走近去看。所有人都停住了腳步,擡起頭來張著嘴,顧不得風雪肆虐。

那些紅色光斑變得密集而高聳。亞科夫定睛一瞧,原來是蠟燭的燭光。有成百上千的,數不清的燭光浮在那,擺在一面面狹長細小窗戶的窗沿上,斑駁的玻璃上映出飄揚的雪來,卻沒一支火苗被雪片撲滅。那些火呈現為一種奇異的猩紅色,像血似的,全無溫暖。整個高聳的建築被這些紅色火焰點綴著,在漆黑的夜裏現出輪廓,肅穆森嚴。亞科夫從沒見過這樣的建築。它像個什麽?像個墳墓,像個教堂,像個祭壇,像個監獄,可就是不像個城堡,不像個住宅。它規整、尖銳、對稱、堅硬地立在那裏,被藏進深山山峰的背面,被高聳入雲的樹木遮蔽,完美地隱藏著自己的存在。

“怎麽沒個馬廄呢?”侍童說,“也沒個牽馬的仆人。”

亞科夫被他喚回神來,四處張望。他發現這建築四周既無馬廄農場磨坊、也無城墻垛口鐘樓。不過他知道有些特立獨行的貴族就喜歡躲在這種荒無人煙的地方尋求寧靜。一些不體面的心思在他心中發芽。“我們進去。”亞科夫啞著嗓子說。他覺得有些口渴了。“你去敲門。”

侍童瞥了他一眼,乖乖走到大門口去。還沒等他伸出手,那沈重的大門便吱呀一聲向內打開。

一股溫暖如春的氣流從門縫撲面而來。門內的大廳燈火通明,宛如白晝,光線刺進頭盔的縫隙,晃得亞科夫花了眼睛。更多的蠟燭、光斑、與火苗,遍布在天花板和墻角,以及大廳中間的火塘。光讓石磚地板都籠上一層溫熱的橙黃色。

他們顧不得沾滿雪泥的鞋底和馬蹄會不會踩臟這裏的松軟地毯,一股腦地鉆進室內,從漫長的寒冷跋涉中解脫出來。空氣中彌散著一股誘人的食物香氣,有幾個人向裏尋了去,在前方深處發現了兩張深色紫檀木桌子,上面擺放著巨大的、鏡面般光滑的銀質餐盤,各盛著一只熱氣騰騰的烤羊羔,肚子裏塞了蘋果與迷疊香;銀酒壺裏有葡萄酒的氤氳香氣,還是暖乎乎的。

人們餓了太久,沖著圍上去,用臟兮兮的手撕了滾燙的肉塞進嘴裏,將酒壺中的香醇酒液倒入舌間,在餐盤模糊的油漬旁清晰地映下自己饕餮般的樣貌。

馬的尾巴掃來掃去,抖落鬃毛上的碎雪,在溫暖幹凈的室內愜意地搖頭晃腦。亞科夫將馬背上癱軟著的老神父拖下來,死死攥住他的衣服。鎖子甲下的肚子咕咕地哀鳴起來,但亞科夫不敢摘下頭盔。他一口口吞咽口水,將饑餓咽進肚子。他只能警惕地巡視這房間。

亞科夫曾去過一些雕梁畫棟的教堂。那裏面充斥著聖人的塑像,穹頂上畫滿聖潔的壁畫。但顯然這宅邸的主人表現了對信仰的極大蔑視——亞科夫看向那燭臺,燭臺被雕塑成一對苦悶的猴子,被毒蛇纏繞著咬住了喉嚨,淌下血珠來;亞科夫又看向那柱子,柱子上遍布著驚恐的羊群浮雕,它們被狼群追趕,被追上的犧牲者已經開膛破肚;亞科夫又環視了四周光潔如新的墻壁和天花板,它們被用昂貴鮮艷的顏料畫滿奇異卷曲的植物,卻每個枝幹都長滿了荊刺,將奔走其間的毛絨動物殘忍地絞殺在葉籠中。華麗的宮殿般的大廳,細看竟像殘酷的鬥獸場。受害者們瞪著眼珠,它們的視線聚集到一處——亞科夫擡起頭,順著那視線望去。

大廳的兩側有兩條沿墻的弧形樓梯,在蠟燭找不到的大廳深處。它們在火光的陰影處隱秘地延伸,聚集,在中間高處匯成一個居高臨下的室內露臺。在露臺的墻與屋頂弧面上,一切收束的終點,畫有一幅巨大的壁畫。

畫中有三個逼真如栩栩如生的人。左邊,立著一位端莊高貴的少女。她有一頭鮮紅張揚的頭發,卻被緊緊地束在耳朵後面,編成辮子。她的眼尾上挑著,仿佛在蔑視嘲弄;右邊,一位溫文爾雅的青年挺拔地站在少女對面,淺淺的茶褐色的長發被寬松地挽在腦後,他的手優雅地扶著一把精美典雅的椅子;在這兩人前方的,精美典雅的椅子上,端坐著一位成熟美艷的孕婦。她的肚子高高隆起,看起來即將臨盆。她銀白色的發絲仿佛屬於蒼老憂郁的老人,散亂地落在衣料上。在她的左手上,戴有一枚奇特的,用黑曜石做托的紅寶石戒指。這顏色很襯她的眼睛。

是的,他們每人都有一雙紅色的眼睛,在黑暗中平靜地註視著亞科夫。就像吟游詩人說的吸血鬼。

亞科夫被嚇到了。他從未見過如此逼真的畫像,仿佛畫中的三個巨大的人現正在灰漿背面,俯瞰著他,像來自地獄的神靈。他覺得自己就像那被毒蛇咬了的猴子,被狼群狩獵的山羊,被荊棘囚禁的兔與鼠。他的心臟劇烈地跳動起來,像是要沖破胸膛。“這是什麽地方?”他揪起虛弱的費倫茨神父,全然忘了自己還在偽裝別人,“你騙了我。這絕不是什麽女大公的城堡!”

還未等老神父做出什麽回應,亞科夫便聽見有女人的嬉笑聲響起,在空曠寬闊的大廳中盤旋回響,讓人分不清聲音源頭的方位。“美麗溫柔的嗜血女妖,你進入她的巢穴,沈淪在她的掌心之中;她洞察一切人間的欲望與誘惑,用那人性的醜惡做誘餌,交易來鮮血與生命以滋養邪惡。”詩句像警鐘,在亞科夫腦海裏鐺鐺長鳴。亞科夫回過頭去,看那露臺的欄桿上,巨幅畫像的前方,站著位不知何時出現的女性身影。她身材豐滿,穿著一身白色的、希臘式的清涼寬松裙裝,仿佛現在不是嚴冬,而是盛夏。

“費倫茨神父,看來你的隨從對我的審美頗有意見。”那身影款款走下弧形樓梯,薄近透明的拖尾輕盈地在臺階上飄動,仿佛她的腳也飄在空中,沒碰到地面似的。“這樣的大雪天,想必路途艱辛。”

她的面容從陰影中移出,被燭光照亮。一雙彎彎的、帶著瘋狂笑意的血紅色眼睛沈在睫毛的陰影下,又藏在亂蓬蓬的、粗野生長的銀白色長發後面。她看向亞科夫的臉,那眼神仿佛能透過頭盔將他的一切秘密了然於心。

亞科夫發現這正是那畫像上的孕婦,五官如出一轍,但小腹平平,顯然生產已經結束。隨著這女人湊近,一股徹骨的寒意幽靈似的包圍他,像被丟進了孤獨的墳墓裏。但她的氣質叫人如沐春風,談吐優雅溫柔。亞科夫遲疑地去看費倫茨神父的臉,想得到他的回應,卻發現這老人已經涕泗橫流,臉龐皺巴巴地像個嬰兒似的脆弱地哭起來。“主人…”他喃喃道。

那些在桌邊暴食的人們,此刻面對宅邸的主人,也都手足無措地停下,把油膩的手指往灰撲撲的衣服角蹭,眼睛不知道往哪看才好。“別介意,小夥子們。你們想吃多少就有多少。”宅邸的女主人輕快愉悅地說,“不過天黑了,讓我帶你們去看看休息的地方,好嗎?”

“好的,您一定是諾克特尼亞斯夫人了!”那侍童搶先應聲道,可惜他的嘴角也粘著油渣。“我,我替這群無禮的家夥向您道歉…”

“不用叫我夫人。”女人甜蜜地笑起來,理了一下自己亂蓬蓬的長發,將自己高聳的胸脯露出一大片。亞科夫看到她的眼角滿是血絲。“叫我卡蜜拉。”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