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8章 南柯一夢:“夢到了小寶，還夢見自己成了仙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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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南柯一夢:“夢到了小寶，還夢見自己成了仙人。”
碎裂成幾瓣的石塊安靜地躺在軟墊上。
謝琢也分不清現在是小寶離開的第幾年，自那日從李岱那回來後，他已久久不踏出玉鳴殿，如今的玉鳴殿中日月同懸，他無法分辨年歲幾何。
他與小寶每日都在一起，錯過的年歲卻無法挽回。
謝琢踏入書房後的第一個動作便是去看軟墊上擺著的碎石。
他日日瞧夜夜盼的石頭卻少了一塊。
擺在中間，最大一塊的石頭不知去往了何處。
謝琢臉上閃過錯愕，震怒。
龐大的神識魚貫而出，頃刻間鋪滿玉鳴殿。
“你是誰？”
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在謝琢的身後響起。
鋪灑而出的神識停滯片刻，下一刻如瘋長的野草般朝來人席卷。
隨著謝琢回過首，瘋狂的神識在觸碰到少年的一瞬柔和下來，如春風吹過的楊柳，輕輕觸碰少年與他肖像的面龐。
少年長發如瀑，自然地垂落，眼神懵懂而警惕地投向謝琢。
“這裏是我的地盤！”
少年見人不出聲，拔高音調，虛張聲勢地開口。
謝琢的心像是被幼貓的爪子撓了一下，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一件外袍套在全身裸露的少年身上。
“嗯，是你的。”
謝寶瓊擺弄著身上新袍子，聽見對方的“投誠”滿意地點點頭，原來還有些虛張聲勢的語氣瞬間底氣變足：
“你是誰？”
“我是你爹爹。”謝琢幾乎沒有思考，緊接著他的話開口，“你看，我們長得很像。”
小小的水鏡在少年面前顯現。
第一次見到鏡子的謝寶瓊新奇地摸了摸水鏡，粘了一手水發現碰不到水鏡裏的人後，又將濕漉漉的手往自己臉上摸。
沾水的手還未觸碰到臉，便被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謝琢握住，用帕子擦了擦：
“裏面的人是你，你瞧，我們是不是很像？”仙人俯下身，相較少年更為成熟的面孔在水鏡中顯現。
“可我不記得你。”
少年模樣的謝寶瓊顯然沒這麽好騙。
“你受傷，所以失憶了。”謝琢心平氣和道。
“是嗎？”謝寶瓊嘀咕道，單純的臉露出些許懷疑，心中卻已信了七八分。
“爹爹？”
他歪著腦袋不太確定地學著謝琢的介紹叫了一聲。
謝琢的玉面上顯出淡淡的笑意：“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嗎？”
少年的眼神一瞬機警起來：“你先說說我叫什麽？”
“看來是還記得。”
仙人臉上的笑意更濃，喊出那個許久不曾出現在玉鳴殿中的名字：
“小寶。”
簡單的音節和靈魂深處的聲音重疊，謝寶瓊最後一絲懷疑消失，反手握住幫他擦幹手後就攥住他手的謝琢。
“爹爹，是我。”
少年的手掌反握的力道並不大，身為仙人的謝琢可以輕松掙開。
但此刻的琢玉仙君仿佛被天底下最厲害的禁錮法術困住，肌肉緊繃，動彈不得。
直到手心的熱源自行抽走，他才如夢初醒，神識比大腦快一步罩住拖著長袍探索領地的小妖。
換來一個小妖不滿的眼神後，他訕訕撤走了神識，換作視線牢牢跟隨著那道身影。
……
小妖穿戴整齊，手指撥弄著從脖子上垂落到胸口的平安扣，青色的石塊質地溫潤，與他本體的模樣相差過甚，中間有一小孔，由黑棕色的長繩穿過綁好，上面淡淡縈繞的氣息與面前仙人同出一脈。
他單手捧起小小的平安扣：
“這是爹爹嗎？”
“什麽？”謝琢調整著小妖突然仰頭而歪掉的發冠，重新固定好，才低頭看向小妖捧到面前的東西。
“爹爹是人。”謝琢邊解釋邊盤算如何回答接下來小妖可能會問的問題——人是如何做到生出妖的。
小妖懵懂地點點頭，將平安扣放下，轉而問了個意料之外的問題：
“爹爹還有別的石頭？”
“若你指的是普通石頭，我的確還有。但……”
謝琢停頓了下，再次確認眼前少年的身影真實無比：
“小寶只有一塊。”
小妖擡眼瞥了他一眼，壓著嗓音不知嘟囔了什麽，轉身跑了出去。
—
四季重新流轉的庭院中，少年沿著院中鋪陳的地磚，避開銜接的線條，一塊一塊地踩過。
頎長的身影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頭，拉出長長的影子。
謝寶瓊回過身，仙人的速度沒有放慢，直到來到他的身前才停下腳步。
“爹爹，你為什麽一直跟著我？”
“玉鳴殿很大，我擔心你迷路。”仙人的理由向來冠冕堂皇。
“那我丟了，爹爹能找到我嗎？”
“小寶無論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的。”
聽聞仙人此言，謝寶瓊臉上露出狡黠的笑：
“那爹爹不要跟著我，等我迷路了再來找我。”
他剛要跑開，註視著他的那雙眼尾稍稍下垂的眼眸中忽而凝澀，連同周遭飄零的樹葉似乎在空中停頓一瞬。
待到謝寶瓊想要細究時，一切又恢覆正常，綠葉打著轉兒飄到他的腳邊，面前眼眸中的時間再次流淌，仙人的聲音像是無數次飄零的綠葉轉轉悠悠地落下：
“可我很想你。”
小寶，我很想你。
時間停滯，卻依舊存在。
他等待太久了。
靴子踩過落葉，沙沙聲在寂靜的庭院中響起。
謝寶瓊走上前，手指撫上那雙眉眼：“爹爹，我睡了很久嗎？”
熟悉的氣息充盈在空氣中，謝琢的眸子一瞬都不曾眨動，幽黑的眸子化作泥沼，卻忍不下心吞噬世界中唯一鮮活的生命，良久，他才開口回答：
“從前覺得很久，現在回想，不過一瞬……”
—
主殿臥房。
謝寶瓊肚子上蓋了塊薄毯，四仰八叉地占據了主殿的床榻，午後的陽光穿過窗紗，偏愛地避開他的臉，灑在翹起的頭發上。
床榻真正的主人則被擠兌到一旁的美人榻上。
謝琢手中捧了本古籍，緩慢地翻看，時不時分出註意掃過床榻上的小妖。
小寶近日來時常昏睡，他探查過後卻未曾找到原因，只能一一排查原因，但精怪再次化形的記載少之又少，一時間也沒什麽頭緒。
書頁合攏被放在手側邊的案上，謝琢的目光再次掃向床榻，原本躺著的少年突然坐起身，大片的陽光落在少年的臉上，使少年不適地瞇了瞇眼。
謝琢心念一動，晃眼的陽光偏離原位，從少年的面龐上離開。
但少年的眉眼仍舊緊鎖。
“怎麽了，小寶？”
他向少年的臉伸出手，卻被推開。
謝寶瓊繞過他下了床，連鞋都沒穿便急匆匆往外跑。
謝琢驚訝於少年的反常，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靠著對玉鳴殿的掌控感應到少年的去向，下一刻身影消失在原地。
—
書房的門大開，露出裏頭的狼藉，宛如小寶誕生那日。
心臟砰砰跳動，謝琢無需玉鳴殿給他的回應，憑借直覺踏入屏風後的內室。
不用他再往裏走一步，兩張一大一小等比縮放的臉就出現在他的眼中。
一個五六歲大的孩童被少年謝寶瓊抱在懷裏，註意到他的出現，謝寶瓊撇撇嘴：
“現在爹爹有兩個小寶了。”
新出現的【謝寶瓊】被夾住腋下抱著，一張小臉憋得通紅，雙腿不斷倒騰，顯然被抱得不舒服。
謝琢雖沒明白當前的情況，但還是上前接過【謝寶瓊】。
抱到懷裏的孩童不似少年謝寶瓊第一次見到他時警惕，安靜地待在他的懷中，看起來呆楞楞的。
“小寶，怎麽回事？”
【謝寶瓊】沒什麽反應，懵懵地擡起來臉看他。
但謝琢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的少年謝寶瓊身上，並未註意到。
謝寶瓊朝外間書桌的方向努努嘴：“另一部分的我。”
謝琢轉身走到書案前，方才註意到未被他收起的碎石又消失了一塊，如今的軟布上只剩下一些碎屑與一塊極小的碎石。
孩童模樣的【謝寶瓊】被放在地上，雙手扒拉著桌子的邊緣，踮起腳，勉強露出半個腦袋。
謝琢的視線在兩個謝寶瓊身上掃過，如今的情況更是聞所未聞。
“啊啊啊啊……”
一陣無意義的話音打斷他的思緒，扒拉在案邊的【謝寶瓊】終於夠到軟布的一角。
眼看上方的石頭碎屑要撒落一地，謝琢用法術歸攏到一處，同時將某只搗亂的小妖抱開。
【謝寶瓊】的手中還攥著那方軟布，被抓住也只發出意味不明的嗚咽。
謝琢像是意識到什麽，捏住小妖的下巴：
“你不會說話？”
“爹爹，他是傻子。”看著另一個自己撲騰的謝寶瓊幽幽地開口。
“小寶，別這麽說自己。”
察覺出問題的謝琢按住撲棱蛾子，溫和的靈力往小妖體內游走一圈，真叫他發現了問題——
【謝寶瓊】的靈魂有很大的缺損。
他的視線落到面前的少年身上，小寶昏睡的原因也找到了。
……
最後一塊碎石化形是在某個夜晚，謝琢在被哄睡著的【謝寶瓊】身旁躺下。
眼睛闔上不久，胸口處突然多出一股輕飄飄的重量。
謝琢感受到熟悉的氣息，連眼睛都未睜，習慣性地以為【謝寶瓊】睡得不安穩。
他擡手拍了拍，手下的觸感卻有些奇怪。
不等他睜開眼睛，胸口的重量移動，眼皮上忽然傳來柔軟的觸感。
黑暗中，一雙張宛如年畫娃娃的臉闖入他的眼中。
謝琢楞了一瞬，看著面前縮水的[謝寶瓊]，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日被他收起的石頭化了形。
他托著往外爬的小妖坐起身，掏出包裹的軟布查看，裏頭的石塊連帶著碎屑全部不見了蹤影。
屋門在這時被推開，砰的一聲震醒了酣睡的【謝寶瓊】，露出白日昏睡，晚間神采奕奕的少年。
“爹爹，我回來了。”
謝琢來不及回應，身側響起幾聲幼犬叫聲般嚶嚀，被吵醒的【謝寶瓊】嗚咽兩聲，發出這幾日唯一學會的詞：
“爹爹——”
懷中最小號的[謝寶瓊]死死抓住他的衣襟，讓他分不出手，只能用探出靈力安撫。
他稍顯頭疼地閉了閉眼，聲音仍舊傳入他的耳膜：
“爹爹，爹……”
謝琢閉上的眼睛重新睜開，熹微的晨光中，兩張相似到恍若眼花的臉出現在面前。
夢中的呼喊聲逐漸遠去，被現實取代。
“爹怎麽還不起來？”謝寶瓊趴在床邊，見到床上的青年睜開眼，趴在青年胸口的臉擡起湊到還在回神的青年近前。
“今日休沐，不必早起。”許是那個過於光怪陸離的夢，謝琢一時沒有起身的打算。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安然地躺在被衾之中。
“倒是你，怎早早就過來了？”
“爹，你看，我的傷養好了。”
謝寶瓊拉過同樣趴在床邊的謝雙木懟到謝琢臉前。
相較於謝寶瓊，謝雙木的神情稍顯呆滯，謝琢的神色恍惚一瞬，再次想到了那個夢。
“爹，你在想什麽？”開口的人成了離他更近的謝雙木。
忽然響起的聲音讓他意識到夢已經醒了。
發散的思緒收攏，謝琢掀開被衾的一角，方便蹬掉靴子的謝寶瓊鉆進來：
“在想昨夜做的夢。”
“夢？爹夢到了什麽？”
鉆進被子的謝寶瓊不忘把自己的肉身拖進來。
“夢到了小寶，還夢見自己成了仙人。”
謝琢嗓音微啞，整個人帶著剛睡醒時的慵懶，擡手給兩人掖好被子。
“當仙人好嗎？”毛茸茸的腦袋從被子中鉆出，將整個枕頭都霸占。
謝琢沈吟片刻，細細回味那個醒來後仍舊清晰的夢：
“剛開始覺得不好，後來覺得很好……”
“為什麽？”
夢境裏令人頭疼的場景仿佛就在眼前，但謝琢的唇角緩緩勾起：
“見到了小寶小時候的樣子。”
“爹想看我其他時候的樣子，之前怎麽沒和我說過，我其實可以變給你看的。”
謝琢按住興致沖沖就要變形的少年：
“從前沒見過你用其他年歲的模樣。”
“那是曉春和我說，用幼崽的模樣，可以讓敵人輕敵，但太小的身軀用起來不方便，如今這樣剛好。”謝寶瓊解釋道。
聽少年提起常到府裏做客的狐貍，謝琢眉梢微挑：“那位蘇公子當真是個妙人。”
……
被窩中暖意融融，躺了會兒的謝寶瓊哈欠一個接一個，他揉揉發沈的眼皮，問道：
“爹想成仙嗎？”
身側久久沒有傳來回答，就在他以為謝琢睡著，眼皮將將闔上之時，一道不知是否由夢中而來的聲音傳入他耳中：
“想。”
謝琢黑眸底下的情緒覆雜，手指解開少年的發帶，將墨發捋順。
心念一動，那道象征著禁忌的功法便浮於心頭。
“小寶，我想再多陪你些時日。”
天光大亮，細碎的光影落在少年闔上的眉眼間，將之納入眼底的謝琢思緒緩緩放松。
他擡起手，遮在謝寶瓊眼皮的上方，擋住擾人清夢的日光。
心頭的那點欲望被滿足擠占，隨欲望浮現的功法重新沈寂回識海深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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碎裂成幾瓣的石塊安靜地躺在軟墊上。
謝琢也分不清現在是小寶離開的第幾年，自那日從李岱那回來後，他已久久不踏出玉鳴殿，如今的玉鳴殿中日月同懸，他無法分辨年歲幾何。
他與小寶每日都在一起，錯過的年歲卻無法挽回。
謝琢踏入書房後的第一個動作便是去看軟墊上擺著的碎石。
他日日瞧夜夜盼的石頭卻少了一塊。
擺在中間，最大一塊的石頭不知去往了何處。
謝琢臉上閃過錯愕，震怒。
龐大的神識魚貫而出，頃刻間鋪滿玉鳴殿。
“你是誰？”
一道清脆的少年音在謝琢的身後響起。
鋪灑而出的神識停滯片刻，下一刻如瘋長的野草般朝來人席卷。
隨著謝琢回過首，瘋狂的神識在觸碰到少年的一瞬柔和下來，如春風吹過的楊柳，輕輕觸碰少年與他肖像的面龐。
少年長發如瀑，自然地垂落，眼神懵懂而警惕地投向謝琢。
“這裏是我的地盤！”
少年見人不出聲，拔高音調，虛張聲勢地開口。
謝琢的心像是被幼貓的爪子撓了一下，從儲物空間中取出一件外袍套在全身裸露的少年身上。
“嗯，是你的。”
謝寶瓊擺弄著身上新袍子，聽見對方的“投誠”滿意地點點頭，原來還有些虛張聲勢的語氣瞬間底氣變足：
“你是誰？”
“我是你爹爹。”謝琢幾乎沒有思考，緊接著他的話開口，“你看，我們長得很像。”
小小的水鏡在少年面前顯現。
第一次見到鏡子的謝寶瓊新奇地摸了摸水鏡，粘了一手水發現碰不到水鏡裏的人後，又將濕漉漉的手往自己臉上摸。
沾水的手還未觸碰到臉，便被不知何時來到身邊的謝琢握住，用帕子擦了擦：
“裏面的人是你，你瞧，我們是不是很像？”仙人俯下身，相較少年更為成熟的面孔在水鏡中顯現。
“可我不記得你。”
少年模樣的謝寶瓊顯然沒這麽好騙。
“你受傷，所以失憶了。”謝琢心平氣和道。
“是嗎？”謝寶瓊嘀咕道，單純的臉露出些許懷疑，心中卻已信了七八分。
“爹爹？”
他歪著腦袋不太確定地學著謝琢的介紹叫了一聲。
謝琢的玉面上顯出淡淡的笑意：“還記得自己叫什麽嗎？”
少年的眼神一瞬機警起來：“你先說說我叫什麽？”
“看來是還記得。”
仙人臉上的笑意更濃，喊出那個許久不曾出現在玉鳴殿中的名字：
“小寶。”
簡單的音節和靈魂深處的聲音重疊，謝寶瓊最後一絲懷疑消失，反手握住幫他擦幹手後就攥住他手的謝琢。
“爹爹，是我。”
少年的手掌反握的力道並不大，身為仙人的謝琢可以輕松掙開。
但此刻的琢玉仙君仿佛被天底下最厲害的禁錮法術困住，肌肉緊繃，動彈不得。
直到手心的熱源自行抽走，他才如夢初醒，神識比大腦快一步罩住拖著長袍探索領地的小妖。
換來一個小妖不滿的眼神後，他訕訕撤走了神識，換作視線牢牢跟隨著那道身影。
……
小妖穿戴整齊，手指撥弄著從脖子上垂落到胸口的平安扣，青色的石塊質地溫潤，與他本體的模樣相差過甚，中間有一小孔，由黑棕色的長繩穿過綁好，上面淡淡縈繞的氣息與面前仙人同出一脈。
他單手捧起小小的平安扣：
“這是爹爹嗎？”
“什麽？”謝琢調整著小妖突然仰頭而歪掉的發冠，重新固定好，才低頭看向小妖捧到面前的東西。
“爹爹是人。”謝琢邊解釋邊盤算如何回答接下來小妖可能會問的問題——人是如何做到生出妖的。
小妖懵懂地點點頭，將平安扣放下，轉而問了個意料之外的問題：
“爹爹還有別的石頭？”
“若你指的是普通石頭，我的確還有。但……”
謝琢停頓了下，再次確認眼前少年的身影真實無比：
“小寶只有一塊。”
小妖擡眼瞥了他一眼，壓著嗓音不知嘟囔了什麽，轉身跑了出去。
—
四季重新流轉的庭院中，少年沿著院中鋪陳的地磚，避開銜接的線條，一塊一塊地踩過。
頎長的身影不遠不近地墜在後頭，拉出長長的影子。
謝寶瓊回過身，仙人的速度沒有放慢，直到來到他的身前才停下腳步。
“爹爹，你為什麽一直跟著我？”
“玉鳴殿很大，我擔心你迷路。”仙人的理由向來冠冕堂皇。
“那我丟了，爹爹能找到我嗎？”
“小寶無論在哪裏，我都會找到你的。”
聽聞仙人此言，謝寶瓊臉上露出狡黠的笑：
“那爹爹不要跟著我，等我迷路了再來找我。”
他剛要跑開，註視著他的那雙眼尾稍稍下垂的眼眸中忽而凝澀，連同周遭飄零的樹葉似乎在空中停頓一瞬。
待到謝寶瓊想要細究時，一切又恢覆正常，綠葉打著轉兒飄到他的腳邊，面前眼眸中的時間再次流淌，仙人的聲音像是無數次飄零的綠葉轉轉悠悠地落下：
“可我很想你。”
小寶，我很想你。
時間停滯，卻依舊存在。
他等待太久了。
靴子踩過落葉，沙沙聲在寂靜的庭院中響起。
謝寶瓊走上前，手指撫上那雙眉眼：“爹爹，我睡了很久嗎？”
熟悉的氣息充盈在空氣中，謝琢的眸子一瞬都不曾眨動，幽黑的眸子化作泥沼，卻忍不下心吞噬世界中唯一鮮活的生命，良久，他才開口回答：
“從前覺得很久，現在回想，不過一瞬……”
—
主殿臥房。
謝寶瓊肚子上蓋了塊薄毯，四仰八叉地占據了主殿的床榻，午後的陽光穿過窗紗，偏愛地避開他的臉，灑在翹起的頭發上。
床榻真正的主人則被擠兌到一旁的美人榻上。
謝琢手中捧了本古籍，緩慢地翻看，時不時分出註意掃過床榻上的小妖。
小寶近日來時常昏睡，他探查過後卻未曾找到原因，只能一一排查原因，但精怪再次化形的記載少之又少，一時間也沒什麽頭緒。
書頁合攏被放在手側邊的案上，謝琢的目光再次掃向床榻，原本躺著的少年突然坐起身，大片的陽光落在少年的臉上，使少年不適地瞇了瞇眼。
謝琢心念一動，晃眼的陽光偏離原位，從少年的面龐上離開。
但少年的眉眼仍舊緊鎖。
“怎麽了，小寶？”
他向少年的臉伸出手，卻被推開。
謝寶瓊繞過他下了床，連鞋都沒穿便急匆匆往外跑。
謝琢驚訝於少年的反常，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靠著對玉鳴殿的掌控感應到少年的去向，下一刻身影消失在原地。
—
書房的門大開，露出裏頭的狼藉，宛如小寶誕生那日。
心臟砰砰跳動，謝琢無需玉鳴殿給他的回應，憑借直覺踏入屏風後的內室。
不用他再往裏走一步，兩張一大一小等比縮放的臉就出現在他的眼中。
一個五六歲大的孩童被少年謝寶瓊抱在懷裏，註意到他的出現，謝寶瓊撇撇嘴：
“現在爹爹有兩個小寶了。”
新出現的【謝寶瓊】被夾住腋下抱著，一張小臉憋得通紅，雙腿不斷倒騰，顯然被抱得不舒服。
謝琢雖沒明白當前的情況，但還是上前接過【謝寶瓊】。
抱到懷裏的孩童不似少年謝寶瓊第一次見到他時警惕，安靜地待在他的懷中，看起來呆楞楞的。
“小寶，怎麽回事？”
【謝寶瓊】沒什麽反應，懵懵地擡起來臉看他。
但謝琢的目光停留在面前的少年謝寶瓊身上，並未註意到。
謝寶瓊朝外間書桌的方向努努嘴：“另一部分的我。”
謝琢轉身走到書案前，方才註意到未被他收起的碎石又消失了一塊，如今的軟布上只剩下一些碎屑與一塊極小的碎石。
孩童模樣的【謝寶瓊】被放在地上，雙手扒拉著桌子的邊緣，踮起腳，勉強露出半個腦袋。
謝琢的視線在兩個謝寶瓊身上掃過，如今的情況更是聞所未聞。
“啊啊啊啊……”
一陣無意義的話音打斷他的思緒，扒拉在案邊的【謝寶瓊】終於夠到軟布的一角。
眼看上方的石頭碎屑要撒落一地，謝琢用法術歸攏到一處，同時將某只搗亂的小妖抱開。
【謝寶瓊】的手中還攥著那方軟布，被抓住也只發出意味不明的嗚咽。
謝琢像是意識到什麽，捏住小妖的下巴：
“你不會說話？”
“爹爹，他是傻子。”看著另一個自己撲騰的謝寶瓊幽幽地開口。
“小寶，別這麽說自己。”
察覺出問題的謝琢按住撲棱蛾子，溫和的靈力往小妖體內游走一圈，真叫他發現了問題——
【謝寶瓊】的靈魂有很大的缺損。
他的視線落到面前的少年身上，小寶昏睡的原因也找到了。
……
最後一塊碎石化形是在某個夜晚，謝琢在被哄睡著的【謝寶瓊】身旁躺下。
眼睛闔上不久，胸口處突然多出一股輕飄飄的重量。
謝琢感受到熟悉的氣息，連眼睛都未睜，習慣性地以為【謝寶瓊】睡得不安穩。
他擡手拍了拍，手下的觸感卻有些奇怪。
不等他睜開眼睛，胸口的重量移動，眼皮上忽然傳來柔軟的觸感。
黑暗中，一雙張宛如年畫娃娃的臉闖入他的眼中。
謝琢楞了一瞬，看著面前縮水的[謝寶瓊]，後知後覺地意識到那日被他收起的石頭化了形。
他托著往外爬的小妖坐起身，掏出包裹的軟布查看，裏頭的石塊連帶著碎屑全部不見了蹤影。
屋門在這時被推開，砰的一聲震醒了酣睡的【謝寶瓊】，露出白日昏睡，晚間神采奕奕的少年。
“爹爹，我回來了。”
謝琢來不及回應，身側響起幾聲幼犬叫聲般嚶嚀，被吵醒的【謝寶瓊】嗚咽兩聲，發出這幾日唯一學會的詞：
“爹爹——”
懷中最小號的[謝寶瓊]死死抓住他的衣襟，讓他分不出手，只能用探出靈力安撫。
他稍顯頭疼地閉了閉眼，聲音仍舊傳入他的耳膜：
“爹爹，爹……”
謝琢閉上的眼睛重新睜開，熹微的晨光中，兩張相似到恍若眼花的臉出現在面前。
夢中的呼喊聲逐漸遠去，被現實取代。
“爹怎麽還不起來？”謝寶瓊趴在床邊，見到床上的青年睜開眼，趴在青年胸口的臉擡起湊到還在回神的青年近前。
“今日休沐，不必早起。”許是那個過於光怪陸離的夢，謝琢一時沒有起身的打算。
他看了眼窗外的天色，安然地躺在被衾之中。
“倒是你，怎早早就過來了？”
“爹，你看，我的傷養好了。”
謝寶瓊拉過同樣趴在床邊的謝雙木懟到謝琢臉前。
相較於謝寶瓊，謝雙木的神情稍顯呆滯，謝琢的神色恍惚一瞬，再次想到了那個夢。
“爹，你在想什麽？”開口的人成了離他更近的謝雙木。
忽然響起的聲音讓他意識到夢已經醒了。
發散的思緒收攏，謝琢掀開被衾的一角，方便蹬掉靴子的謝寶瓊鉆進來：
“在想昨夜做的夢。”
“夢？爹夢到了什麽？”
鉆進被子的謝寶瓊不忘把自己的肉身拖進來。
“夢到了小寶，還夢見自己成了仙人。”
謝琢嗓音微啞，整個人帶著剛睡醒時的慵懶，擡手給兩人掖好被子。
“當仙人好嗎？”毛茸茸的腦袋從被子中鉆出，將整個枕頭都霸占。
謝琢沈吟片刻，細細回味那個醒來後仍舊清晰的夢：
“剛開始覺得不好，後來覺得很好……”
“為什麽？”
夢境裏令人頭疼的場景仿佛就在眼前，但謝琢的唇角緩緩勾起：
“見到了小寶小時候的樣子。”
“爹想看我其他時候的樣子，之前怎麽沒和我說過，我其實可以變給你看的。”
謝琢按住興致沖沖就要變形的少年：
“從前沒見過你用其他年歲的模樣。”
“那是曉春和我說，用幼崽的模樣，可以讓敵人輕敵，但太小的身軀用起來不方便，如今這樣剛好。”謝寶瓊解釋道。
聽少年提起常到府裏做客的狐貍，謝琢眉梢微挑：“那位蘇公子當真是個妙人。”
……
被窩中暖意融融，躺了會兒的謝寶瓊哈欠一個接一個，他揉揉發沈的眼皮，問道：
“爹想成仙嗎？”
身側久久沒有傳來回答，就在他以為謝琢睡著，眼皮將將闔上之時，一道不知是否由夢中而來的聲音傳入他耳中：
“想。”
謝琢黑眸底下的情緒覆雜，手指解開少年的發帶，將墨發捋順。
心念一動，那道象征著禁忌的功法便浮於心頭。
“小寶，我想再多陪你些時日。”
天光大亮，細碎的光影落在少年闔上的眉眼間，將之納入眼底的謝琢思緒緩緩放松。
他擡起手，遮在謝寶瓊眼皮的上方，擋住擾人清夢的日光。
心頭的那點欲望被滿足擠占，隨欲望浮現的功法重新沈寂回識海深處。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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