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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邊關大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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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第 79 章 邊關大捷。

第七十九章

六月的風, 帶著荷池的清香掠過國子監的紅墻,綠樹成蔭的庭院裏,連蟬鳴都透著幾分清爽。

前一日傍晚, 謝臨洲剛說要帶阿朝去參加辟雍殿旁的雅集,還特意提了師傅師娘也會到場。

這話剛落, 阿朝這一夜竟沒睡安穩, 天剛蒙蒙亮就醒了。

他輕手輕腳地起身, 怕吵醒身邊的謝臨洲, 卻沒想到剛走到妝臺前,身後就傳來熟悉的聲音:“怎麽醒這麽早?”

謝臨洲揉著眼睛坐起身, 看著阿朝對著鏡中比劃衣裳的模樣, 忍不住笑了, “不過是參加個雅集, 怎麽倒比初次登門見師傅師娘還緊張?”

他不是頭一回參加這種類似於宴會的雅集, 都已經習慣了。

阿朝臉頰微紅, 轉身拿起一件月白色的長衫, 在身前比劃:“那可是有許多京中名士和國子監的前輩,我得穿得得體些,既不能失了禮數, 不能給你丟臉。”

長這麽大個人了, 頭一回認識這麽多曾經做夢都不敢夢到的大人物,他那顆心如何能安定下來。

他又翻出一支玉簪, 在晨光下閃著柔和的光, “你上次送我的這支簪子,我一直沒舍得戴,今日正好派上用場,你看合適嗎?”

謝臨洲走過去, 從他手中接過簪子,輕輕替他挽起長發,將銀簪插好:“很合適,襯得你溫婉又大方,他們見了定會喜歡。”

穿越來也有幾年,他挽發的手藝倒是越發的好了。

他指尖劃過他鬢邊的碎發,眼底滿是溫柔,“別緊張,雖說是雅集,但他們都是好相與的,你到時跟在師娘身旁便好,有什麽想吃的直接吃。”

話雖如此,阿朝還是忍不住上心。

辰時過半,兩人乘著馬車往國子監去。剛到辟雍殿旁的庭院,就見青石鋪地的場地上已擺好了十幾張案幾,案上放著上好的宣紙、狼毫筆,還有時鮮的瓜果,水晶般的葡萄、粉嘟嘟的水蜜桃,連裝果盤的碟子都是描金的白瓷。

荷池邊的柳樹下,李祭酒正和幾位老儒閑談,不遠處,一個穿著藕荷色長裙的身影正朝這邊望來,正是李夫人。

“阿朝,這裏。”李夫人一看見阿朝,就笑著揮揮手,語氣親昵得像自家長輩。

阿朝連忙拉著謝臨洲快步走過去,規規矩矩地行了個禮:“師娘。”

李夫人一把拉起他的手,細 細打量著他的裝扮,目光落在那支玉簪子上,笑得眼睛都彎了:“你可舍得把臨洲送你的簪子帶上了。”

又摸了摸他的衣袖,“這料子摸著舒服,臨洲倒是會疼人。”

謝臨洲在一旁笑道:“師娘過獎了,他自己挑的樣式,說是今日來的人都是德高望重之輩,特意選了這月白色。”

李夫人笑著,拉著阿朝在案前坐下,指著案上的投壺器具說:“你瞧,這是新做的木壺,比上回你同襄哥兒在府裏玩耍還精致,等會兒你若是想玩就試一試。”

阿朝好奇地探頭,只見三尺外的木壺雕著纏枝蓮紋,壺口敞亮,旁邊擺著十幾支細箭,箭尾還系著紅絲穗。

已有幾位公子哥圍在那裏比試,其中一個身著寶藍色長衫的少年,正是今年參加鄉試的學子,他剛把一支箭投進壺中,就被一旁的學長拉去看畫。

謝臨洲細細叮囑了阿朝一番,剛要走過去和恩師說話,就被兩個熟悉的身影攔住,兩人都是李祭酒的門生,按輩分也算謝臨洲的師兄。

王生穿著藏青色常服,手裏拿著一把折扇,扇面上題著詩句:“師弟,可算把你盼來了,恩師剛才還念叨,說你要是再不來,這題詩的環節就少了靈魂。”

李生也跟著打趣:“就是就是,上次你給農莊題的躬耕傳智,農戶們都裱起來掛在堂屋,今日可得給我們多寫幾幅,也讓我們沾沾光。”

都是同門師兄弟也沒那麽多講究,想說什麽便說什麽。

謝臨洲拱手笑道:“兩位師兄取笑了,不過是隨手塗鴉,哪當得靈魂二字。”

正說著,李祭酒朝這邊招手:“臨洲,過來,張老大人還等著看你題詩呢,別總跟你師兄們鬧。”

謝臨洲臉上掛著淺笑,跟著王生、李生往主位走去。

謝臨洲的身影逐漸消失在眼前,阿朝收回視線,坐在李夫人身邊,指尖撚起一塊棗泥松糕,小口咬下。

軟糯的糕體在舌尖化開,甜而不膩的棗香漫開來,他忍不住瞇了瞇眼,眼尾微微上挑,轉頭對李夫人輕聲說:“師娘,這棗泥糕做得真地道,甜潤不粘牙,比家裏做的還合口。”

李夫人拉過他的手,對身旁幾位官家夫人、夫郎笑道:“這位是我家徒弟夫郎阿朝,性子溫厚,手腳也勤快。”

阿朝連忙放下手中的糕點,拿起帕子輕輕擦了擦唇角,起身微微頷首,目光溫和地一一掃過眾人,聲音溫婉:“見過各位夫人、夫郎,晚輩阿朝,今日叨擾了。”

有人笑著回禮:“阿朝姑娘生得好模樣,這眼睛可真特別。”

京都內多的是眼睛有其他顏色之人,他們也不如起初那般驚奇,只覺得這小哥兒的眼睛好看。

阿朝聞言臉頰微紅,眼眸裏閃過一絲靦腆,再屈膝行了個淺禮,舉止得體又不顯得拘謹。

正說著,阿朝的目光被投壺那邊的熱鬧動靜吸引。他微微側頭,眼眸映著場上的人影,好奇地望了片刻。

葉韻剛贏了一局,手裏捏著一支箭,蹦蹦跳跳朝他走來,眉眼彎彎:“阿朝,要不要試試投壺?我教你呀,一點都不難。”

她先前在李襄成親宴之上見過阿朝,對阿朝也有印象。

阿朝有些猶豫,李夫人在一旁推了他一把:“去試試,有師娘在,輸了也沒人笑話你。”

阿朝接過葉韻遞來的細箭,腦海中回想著之前謝臨洲的教導,深吸一口氣,眼眸緊緊鎖住不遠處的壺口,擡手發力,沒想到竟真的中了。

周圍立刻傳來幾聲喝彩,李夫人笑得最歡:“我們阿朝就是厲害。”

葉韻更是拉著他的胳膊雀躍:“阿朝太厲害了,一投就中,到底有什麽法子,快些告訴我。”

阿朝又驚又喜,也有一段時日沒玩過,手藝有些生疏,沒料到竟會一投便中。聞言,他轉身看了看葉姑娘,笑道:“哪算什麽法子,不過是夫君先前教過兩點,一是目光要定,盯著壺口別飄,心裏只想著‘箭要進壺’這一件事;二是發力要勻,別用蠻勁,手腕輕輕往前送,力道夠到壺口就好。”

他說著,指尖捏起另一支箭比劃了兩下,望向壺口,語氣認真又溫和:“你看,手臂架穩別晃,吸氣時沈住氣,吐氣的瞬間松手,箭就不容易偏。剛才我也是憑著記憶瞎試,沒想到真成了。”

葉韻聽得眼睛發亮,拉著他不肯放:“原來這麽簡單,我之前總想著使勁扔,反倒偏得遠。阿朝你再投一次給我看看,我跟著學!”

阿朝頷首應下,接過她遞來的箭。這次他刻意放慢了動作,擡手時手腕穩如磐石,專註地鎖住目標,待氣息平覆,指尖輕輕一松,箭桿在空中劃過一道利落的弧線,再次穩穩落入壺中。

周圍喝彩聲更響了,李夫人笑著拍手:“果然是臨洲教出來的,連投壺都透著章法。”

阿朝被誇得臉頰微紅,眸裏漾起淺淺笑意,轉頭對葉韻道:“你試試?照著剛才說的,先穩住氣息。”

正說著,另一邊,謝臨洲正站在案前題詩,王生和李生站在一旁,看得連連點頭。

謝臨洲手中的狼毫筆在宣紙上游走,筆走龍蛇,‘荷風送爽滿庭芳,雅集清談意自長’兩句詩很快就寫好了,字跡遒勁有力,還帶著幾分灑脫的風骨。

周圍圍了不少人,其中一位白發老儒,正是前朝的翰林院學士張老大人,他撫著胡須,看著詩句嘆道:“臨洲這字,越發有風骨了。筆力藏而不露,氣韻卻足,李祭酒能有你這樣的門生,實乃幸事;國子監有你這樣的先生,更是學子之幸啊!”

謝臨洲放下筆,側身對著李祭酒和張老大人拱手:“張老先生過譽了,弟子能有今日,全靠恩師悉心教導。國子監學風日盛,也是諸位同僚齊心協力、學子們勤勉好學之功,弟子不過是盡了些綿薄之力。”

站在一旁的王生立刻接話:“師弟這話就太謙虛了,上次你帶學子去農莊實踐,連農戶都誇我們國子監教出的學生懂農事;還有竇唯那本《便民要術》新增篇,若不是你一直鼓勵他、指點他,哪能有今日的成就?這都是你知行合一的教學法子好!”

阿朝剛投壺完,聽著眾人對謝臨洲的稱讚,又看了看身邊滿臉欣慰的師娘,心裏滿是驕傲。

李夫人臉上有光:“你瞧,臨洲沒讓你我失望吧?他呀,之前阿觀收他入門時,我就知他是個踏實的,如今既能做好學問,又能教好學生,還對你這般好,你往後有福氣了。”

阿朝臉頰微紅,輕輕點頭:“都是師娘和師傅教導得好。”

正說著,葉韻拿著兩支箭跑過來:“阿朝,王姑娘不服氣,還想跟你再比一局。李嬸嬸,您也來試試唄。”

李夫人笑著起身:“好啊,我們兩個一起上,讓他們知道知道,我們可不是只會賞花品茶的。”

阿朝跟著師娘走到投壺前,陽光透過柳樹的枝葉灑在兩人身上,落下斑駁的光影。

阿朝拿起一支箭,瞄準木壺,輕輕一投,箭桿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穩穩地落進了壺中。

周圍立刻傳來歡呼聲,李夫人也投中了一支,兩人相視一笑。

謝臨洲站在不遠處,看著阿朝與他們相處融洽的模樣,眼底滿是暖意。

張老大人看著這熱鬧的場景,笑著對李祭酒說:“李兄好福氣啊,門生得力,師娘慈愛,連徒弟夫郎都這般聰慧懂事,這雅集有了這般溫情,才更有滋味。”

李祭酒點頭笑道:“是啊,一家人熱熱鬧鬧的,比單純論詩寫字更有意思。臨洲總說雅俗共賞才是真趣味,今日看來,果然如此。”

荷風輕輕吹過,帶著茶香與墨香,案上的糕點透著清甜,投壺的笑聲與論詩的清談交織在一起。

荷風漸柔時,雅集的氛圍正濃。

李夫人與阿朝剛在投壺中贏了王姑娘與幾位哥兒,眾人正圍著打趣往姑娘,卻見一位身著緋色官服的身影從人群後走出。

此人是禮部尚書周大人,他剛處理完朝中事務,特意趕來赴這場雅集。

“周大人來了,”李祭酒連忙起身相迎,眾人也紛紛見禮。

周大人笑著擺手,目光掃過庭院,最後落在謝臨洲與謝珩身上,眼底閃過幾分笑意:“方才在門口就聽見這邊熱鬧,原來是在投壺取樂。不過今日雅集聚了這麽多文人賢士,只玩投壺未免可惜,不如來場論辯,讓我們也開開眼界?”

李夫人笑著接話:“周大人這話在理,只是論什麽好呢?”

周大人沈吟片刻,目光落在案上竇唯所著的《便民要術》新增篇上,那是他的門生方才帶來,想請謝臨洲題字的。

他緩緩開口:“近日竇唯的農書風靡京城,連農戶都讚不絕口。我瞧臨洲你一向主張農文相融,珩兒這孩子也聰穎,不如就以‘農與文之關聯’為題,你二人各抒己見,讓我們聽聽年輕人的想法?”

要知道,周大人曾是謝珩的夫子,教過他足足五年經史,兩人情誼深厚,若不是這層淵源,也不會特意點名讓這位如今的駙馬爺同臺論辯,既給了謝珩展露的機會,也讓這場雅集多了幾分看點。

這話一出,眾人都來了興致。

李夫人拉著阿朝的手笑道:“這下有好戲看了,謝珩向來嚴謹,臨洲又務實,兩人定能碰撞出不一樣的火花。”

阿朝也點點頭,目光落在謝臨洲身上,滿是期待。

謝珩先是一楞,隨即眼底滿是躍躍欲試。他向來嚴謹刻板,信奉經史為正統,出身定未來。早年總覺得農桑之事乃市井細務,登不得大雅之堂。但經過國子監這陣子的改革,他內心早已動搖。

他整理了一下衣襟,鄭重拱手:“多謝夫子擡愛。學生歷經國子監改革,心中頗有感觸。今日便鬥膽與臨洲兄探討,也算梳理我心中疑惑。”

謝臨洲則笑著拱手:“周大人提議甚好,只是在下向來主張文以載用,農以固本,觀點或有偏頗,且謝兄師從周大人,經史功底遠勝在下,若有不妥之處,還望諸位前輩海涵。”

他元意外今日又要出現對照組的場面,但瞧見周大人臉上的熱切,那顆心穩穩當當的放回原位。

兩人相對而立,荷風拂過,吹動衣袂,雅集的氣氛瞬間熱烈起來。

謝珩率先開口,語氣依舊帶著幾分嚴謹:“弟子以為,文為農之魂。若無文字記載,農法不過是口口相傳的經驗,既難久遠,也難精準。就像《齊民要術》若無人著述,後世農戶如何知曉古人的耕種智慧?竇學子的農書,若沒有精準的文字描述、細致的圖譜繪制,農具改良之法又如何能傳遍各州?可見文是農之載體,能讓農之智得以傳承。”

他頓了頓,又補充道:“昔日弟子認為農無文則粗,如今更明白,文能讓農從經驗之談變為系統之學。就像臨洲兄教學子以《孟子》不違農時之理指導播種,以《禮記》因地制宜之論改良田壟,這便是文對農的滋養,讓農不再是單純的勞作,而是有章可循的學問。”

眾人聞言,紛紛點頭。周大人撫須笑道:“珩兒進步不小,竟能跳出往日成見,看到文對農的滋養,實屬難得。”

謝臨洲眼中閃過讚許,隨即接過話頭:“謝兄所言極是,文確為農之魂。但在下更以為,農為文之根。若無農桑之實,文便成了空中樓閣,失了煙火氣與生命力。試想,若百姓食不果腹、衣不蔽體,文人墨客又何來閑情吟詩作賦?《詩經》中《七月》《伐檀》皆源於農桑勞作,若無這些真實的生活場景,又何來這般流傳千古的詩篇?”

他拿起案上的《便民要術》,輕輕翻開:“竇唯著書,並非空談理論,而是每日蹲在田間,記錄稻飛虱的活動規律、改良犁耙的細節,這些都是農之實。他的文字之所以有力量,正是因為紮根在農桑的土壤裏。反之,若文人不懂農、不察農,寫出來的農書要麽錯漏百出,要麽空洞無物,不僅不能惠及百姓,反而會誤導世人。”

謝珩眉頭微蹙,反駁道:“臨洲兄此言有理,但文亦有其獨立性。就像孔孟之道,雖不直接涉及農桑,卻能教化世人、安定天下,為農桑發展提供良好環境。若只重農之實,而輕文之教化,百姓只顧溫飽,不懂禮義,又如何能安居樂業?”

李生在一旁附和:“臨洲說得好!以前總有人把農和文割裂開,要麽重文輕農,要麽重農輕文,卻不知二者相輔相成。”

王生也點頭:“就像我們國子監的改革,既教經史,又重實踐,不正是農文相融的體現?”

謝珩沈默片刻,眼中漸漸露出釋然之色,拱手道:“臨洲兄所言,讓我茅塞頓開。昔日我固守經史為正統,卻忘了民以食為天,農是文的根基,文是農的羽翼,二者缺一不可。就像夫子教我的經史,若不能用來解百姓之困、助農桑發展,便只是死的文字;而農桑之事,若沒有文的記錄與教化,也難成氣候。”

周大人撫掌大笑:“好!好!今日這場論辯,真是精彩!珩兒能正視成見、虛心受教,臨洲能以實據服人、融會貫通,果然是後生可畏。農為文之根,文為農之魂,農文相融,方能生生不息,這便是今日論辯的真諦啊!”

眾人紛紛附和,阿朝看著謝臨洲從容不迫的模樣,心中滿是驕傲。

李夫人笑著說:“看來這國子監的改革,真是改對了,不僅讓學子們開了眼界,連駙馬爺都變了不少呢。”

周大人撫掌大笑的餘音還繞著荷池,眾人正圍著謝臨洲與謝珩,熱議方才‘農為文之根,文為農之魂’的論辯。

李生正拿著謝臨洲方才題詩的宣紙,與幾位老儒探討字跡裏的風骨。

李夫人則拉著阿朝,指著投壺區的少年們說笑,連廊下的蟬鳴都似染上了幾分歡快。

“依我看,今日這場論辯,可比單純吟詩作對有意思多了。”鄒司業捧著茶盞,語氣裏滿是讚嘆,“既見了學識,又懂了實務,國子監這改革,真是越辦越好了。”

旁邊幾位文人紛紛附和,目光落在謝臨洲身上,滿是認可。

謝珩正與周大人低聲交談,說起方才論辯中自己的疏漏,語氣裏帶著幾分謙遜:“夫子,今日若不是臨洲兄點透農文相融的真諦,弟子怕是還困在經史至上的執念裏。”

周大人拍了拍他的肩,眼中滿是欣慰:“你能正視不足,便是進步。往後多跟著臨洲學學務實,對你駙馬府的差事,也是益處良多。”

眾人正說得熱鬧,忽聞街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那聲音起初還在巷口,轉瞬便似貼著國子監的紅墻奔來,蹄鐵踏在青石板上,嗒嗒聲越來越響,帶著幾分邊關特有的凜冽,瞬間打破了庭院的靜謐。

緊接著,一道清亮的報喜聲穿透朱門,直直傳入雅集現場:“邊關大捷!倭寇突襲嶺南省,守軍憑折疊式拒馬、連發弩大破敵軍!此二器皆出國子監生蕭策所創,聖上親授其‘技勇郎’!”

報喜聲落,庭院裏瞬間陷入死寂,方才還熱鬧的議論聲戛然而止,連風吹柳葉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眾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眼中滿是驚愕,似乎沒反應過來蕭策這個名字,竟會與邊關大捷、聖上親封聯系在一起。

謝臨洲原本正握著筆,準備給周大人題字,聞言手微微一頓,狼毫筆尖在宣紙上暈開一小團墨漬。

他先是楞了楞,隨即眼底閃過一絲驚喜,緊接著轉為深深的欣慰。

蕭策,那個曾在國子監裏因整日舞槍弄棒、不喜經史,被幾位老儒聯名要求退學的武將之子,那個總躲在器械房裏,對著一堆廢銅爛鐵琢磨改良的少年,如今竟真的用自己的本事,立了這般大功。

“蕭策?竟是這小子。”李祭酒猛地從主位上站起身,手中的茶盞都晃出了茶湯,臉上卻滿是抑制不住的驚喜,“我就說他癡迷兵器並非頑劣,只是志向不同罷了,當初老儒們要把他趕走,我還跟他們爭了好幾天,如今看來,我果然沒看錯人。”

他轉頭看向謝臨洲,語氣裏滿是讚嘆,“臨洲,你當初力保他留在國子監,還特意去工部請了老工匠,又在齋舍旁設了器械房,讓他能安心鉆研,這份識人之明與包容之心,真是難得。”

周圍的文人墨客這才回過神,紛紛議論起來,聲音裏滿是驚嘆。

先前總說蕭策不務正業的幾位老儒,此刻也紅了臉,改了語氣:“沒想到蕭公子竟有這般巧思,折疊式拒馬便於攜帶,連發弩能快速禦敵,聽著便知是守城利器,聖上親封技勇郎,當真是實至名歸啊。”

“是啊是啊,先前是我們狹隘了。”另一位白發老儒撫著胡須,語氣裏滿是愧疚,“總覺得他不學經史便是頑劣,卻忘了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狀元,能為國家造利器、守邊關,比死讀經書有用多了。”

阿朝早已放下手中的蜜棗糕,快步湊到謝臨洲身邊,輕輕拉著他的衣袖,眼睛亮晶晶的,小聲說:“夫子,蕭策好厲害,我還記得你同我說過,去年他在器械房裏做拒馬,還被幾位先生說浪費木料,他還偷偷抹眼淚呢,如今竟成了技勇郎,真了不起。”

謝臨洲放下筆,伸手摸了摸阿朝的頭,眼底滿是溫和的笑意:“蕭策只是找到了自己擅長的方向,又肯下苦功,他以前為了琢磨連發弩的扳機,在器械房裏待了整整三個月,連過節都沒回家。能有今日的成就,都是他自己拼出來的。”

正說著,庭院外傳來一陣沈重的腳步聲,伴隨著鎧甲碰撞的聲音。

只見一位身著亮銀鎧甲的中年武將快步走來,鎧甲上還沾著些許風塵,顯然是剛從宮門領旨回來,連甲胄都沒來得及卸。

這人正是蕭策的父親,鎮守嶺南省的蕭將軍。

他剛走進庭院,目光便鎖定了謝臨洲,大步流星地走過去,雙手抱拳,鄭重地躬身作揖,聲音因激動而微微發顫:“謝夫子,犬子能有今日,全靠您當初的包容與指點。若不是您在老儒們要逐他出校時力保,又頂著壓力為他請工匠、設器械房,他哪能有機會將所學用到實處,為國家立功!這份恩情,我蕭家永世不忘!”

他隨著邊關大捷的消息一同趕到京都來,就是為了感謝謝臨洲。

此番,他更是慶幸自己當初聽了謝臨洲的建議,沒讓蕭策繼續埋頭念書,而是帶著人去了嶺南省。

謝臨洲連忙上前一步,雙手扶起蕭將軍,溫聲道:“蕭將軍客氣了。蕭策本性聰慧,只是志向不在經史,而在器械與城防。我不過是順其天性,為他提供了些便利罷了。他能憑自己的本事改良兵器、大破倭寇,是他自己的努力,更是國家之幸,我可不敢居功。”

蕭將軍眼眶微紅,轉頭看向李祭酒,又一次拱手:“李大人,當初我為了讓犬子多學些禮數,強行將他塞進國子監,給您添了不少麻煩。如今他能為國效力,也算是不負國子監的培養之恩了。”

李祭酒笑著上前,拍了拍蕭將軍的肩膀:“蕭將軍言重了,國子監本就該培養各有所長的人才,而非只出死讀經書的書生。蕭策能有此成就,我們國子監上下,都與有榮焉!今日雅集恰逢此捷報,當浮一大白!”

“說得好!當浮一大白!”周大人率先響應,讓人取來酒壇,給眾人斟上酒。

庭院裏的氛圍瞬間比先前更熱烈,投壺區的公子哥們早已停下比試,圍在一起討論蕭策的功績,連幾位官家小姐都忍不住小聲誇讚:“蕭公子真是英雄!以後再有倭寇來犯,有他創的器械,邊關定能安穩不少。”

謝臨洲端著酒杯,看著眼前熱鬧的景象,想起蕭策當初在國子監的模樣。那時的少年,總低著頭跟在他身後,手裏攥著畫滿器械圖紙的紙,小聲問‘先生,我真的不是廢物嗎’。如今,那個曾被質疑不務正業的少年,已成了為國立功的技勇郎,他心中不禁生出幾分感慨。

阿朝拉了拉他的衣袖,仰著臉笑道:“夫子,等蕭策從嶺南回來,我們一定要好好恭喜他,要不邀請他來家裏吃頓便飯吧?”

謝臨洲點點頭,眼中滿是笑意:“好,到時候我們請他來家裏,讓劉嬸子做他愛吃的紅燒肉,再溫上一壺好酒,聽他講嶺南的戰事。”

夕陽漸漸西斜,將庭院裏的樹葉染成暖紅色,雅集也漸漸接近尾聲。

賓客們陸續告辭,周大人臨走前,特意把謝臨洲拉到廊下,避開眾人,低聲說:“臨洲,下月朝廷要編修《農政全書》,旨在匯總天下農法,惠及更多農戶。我看你既懂農事,又懂教學,想舉薦你參與編修,你可願意?”

謝臨洲聞言,眼中閃過驚喜,連忙拱手:“能為農事出一份力,能讓更多農戶受益,晚輩榮幸之至,多謝大人舉薦。”

阿朝站在不遠處,看著謝臨洲眼中閃爍的光,知道他又多了一個實現讓農法惠及天下理想的機會。

兩人乘著馬車回府時,晚霞正染紅河面,波光粼粼的水面上,倒映著天邊的雲霞。

馬車剛停在府門前,阿朝便迫不及待地跳下車,牽著謝臨洲的手往院裏走:“今日雅集忙了一天,我一早就跟劉嬸子交代,讓他燉上你愛吃的糖醋排骨,現在該正好入味了。”

謝臨洲笑著點頭,指尖還殘留著他掌心的溫度,打趣道:“什麽叫我愛吃,分明是你自己想吃罷了。”

入了六月,他的味道沒那麽好,阿朝為此操碎了心,恨不得自己就是食譜,每日能選出適合謝臨洲胃口的飯吃啊。

進了屋,暖融融的香氣便從庖屋傳來,那是冰糖炒出的焦香混著排骨的肉香,勾得人食欲大開。

阿朝快步走到廚房門口,探頭往裏看:“嬸子,排骨燉好了嗎?我們餓了。”

劉嬸子笑著端出一個白瓷盤,盤中的糖醋排骨裹著琥珀色的醬汁,還冒著熱氣:“好了好了,您一早叮囑要多燜半個時辰,肉都燉到脫骨了,少爺肯定愛吃。”

謝臨洲坐在堂屋的紫檀木椅上,看著阿朝像只雀躍的小雀,忙著指揮小廝擺碗筷、溫酒,還特意讓小廝把他常用的那只青瓷酒杯取來,眼底滿是笑意。

不多時,四菜一湯便擺上了桌,除了主菜糖醋排骨,還有劉嬸子拿手的栗子燜雞、小炒脆黃瓜、肉沫豆角,以及阿朝特意讓廚房燉的冬瓜丸子湯。

兩人剛拿起筷子,院門外忽然傳來敲門聲,年哥兒快步去開門,回來時身後跟著換了常服的蕭將軍。

他手裏提著兩個精致的食盒,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臨洲,阿朝,冒昧來訪,還望莫怪。”

謝臨洲連忙起身相迎:“說這些話作甚,蕭叔,快請坐。”

阿朝也笑著讓小廝添了一副碗筷:“蕭叔來得正好,我們剛要吃飯,府上燉的糖醋排骨特別香,一起嘗嘗?”

蕭將軍將食盒放在桌上,打開笑道:“我母親聽說蕭策立了功,多虧了先生的栽培,特意讓我帶了些她親手做的醬牛肉和棗泥糕,說是給先生和阿朝小友嘗嘗鮮,也算是我們蕭家的一點心意。”

是小小的心意,此番著實匆忙,沒來得及準備上門道謝的禮品,只能先帶著一些謝臨洲夫夫二人可能會喜愛的吃食上門。

食盒剛打開,濃郁的醬香便溢了出來,醬牛肉切得厚薄均勻,紋理清晰,棗泥糕則透著清甜的棗香,還帶著熱氣。

阿朝眼睛一亮:“蕭老太太的手藝也太好了吧,聞著就特別香。”

謝臨洲給蕭將軍斟上溫好的酒:“勞煩老太太費心了,這份心意我們收下了,快嘗嘗府上廚娘做的菜,看看合不合口味。”

三人圍坐桌前,阿朝先給謝臨洲夾了一塊糖醋排骨:“你快嘗嘗,這次的排骨燉得特別軟爛,醬汁也調得正好。”

說罷,又用公筷給蕭將軍夾了一塊,“蕭叔也試試,酸甜口的解膩,配酒正好。”

蕭將軍咬了一口,排骨的肉果然一抿就化,醬汁酸甜適中,還帶著淡淡的姜香去了腥氣,忍不住讚嘆:“好吃,比府上廚子做的好吃多了。”

語氣稍頓,他又道:“此番上門實在倉促,老叔我一個糙漢子也沒準備什麽禮品,等你們小叔回來了,定送上大禮。”

小叔是對蕭將軍夫郎的稱呼,他提起自家夫郎時,語氣裏多了幾分柔和。

謝臨洲客套了幾句,道:“嶺南氣候濕熱,蕭策初到那邊,怕是要適應一陣。聽聞此次倭寇突襲,選的是夜裏漲潮時登岸,防守難度不小吧?”

回來坐著歇息之事,他聽青硯說了不少嶺南省之事。

這話正好說到蕭將軍的心坎裏,他放下筷子,嘆了口氣:“可不是嘛,嶺南那片海,夜裏漲潮時風浪大,守軍視線又差,倭寇乘著小漁船偷偷摸上來,起初還占了些便宜。好在蕭策那小子早有準備,他改良的折疊式拒馬,拆開能裝在小推車上,夜裏守軍推著在岸邊擺了兩排,倭寇的船一靠岸,車輪子就被拒馬卡住,根本沖不上來。”

阿朝聽得入了神,托著下巴追問:“那連發弩呢?蕭策是怎麽用它打倭寇的?”

蕭將軍眼中閃過讚許,笑道:“這小子鬼主意多,他讓守軍把連發弩架在拒馬後面,倭寇被困在岸邊動彈不得時,弩箭一排一排射過去,打得他們哭爹喊娘!那些倭寇原以為我們守軍的弩箭裝填慢,想趁間隙沖過來,結果蕭策改良的弩箭有個小箭匣,一次能裝十支箭,扣一次扳機射一支,比原先快了三倍還多。”

他頓了頓,又想起什麽,語氣裏滿是解氣:“說起來也可笑,那些倭寇穿的盔甲都是些破銅爛鐵,連弩箭都擋不住,有的中了箭還想往海裏逃,結果被浪頭卷著又沖回岸邊,最後要麽被抓,要麽淹死在海裏,沒幾個能跑掉的。”

他倒是沒想到自家兒子能有這麽多的巧思,心裏對謝臨洲的感激更甚。

謝臨洲聞言,微微頷首:“蕭策能根據嶺南的地形和倭寇的特點調整戰術,倒是比在國子監時更沈穩了。只是濕熱天氣容易滋生疫病,他在那邊,有沒有讓士兵註意防護?”

蕭將軍楞了一下,隨即笑道:“臨洲放心,這小子沒忘,他在我跟前說,跟著你在農莊學過稭稈還田防蟲害的法子,便讓士兵們把營地周圍的雜草除幹凈,還燒了些艾草驅蚊蟲,至今沒出現疫病。”

他抿了口茶水,又道:“說起來,我過來之時聽隨從提,今年國子監改革動靜大,你既要帶學子下田實踐,又要跟官員探討教學方案,連軸轉了快一個月了吧?你這身子看著清瘦,可別硬扛著。我府上後院種著一株三十年的老黨參,是前年北疆牧民送的,燉雞湯最是補氣血,明日我讓人給你送來,你跟阿朝小友分著燉了喝,也能好好歇養歇養。”

謝臨洲聞言,心中一暖,連忙拱手道:“蕭叔太費心了,不過是些教學瑣事,哪用得上這麽貴重的藥材。”

阿朝也跟著笑道:“是啊蕭叔,先生身子好著呢,我們平日裏也常燉些湯品補著,您的黨參還是自己留著用吧。”

蕭將軍擺了擺手,語氣帶著幾分執拗:“哎,這有什麽貴重的,蕭策能有今日,全靠臨洲栽培,我送點藥材算什麽。再說了,你臨洲要是累垮了,國子監的實務教學誰來牽頭?這可是關乎天下學子的大事,你們可不能推辭。”

見蕭將軍態度堅決,謝臨洲只好應下:“那便多謝竇叔了,這份心意我們記下了。”

阿朝也笑著補充:“等明日藥材送來,我親自下廚燉雞湯,到時候請竇叔過來一起喝。”

蕭將軍笑得眼睛都瞇了:“好啊,能嘗嘗阿朝的手藝,我求之不得。”

阿朝忽然想起什麽,問道:“蕭叔,嶺南夏天那麽熱,一年到頭也沒多 少涼快的時候,你們住著還習慣嗎?”

蕭將軍是一大家子除了蕭老太太等年長的人在京都外,剩下的都在嶺南省。

謝臨洲也跟著點頭:“是啊,聽聞嶺南多雨,屋內潮氣重,長輩們住著怕是會關節不適。”

提到家人,蕭將軍臉上的笑意更柔了些:“起初去的時候,確實不適應,夏天熱得夜裏睡不著,梅雨季被子都能擰出水,小的們還總鬧著要回京都。”

他喝了口酒,繼續道:“後來慢慢摸索出法子了,我家那口子讓人在屋頂加了層隔熱的茅草,窗戶上掛著竹簾擋太陽,梅雨季就把炭盆燒得溫溫的,在屋裏烘著潮氣。院子裏還種了些驅蚊蟲的香茅,比艾草還管用。小的們現在倒愛上那邊了,說嶺南的水果多,夏天能天天吃芒果、荔枝,比京都熱鬧。”

阿朝聽得眼睛發亮:“聽聞嶺南水果頗多,不知蕭策回來之時,能不能讓他帶些嶺南的果子?”

蕭將軍哈哈大笑:“沒問題,等秋冬時節,嶺南的柑橘熟了,讓你小叔給你們寄一筐,保準甜,不過現在天熱,果子不好運,等涼快點就成。”

晚膳在這樣的閑聊中漸漸接近尾聲,蕭將軍喝了不少酒,臉上帶著紅暈:“今日能與臨洲、阿朝一同用膳,聽你們說說話,又嘗了這麽可口的糖醋排骨,真是暢快。改日等蕭策回來了,我做東,請臨洲和阿朝去府裏做客,讓老太太和你小叔也見見你們,他們都盼著能當面謝謝臨洲呢。”

謝臨洲笑著應下:“好,到時候我們再好好聽你說蕭策在嶺南的趣事。”

阿朝靠在他懷裏,雙手輕輕覆在謝臨洲環著自己的手上,聲音篤定:“夫子別擔心呀。我們國子監的學子,雖沒白鹿書院改革得早,可今年跟著先生學實務、下農莊,哪一個不是把學識紮進了實處?這樣的學子去應考,寫策論時能說民生、談實務,可比只會死背經史的人強多了。”

他頓了頓,側過頭蹭了蹭謝臨洲的臉頰,又道:“再說了,有我們夫子的諄諄教導,我們的學子早把農文相融、實務致用刻進心裏了,就算白鹿書院來勢洶洶,我們也未必會輸。等放榜的時候,說不定國子監能拔得頭籌的學子,比往年還多呢。”

謝臨洲聽著他的話,緊繃的肩膀漸漸放松,鼻尖縈繞著阿朝發間淡淡的墨香與茶香,心中的擔憂消散了大半。他收緊手臂,將人抱得更緊些:“有你在身邊寬解,倒覺得安心多了。”

阿朝笑著轉過身,雙手環住他的脖頸:“那是自然,往後夫子要是再擔心鄉試,我就陪夫子去農莊看看學子們,看看他們種的莊稼、寫的實踐筆記,先生就知道,我們的學子一定能行。”

月光透過窗欞灑進屋內,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暖黃的光影裏,滿是無需言說的默契與安穩。

謝臨洲看著阿朝眼底的笑意,忽然覺得,不管鄉試結果如何,有這樣一個人陪著自己,便是最大的幸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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