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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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韓翊行心下熨貼, 看向言敘:“給我買的?”

言敘頭轉向一側,冷冰冰地說:“嫌你踩臟我的地板。”

韓翊行失笑。

換好拖鞋,又去洗了手, 回到桌前把餃子擺出來。

“怎麽不吃?”

言敘靠在椅子上, 抱著手臂,額前的頭發有些長了,能碰到上翹的眼睫毛。

“不去陪現男友,跑我這來幹嗎?”

韓翊行拿著調料盒的手頓了一下, 打開蓋子問:“你吃醋嗎?”

一股酸味溢了出來。

言敘皺著眉, 壓抑地呼了一口氣, 瞪著韓翊行的目光有點兇。

“不吃就算了,”韓翊行把醋盒放桌上, “我還帶了醬油, 你要不要吃?沒帶辣椒油,你現在還不能吃辣的。”

言敘胸腔重重起伏一下,牙關咬緊,側頰的肌肉都繃緊了。

“我眼光沒那麽差,”韓翊行說。

“什麽?”

“齊景,我發小,除了眼光不錯, 沒別的優點,我看不上他。”

韓翊行說完, 吃了個餃子, 咽下去, 又說,“趕緊吃吧,挺好吃的, 我特意多煮了一會兒,有的煮破皮了,你不想吃就夾給我。”

“韓大夫還挺自戀的。”言敘以為他說的齊景眼光不錯,是因為齊景看上他所以眼光不錯。

韓翊行嘖了一聲,“沒看上我,看上你了。”

言敘眼睛微微睜大了些。

“昨天齊景非拉我去酒吧,讓我幫他追人,結果沒想到是你。”

言敘目光看向一旁,神色意味不明。

韓翊行放下筷子,問:“如果不是昨天在酒吧遇上,你是打算一輩子不見我了?”

言敘目光倏地和韓翊行撞上,隨即避開他的直視,有些心虛,聲音也跟著軟了下來,“......沒有。”

“沒有?”韓翊行挑眉,“那你不去覆查?”

“我......工作忙沒時間。”言敘訕訕道。

“有時間跟沈暮吃飯,沒時間覆查是吧。”韓翊行有些咄咄逼人,但語氣還是溫和的。

言敘無言以對。

他猜到韓翊行大概率知道自己和沈暮吃飯的事。

“我......我已經去別的醫院覆查過了。”言敘信口胡扯,不敢直視韓翊行的眼睛。

“去的幾院?”

“二院。”

“找的周大夫還是呂大夫?”

言敘頓了一下,篤定道:“周大夫。”

韓翊行哼了一聲,“二院肛腸科根本就沒有姓周的大夫。”

言敘:......

“行了,”韓翊行把言敘那邊的餃子端到自己這邊,“撒謊的小孩沒飯吃。”

言敘一下子被打開了逆反開關。

他把餃子盤搶過來,夾了一個整個放嘴裏,腮幫子鼓鼓的,像只偷吃堅果的小松鼠。

“好吃嗎?”韓翊行托著下巴,眼含笑意看著他吃東西的樣子。

“難吃。”言敘含混說道。

“哎呀,那我們主任可要傷心了,回去我要告訴他他收到一個差評。”韓翊行嘖嘖搖頭。

“餃子是主任包的?”

“嗯——”

言敘咽下口中食物,開始找補,“就......其實......還挺好吃的。”

韓翊行哈哈笑起來:“其實就是我包的。”

言敘:......

吃完最後一個餃子,兩人相對而坐,都沒有說話,氣氛一時有點尷尬。

韓翊行:“你幾點上班?”

言敘:“你把錢收了。”

兩人同時說出口。

韓翊行笑了笑說:“一會兒收。”

言敘沒有說什麽,起身收拾桌子。

韓翊行說:“我來吧。”把盒子蓋子一次性筷子裝進塑料袋裏拎在手上。

“我要上班去了。”言敘說著,拿起自己外套穿上,一邊換鞋一邊把房門鑰匙裝口袋裏。

“我送你。”韓翊行也去門口穿大衣,換鞋。

狹小的空間站兩個大男人有點擁擠。

“不用,我自己走著去就行。”言敘打開門,站到樓道裏。

韓翊行跟著出來,一手拎著垃圾,一手拿著車鑰匙。

“我想送你。”他刻意把“想”這個字音咬得很重。

言敘沒有再拒絕。

他怕韓翊行再堅持拽他上車,到時候拉拉扯扯的不好看。

反正也就三五分鐘的車程。

打開車門的時候,副駕座椅上還鋪著早晨那個大紙箱子,看起來有些滑稽。

言敘彎了彎唇角,把紙箱扯出來,扔到垃圾筒那邊。

“記得路吧?”言敘邊系安全帶邊問。

“大概記得。”韓翊行說著啟動了車子。

到路口等紅燈,韓翊行問:“今天上班這麽早?”

車裏的時間顯示8:40,他記得昨晚快10點了言敘才來。

言敘“嗯”了一聲,沒說什麽。

紅燈變綠,本應直行,韓翊行卻打了左轉向燈,“哢噠哢噠”聲中左轉,拐進了環路主路。

環路主路就像高速路,單向行駛,不能調頭,不能隨時駛出。

言敘睜大眼睛:“走錯了!”

韓翊行說:“抱歉,我記錯路了。”臉上卻沒有一點歉意。

言敘抱著手臂,下頜動了動,“我上班要遲到了。”

韓翊行笑著瞥他一眼,不緊不慢地說:“我昨天在更衣室外邊等你的時候,不小心看到你們的排班表了,如果我沒記錯的話,你最近應該是晚上10:00上班。”

言敘嘴巴微微張了下。

他提前出來,就是想早點擺脫韓翊行,兩個人在一起氣氛太尷尬了。

韓翊行這麽說,顯然剛才走錯路是他故意為之的。

“你要帶我去哪兒?”言敘語氣裏沒什麽耐心,他盯著右側的車窗。

兩旁霓虹閃耀,天空星子寥落,來寧城6年多,他還沒欣賞過這城市的夜色。

韓翊行笑了笑,說:“別擔心,不會把你賣了。”

言敘斜他一眼。

然後韓翊行小聲地補充了一句:“我舍不得。”

言敘怔住,臉上微微有熱意上湧,咬了下嘴唇,沒有再說什麽。

大概過了十幾分鐘,韓翊行拐下環路,靠邊停車。

街上人很多,熙熙攘攘的。

路旁的樹木,從樹幹到樹枝,都掛滿了彩燈,火樹銀花一般。

還有紅紅的燈籠和中國結,以及LED的“新春快樂!”

人們臉上洋溢著笑容,濃重的年味撲面而來。

在言敘的記憶裏,這是陌生而久遠的。

他感覺好像是獨自一人生活在冰天雪地裏久了,突然被韓翊行拉著誤入了人間煙火。

有些迷茫,有些無措,更多的,是欣喜。

越往前,人越多,逆行過來的人擠擠挨挨,從言敘和韓翊行中間沖開一條路。

言敘怔然半晌,被人群裹挾著向前,踮起腳尖四下尋找韓翊行的影子。

“到時間了!”人群中傳來嘈雜人聲。

言敘還沒反應過來,東方的天空忽而亮起,絢爛的煙花在空中炸開。

寧城禁止私自燃放煙花,但是在特定的時候,官方會燃放煙花供市民觀看。

人群中爆發出熱烈的歡呼,和煙花升空炸響的聲音混雜在一起,言敘耳旁混亂一片,焦灼地在人海中四下環顧。

突然,他感覺自己的右手被一個溫熱幹燥的手掌握住了。

言敘回過頭去,看到韓翊行那張被煙花映亮的臉龐。

比記憶中多了幾分成熟沈穩,依舊很英俊。

下意識地,言敘想要甩開韓翊行的手,卻被握得更緊。

煙花戛然而停,天空驟然暗下來。

“言敘。”

言敘聽到韓翊行在叫他,抿唇看著他等他說。

韓翊行嘴唇動了動,與此同時,新一輪的煙花升空爆鳴,人群中的歡呼聲此起彼伏。

言敘的目光始終落在韓翊行臉上。

他看到他嘴唇張張合合,說了7個字,但他一個字都沒有聽清。

韓翊行說完,手上稍稍用力握了下言敘的手,臉上掛著微笑。

“你說什麽?”言敘很大聲地問。

韓翊行也不知道有沒有聽清,他指了指天空,讓言敘看煙花。

手上卻調整了下姿勢,把言敘的手握得更緊。

煙花酣暢淋漓地燃放了半個小時,韓翊行抓他的手也抓了半個小時,直到走到人少的地方才放開。

坐回車上,言敘欲言又止幾次,最終還是問出:“你剛才跟我說什麽?”

韓翊行從後視鏡看了言敘一眼,輕笑了聲,打燈拐上環路。

“沒聽到就算了。”

言敘氣得想殺人。

這跟那些“我有事跟你說,算了沒事了”故意吊人胃口的人有什麽區別?

回去的路上有點堵車,不過他們回程時間不算晚,到言敘工作的酒吧時還差5分鐘不到10點。

言敘開門下車,本不打算跟韓翊行說話,但韓翊行從他下車之後就降下了兩側車窗。

走了幾步,言敘猶豫著回過頭,有些勉強地說:“慢點開。”

韓翊行笑了笑,朝他招手:“知道了。”

今天酒吧裏人少,言敘換好衣服在吧臺邊發呆。

拿出手機,發現右手有點疼。

他蜷了蜷手指,後知後覺意識到,是剛才韓翊行握他的手握得太緊了,以至於他此時此刻還能感覺到韓翊行留在他手上的體溫。

繼而他想起,韓翊行在放煙花的時候對他說的那七個字。

是什麽呢?他記得第一二兩個字的口型,好像是:我想。

我想......什麽呢?

手機響了一下,是微信提示音。

韓翊行的對話框裏,出現一條轉賬已被接收的提示。

言敘剛要退出,對話框裏又出現一條視頻。

縮略圖是奧利奧。

他點開視頻,奧利奧坐在韓翊行的腿上,兩條前腿被韓翊行掌控著。

韓翊行收起它的左爪,右爪擡起來朝鏡頭揮了揮。

“Hello!”是韓翊行夾著嗓子在給貓配音。

然後韓翊行把貓的兩只前爪交疊在一起,朝鏡頭拜了拜。

“新年快樂,大吉大利!”還是韓翊行在配音。

韓翊行又把貓左爪藏起來,右爪貼在嘴邊做了個飛吻的動作,然後是再見的揮手。

“Mua——晚安!”依舊是韓翊行的夾子音。

言敘被韓翊行的怪聲怪調逗笑了。

視頻裏韓翊行沒露臉,但穿的衣服分明就是剛才那件。

看下時間,才10:20。

言敘盯著屏幕裏韓翊行骨節分明的手,心裏吐槽了句:不是說回家要兩個小時?

退出視頻,言敘看到韓翊行發了一條文字消息過來。

H.Y.X:【以後每天都給你發,別刪我。】

-

大年初一晚上酒吧人不多,第二天言敘下班早。

經過停車場時,他下意識掃了一眼停著的那些車。

沒有發現熟悉的。

在路邊買了熱乎的包子和粥,拎回家吃。

到了門口,言敘發現門把手上掛了個袋子,是某品牌的購物袋。

四下環望,樓道裏空無一人。

他疑惑地走上前把購物袋取下來,裏邊裝的是兩件衣服,是昨天他借給韓翊行穿的那兩件。

散發著淡淡的巖蘭草清香,言敘深深吸了一口。

他記得上學的時候,韓翊行身上總是帶著這個味道,很清淡,但很好聞。

七年後再次重逢,韓翊行已經在醫院工作多年,身上更為明顯的是消毒水的味道。

言敘把購物袋拎進屋內,底朝天將裏面的衣服倒在床上。

隨著兩件衣服一起掉出來的,還有一個紅包。

上面寫著:恭喜發財,大吉大利。

言敘打開,從裏面抽出四張嶄新的一元紙幣。

紅包裏還有點鼓,言敘倒了倒,一顆紅色包裝紙的旺仔牛奶糖掉了出來。

餃子,煙花,紅包,奶糖,壓歲錢。

言敘已經好多年沒有過過這樣完滿的春節了。

-

醫院裏不忙,韓翊行到下班時間便準備下班。

卷王突然不卷了,辦公室裏的人都頗為驚奇。

到了更衣室,張博挑眉笑著問:“去找言敘?”

“不去,”韓翊行脫掉白大褂,臉上沒什麽多餘的表情,“昨天才見過。”

“誒?”張博大惑不解,“人家談戀愛不是都恨不得分分鐘都黏在一起?”

韓翊行嘆了一口氣,“怕追太緊他再跑了。”

“話說,他跟你解釋當年為什麽不辭而別了嗎?”張博抱著手臂靠在墻上,問韓翊行。

“沒有。”

“那20萬塊錢呢?你也就不追究了?”

“有什麽好追究的,”韓翊行頓了下,語調有些沈:“那20萬本來就是他的。”

張博覺得匪夷所思,他從高峰那聽到的版本顯然和韓翊行說的大相徑庭。

“怎麽會?”

韓翊行說:“只是他自己當時不知道而已。”

張博摸著下巴,不知道是自己的錢而卷走了,那本質也是偷吧?

“老韓,”張博少了幾分調侃,多了幾分嚴肅,是出於對朋友的關心,“你就不怕,他這次,再從你這拿走點什麽?”

韓翊行深沈地思考了半分鐘,沈聲說:“那我是不是應該把理財產品全都換成現金放家裏。”

張博:???

韓翊行還沈浸在自己的思考裏,咕噥著:“不知道夠不夠,不夠的話,把北城那套房子賣了。”

“老張,你認不認識北城的房產中介?”韓翊行突然轉向張博,“也不知道北城的房價現在多少錢一平。”

張博看他的眼神有點一言難盡。

他上次看村頭的二傻子也是這個眼神。

戀愛腦是絕癥啊。

韓翊行穿上自己的深灰色羊絨大衣,圍上同色系圍巾,肩寬腿長,不像醫生,像誤入醫院的模特。

權當他是在開玩笑了,張博隨口問:“你既然不去找言敘,那這麽早下班幹什麽?”

“我報了個烘焙班,”韓翊行有些散漫地道,“快遲到了。”

“烘什麽班?烘焙什麽?”張博簡直懷疑自己的耳朵。

還是說,韓翊行被奪舍了?

“走了。”韓翊行拿上車鑰匙走出更衣室。

隨著韓翊行的腳步聲越來越遠,張博聽到他在樓道裏打電話。

“餵,楚經理,麻煩你幫我把理財全都賣掉,對,全賣了,收益不要了也沒事,對對對......”

張博驚掉下巴。

他居然來真的!

-

韓翊行每天晚上給言敘發一段奧利奧的小視頻,不多不少,10秒鐘左右。

有時候他會入鏡,像第一次那樣,帶著奧利奧做些動作,但不露臉,有時候只是單純拍奧利奧的日常。

除了這個,沒再發過別的內容。

言敘每條都看,有韓翊行入鏡的還會多看幾遍。

但他什麽都沒回覆過。

大年初十晚上,言敘到酒吧的時候,發現韓翊行居然在那裏,就坐在他上次坐的那個卡座,桌上放著筆記本電腦。

見到言敘,韓翊行朝他招了招手。

言敘楞了一下,拿著菜單走過去。

“喝點什麽?”言敘把菜單放他面前的桌子上,發現他電腦屏幕上顯示的是全英文的文獻,頁面設計有紅色十字logo,應該是醫學相關的。

韓翊行沒看菜單,微笑著對言敘說:“一杯莫吉托,謝謝。”

點完單,便又把視線挪回電腦屏幕上,看得非常專註。

言敘都沒辦法問他喝了酒怎麽開車,是不是想讓自己送他回去之類的。

因為他表現得完全沒有任何其他意圖,他就只是一個普普通通的來酒吧的客人而已。

雖然他還沒見過哪個客人來酒吧看論文的。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言敘總感覺有目光追隨著自己移動。

可是當他回過頭去的時候,韓翊行又只是在全神貫註地盯著電腦屏幕。

韓翊行被搭訕了七次,三女四男。

不知道韓翊行跟他們說了什麽,他看起來禮貌又疏離。

沒有一個搭訕者在他旁邊坐著超過一分鐘的。

淩晨三點多,音樂聲小了些,變成了那種輕緩抒情的調子。

有一個年輕男孩,看起來應該二十歲出頭,破例在韓翊行身邊坐了很久。

韓翊行的筆記本電腦自動熄了屏。

兩個人看起來相談甚歡,有來有往。

言敘給韓翊行旁邊那桌續單,聽到了部分他們的對話。

年輕男孩:“喜歡莫吉托?”

韓翊行:“還行。”

年輕男孩:“知道莫吉托的暗語嗎?”

韓翊行:“初戀的青澀與甘甜。”

年輕男孩:“你也會懷念初戀嗎?”

韓翊行:“誰會不懷念初戀的單純和美好?”

年輕男孩:“說得也是。”

他晃了晃自己的酒杯,杯中酒液是粉紅色的,還有氣泡。

年輕男孩:“這款酒叫‘一見鐘情’,想不想嘗一口?”

韓翊行輕輕搖頭:“我不喜歡伏特加,和任何飲品都能搭,就好像,渣男。”

年輕男孩放下酒杯,輕笑:“那你覺得我怎麽樣?”

韓翊行偏過頭鄭重地打量他,從頭到腳。

“吐舌頭。”韓翊行說。

年輕男孩把舌頭吐了出來,靈活的舌尖調皮地晃了晃。

韓翊行很緩地點了點頭:“你手臂浮腫,考慮是中焦不通;面色發黑,頭發毛糙分叉,眼周水腫黑眼圈重,考慮是腎氣虧虛;舌苔黃膩增厚,考慮是濕氣重......”

字字不提病,句句都是你有病。

“別說了!”年輕男孩捂著心口,好像再說下去他就要一命嗚呼了。

韓翊行淡定地喝了一口莫吉托,把杯子放回桌上,身體向後靠在卡座上,二郎腿交換了個上下位置。

緩了一會兒,男孩痛心疾首地說:“我問的是你喜不喜歡我。”

韓翊行淡聲說:“抱歉。”

“那你喜歡什麽樣的?”男孩窮追不舍。

“我喜歡......”韓翊行頓住,目光悠遠,“我喜歡和普通人正好相反的,就好像,照鏡子。”

言敘接過客人點完酒遞過來的菜單,手卻突然一抖,菜單重重地砸翻了桌上滿滿的一杯長島冰茶。

酒液順著桌子一側流下來,盡管客人趕忙站起身,仍是不免有少量酒液沾染到白襯衫。

長島冰茶中有可樂,沾到衣服上很難清洗。

“你怎麽回事?”客人厲聲責問。

這位客人看起來40多歲,在這桌上坐的是主位,身上這衣服一看就不便宜。

“對不起,實在抱歉。”言敘一邊道歉,一邊拿自己的圍裙去擦桌上的酒液,然後從桌上抽了幾張紙,給客戶擦衣服。

韓翊行的目光牢牢鎖在他身上。

那年輕男孩註意力還在他身上,思考了他剛才說的話,疑惑地問:“像照鏡子?你是說,你喜歡鏡子裏的自己?”

並沒有收到韓翊行的回答。

旁邊那桌的其他幾個客人,見到這情景,紛紛起來指責言敘,要去投訴他,話說得很難聽。

言敘有些不知所措地站在原地。

韓翊行直接站起身走到一旁,把言敘擋到身後。

笑著說:“這位老板,實在是抱歉了。”

他們剛才談論的內容韓翊行聽了兩耳朵,都是生意人。

“看您財運這麽旺,今天您這桌所有消費都記我賬上,算是替他賠罪,也算是讓我也沾點福氣,您看怎麽樣?”

這男人一聽韓翊行這麽說,再看他穿著談吐均是不俗,便會看人下菜碟。

“這位兄弟,怎麽講?”

韓翊行依舊保持著得體的微笑:“您看,水主財,桌上這酒水都往您這邊來,您今年肯定財源滾滾啊。”

那男人一聽,喜上眉梢。

韓翊行接著說:“我這位朋友把您衣服弄臟了,實在對不起,我這裏有張購物卡,也可以幹洗,您看您能不能受個累自己幹洗一下?”

男人瞥了一眼那1000塊面值的購物卡,感受到了他的誠意,大笑著拍了拍韓翊行的手臂,把購物卡推還給他。

“你都說了,這是財運,我洗它幹嗎?我得把它供起來!”

旁邊幾人紛紛附和:“我們怎麽就沒這財運呢,李哥,還得是你啊,哈哈哈。”

韓翊行說:“李總大氣,在下佩服。”

轉向言敘,“快把李總他們的酒端上來,記我賬上,讓保潔過來拖下地。”

言敘小聲說了句“謝謝”,轉身去了吧臺。

韓翊行笑著說了句“失陪了”,去更衣室取了條幹凈的圍裙,讓言敘換上。

“衣服濕了沒有?”韓翊行問。

“沒有。”言敘搖搖頭,有些驚魂未定。

“那就好,”韓翊行湊近了些,聲調低沈,音色極具安撫性。

“別怕,有我在。”

言敘覺得自己耳朵湧上一陣熱意,隨即是心底。

他抿了抿嘴唇,有些不自在地問:“你幾點走?”

之前住院韓翊行照顧他,他當時隨口說過等他好了請韓翊行吃飯。

今天晚上韓翊行又幫了他一個大忙。

言敘想著問他幾點走,等他一會兒不忙的時候再商量請他吃飯的事。

韓翊行笑著說:“你下班的時候。”

“34號桌好了。”調酒師的聲音打斷言敘的不知所措。

“我先去工作了。”言敘說完這句,端上托盤,給那桌上酒去了。

下班換好衣服,言敘和韓翊行一起出來。

紅日初升,光芒萬丈。

“今晚的事,謝謝了。”兩人走得很慢,言敘低頭看著自己的腳尖。

韓翊行輕笑一聲,“你已經謝過了。”

言敘偏過頭去看韓翊行,目光真誠:“那個錢,我會還給你的。”

韓翊行依舊是笑笑,不置可否。

“還有,那20萬。”言敘心裏打鼓,雖然韓翊行從來沒有讓他還,甚至從來都沒提起過這件事,但這筆債務就像一座大山壓在他心頭,讓他喘不上氣。

他最初想,等他有一天攢夠20萬,會直接全部轉到韓翊行的支付寶上,他沒臉見韓翊行。

後來在醫院偶遇韓翊行,言敘想,他再也不會去三院了,寧城這麽大,再次偶遇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他掙夠了錢,就離開。

再後來,住院時韓翊行對他照顧得無微不至,他險些沈溺其中,後來趁韓翊行外出的時候偷偷辦了出院,也是下定決心不再相見。

他沒有辦法控制和韓翊行的不期而遇,更沒法控制自己心裏對韓翊行與日俱增的不舍,卻沒辦法將自己不堪的過去暴露在韓翊行面前。

頭頂上始終懸著一柄達摩克利斯之劍,能平靜相處時光就像偷來的。

言敘憎惡自己的貪得無厭。

他需要一些東西提醒自己:你不配。

“那20萬不是我的,”韓翊行說。

言敘不解地望向韓翊行。

“還記得我們之前準備見家長嗎?”韓翊行緩聲道。

在言敘大四那年,兩人都面臨著畢業,因為工作的事情也有過一些爭執。

韓翊行很沒安全感,害怕畢業就分手的魔咒,想要盡快和言敘確立一些更加穩定的關系。

見家長是韓翊行提的,在某次事後,他抱著軟成一癱、眼尾泛紅的言敘。

“寶寶,我媽想見見你。”韓翊行吻了吻他的嘴角,柔聲說。

言敘那段時間狀態不太好,工作是其中一方面,還有因為一些自己的事,他忽略了韓翊行的感受。

所以韓翊行提出見家長的時候,他沒有拒絕。

他當時是真的想跟韓翊行一直走下去的。

韓翊行媽媽當時在海外工作,那個時候回國探親,想著可以見見兒子的男朋友。

韓翊行安排了見面,但就在約定見面日期的前不久,韓翊行媽媽公司那邊遇到了一些需要緊急處理的事。

所以不得不臨時取消了回國的安排。

但是,之前韓翊行媽媽為了這次見面,提前準備了見面禮。

“我媽知道你願意見面之後很高興,給我轉了20萬,讓我取出來,當作給你的見面禮。”韓翊行緩緩道。

取20萬屬於大額取款,需要提前預約,為了節省時間,他讓韓翊行提前準備好。

“後來,因為她那邊臨時有事取消,她特意叮囑我,錢是給言敘的,雖然面沒見成,但該給言敘的東西你也不能私吞了。”說到這,韓翊行輕笑一聲,“我沒及時給你,是我的錯。”

言敘卻很安靜,像是沒什麽反應。

韓翊行偏過頭去看他的時候,卻發現他鼻尖眼框都是紅紅的,白皙的臉頰上掛著兩行清淚。

淚珠“啪嗒啪嗒”落到他的黑色羽絨服上,留下一道道水痕。

韓翊行一下子慌了神,急忙取了張面巾紙,輕柔地、小心翼翼地拭掉言敘頰上的淚痕。

“所以,不用有什麽心理負擔,”韓翊行和言敘面對面,溫聲說,“那筆錢本來就是你的。”

言敘很輕地抽泣一下。

韓翊行接著說道:“就算是我的錢,你有急用,也都可以拿去,任何時候,只要你需要。”

這下,言敘的眼淚洶湧得就像決堤的河水,韓翊行一張紙巾很快全部沾濕,又換了一張。

言敘哭了好半晌,韓翊行就在一旁靜靜陪著他,不時幫他擦掉眼淚。

他的言敘這些年肯定受了很多委屈,有很多的言不由衷和身不由己,他知道。

他心疼。

後來言敘平息下來,韓翊行狀似輕松地說:“之前住院的時候還說要請我吃飯,你不會是想要賴賬吧?”

言敘吸了吸鼻子,鼻音有點重,笑了下,說:“你想吃什麽?”

韓翊行說:“大煎餅,要放兩個雞蛋一根火腿的那種豪華版。”

言敘被他逗笑了,眼睛還有點紅,睫毛尖上的小淚珠被陽光一照散射出七彩光芒。

“走。”

“來了。”

韓翊行沒開車,車停醫院裏了。

兩個人步行到言敘回家的那條小巷子,街邊有很多賣早點了。

言敘給他買了雙蛋豪華大煎餅,贈送了一盒牛奶。他自己買了包子和餛飩,坐在露天的小桌子上吃。

韓翊行腿太長,坐下之後膝蓋都比桌面高了,而且他的衣著氣質,跟這裏的環境也格格不入。

很多其他客人都在看他,讓他感覺自己是一只在動物園上班的大猩猩。

“比賽準備得怎麽樣了?”韓翊行隨口問,就好像一位老朋友,聊聊工作,聊聊生活。

他沒有問言敘為什麽不找專業相關的工作而是在酒吧裏當服務員,盡管他疑惑過。

“報完名了,還有三個月比賽,有些地方還得再優化一下。”

言敘說完,用勺子舀了個餛飩,放唇邊吹了兩下,送入口中。

“你今天不上班?”

“嗯,今天休息。”

“誒,你評高級職稱評上了嗎?我和子軒填問卷的時候全給你打的好評。”言敘隨口問,想起之前醫院讓填調查問卷的事,說是和主治醫生評職稱掛鉤。

韓翊行這個年紀,能評上副高已經是很多人羨慕不來的了,正高還得需要時間和資歷。

想起那一萬多份問卷反饋韓翊行就腦殼疼,原來是楊子軒幹的好事!

但他又沒辦法跟言敘說。

只得悶悶地說:“還沒到評選時間。”

這頓飯吃的,完全不像之前相處時那種尷尬別扭,言敘自然放松沒有戒備,這讓韓翊行心裏稍稍松了口氣。

吃完了,言敘見他的牛奶沒有開,便問:“你不喜歡喝這個牌子的牛奶嗎?”

“沒有。”韓翊行把牛奶裝進大衣口袋裏。

言敘眉心微蹙,看了眼旁邊的小超市:“我去給你買瓶別的喝的吧。”

不出一分鐘,言敘把一瓶蜜桃烏龍茶遞到韓翊行手裏。

韓翊行說了聲謝謝,把蜜桃烏龍茶拿在手裏,沒有打開。

言敘不知道說什麽了,七年過去,他已經拿不準韓翊行的口味了。

韓翊行把言敘送到樓下,叮囑他好好休息,便走了。

他今天休息,所以張博來上班看到早已經坐在工位上的韓翊行時,有幾分詫異。

“你今天加手術了?”張博問。

“沒有,我就是來拿點東西。”韓翊行慢悠悠道。

張博看到他桌上擺著牛奶,走過去,笑嘻嘻地說:“給我帶了牛奶?謝了哈!”

伸出去的手被韓翊行拍了一下。

“言敘給我買的。”

張博皺了皺眉,“那烏龍茶是給我帶的?”

韓翊行“嗖”一下把蜜桃烏龍茶揣進自己口袋裏:“這個也是言敘給我買的。”

張博:???

“我先走了。”韓翊行起身離開。

留下張博一個人石化在原地。

不是哥們兒,你這一大早特地來醫院就是為了跟我炫耀的嗎?

他甚至都等不及明天上班!

你貴庚啊?

-

晚上,言敘準備去上班,收到一條微信。

是韓翊行給他發的奧利奧的視頻。

他點開視頻,是奧利奧如慵懶國王一般趴在一根桿上。

言敘心中感慨,奧利奧這平衡能力不錯啊。

鏡頭慢慢拉遠,言敘才看清,奧利奧趴的,不是普通的桿子,那是窗簾桿啊!

言敘打字:【這麽高!它怎麽上去的?】

H.Y.X:【咱兒子可是跳高選手。】

言敘看著“咱兒子”幾個字,楞了一會兒,沒再發新消息過去,收拾東西上班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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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叮”的一聲烤箱停止運行,韓翊行戴上厚厚的烘焙手套,滿心期待地把自己烤的蛋糕拿出來。

結果,烤盤上那一坨黑漆漆黝黑發亮的東西,把韓翊行嚇了一跳。

甚至他把烤盤端到桌子上的時候,那團東西還在冒著黑煙。

韓翊行捂著鼻子咳嗽兩聲。

奧利奧“duang”一聲從窗簾桿上跳下來,眉目間滿是警惕。

他跳到桌子上,湊近聞了聞那坨冒煙的怪東西,爪子開始在桌子上刨,想要把那東西埋起來。

韓翊行喪氣地在沙發上躺平。

茶幾上的小機器人給他來了個“韓大夫吉祥”,眼睛閃爍著紅光。

他白天睡過覺了,現在睡不著。

溜達到月夜酒吧,想去看言敘一眼,沒想到,他一眼就看到了坐在他之前卡座的楊嶼安。

言敘站在一旁,兩人有來有往地交談。

不知楊嶼安跟言敘說了什麽,言敘表情非常驚訝:“真的嗎?那太好了!”

連韓翊行走到身邊了都沒察覺到。

韓翊行拳頭硬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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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本章給小天使們發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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