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仙君家的小石頭 下

關燈
仙君家的小石頭 下

小妖沒明白面前人的心思, 但不妨礙他從謝琢的後一句話中知道謝琢不會強迫他修煉了,趁著謝琢的臉還未遠離, 熱切地貼上去蹭了蹭。

“仙君真好。”

帶有嬰兒肥的臉頰沒有章法地蹭過臉頰,一種難以言喻的情感在謝琢心底悄然擴散,如同飄蕩的浮萍被橫亙在河流中的石塊截停,讓既沒有過去,也不知未來在哪的他初次萌生對未來的想象——

未來的小寶會是什麽模樣?

是會同現在一樣和他撒嬌?

還是像辛玄那樣同辛以鬧別扭?

或者……更多不一樣、他無法想象的樣子。

他從未對那個尚未降臨的未來如此期待。



那日過後,小妖的日常又恢覆成懶懶散散跟在仙人身後,走累了便要抱,仙人忙起來沒空理他, 便窩在仙人懷裏睡大覺,或去謔謔仙人域中的花草……

他一點都不覺得這樣的生活無趣,可仙人在忙完後總會對他露出憐惜又愧疚的表情,他沒用多久就明白那表情的含義,那個表情意味著他會從仙人那裏得到禮物。禮物一詞也是仙人教他的。

有時他會得到仙人從外界帶回來的花草瓜果, 雖然和仙人域內的長得一樣,但吃進嘴中時, 不同於只有仙人域中的瓜果只有靈力外, 還會有……他想與仙人分享的東西。

每每這時, 仙人的臉上會再度露出那副神情,而他會得到仙人的抱抱或者摸頭作為禮物。

還有時……

躺在檐廊正好能被日光照射到的木地板上的小妖被一雙手抱起, 隨後一只手托著他的屁股將他抱在懷中,另一只手取走他手中啃了兩口的李子。

“不要躺著吃東西。”

李子的香甜氣味消失在空氣中,手上黏糊的感覺也像是被水流沖洗過恢覆清爽, 一只寬大的手蓋住他微微彈出的肚子輕按,仙人無奈的嘆息在他頭頂上響起:“不可過食。”

小妖被太陽曬得惺忪的眼皮動了下,身體仍舊懶洋洋地癱在仙人的臂彎, 謝琢知道他在聽,伸手撥弄隨著小妖的動作往下滑的額發,嗓音是濃濃的無可奈何:“又沒短了你的吃食……”

“因為仙君一直在忙,我只能把仙君的份也吃掉了。”小妖睜開的眼中滿滿的譴責。

謝琢自知虧欠,沒有繼續揪著不放,擡手揉著小妖鼓起的肚子,邁步往寬闊的院子走去。

“我要出去一趟。”

小妖被抱著不知在鼓搗什麽,聽見他的話忙應道:“我和仙君一起去。”

“這次不能帶你,你師叔會照顧你的。”謝琢在寬敞的院子中心將小孩放下來。

小妖拉住謝琢的袍角,一臉的不願,他不討厭辛玄,但他更想和仙君待在一起。

謝琢蹲下身,凝視小妖的雙眼,心疼地哄道:“……我教你套劍法,等你學會了我就回來了。”

小妖卻直接將臉埋入仙人的胸膛:“我不學,我也沒有劍,學不了。”他尋找著理由,試圖延緩他們的分別。

謝琢一手攬住小妖,一手拿出儲物空間中早就雕刻好的小木劍,模樣是他本命劍的縮小版:“小寶,你看,和我的是一樣的。”

小妖側臉用餘光快速瞥了眼,重新埋回原處,哼哼唧唧地開口:“不一樣。”

小木劍與小妖的手臂等長,雖打了蠟油,但因木材本身的質地,色澤遠比不上金屬,又因大小的緣故,瞧上去袖珍可愛,比起武器,更像是玩具。

“我的那把你拎不動。”謝琢手上的動作雖是將小孩拉開,但語氣溺愛。

小妖不情不願地握住小木劍,在空中劃拉兩下:

“學會了,仙君不走了。”

謝琢看著耍賴的小妖嘆息一聲,從儲物空間抽出長劍:

“小寶,看好。”

握住長劍的謝琢不同於平日,周身的氣勢淩然,雖還穿著同一身衣裳,但讓本來打定主意不看的小妖偷偷投去視線,挪不開眼。

劍影如游龍在中間的謫仙人周身劃過,一片隨劍風飛起的花瓣落在最後停下的劍鋒上,如剛長出的花苞矗立在枝頭,下一瞬,長劍未動,花瓣如齏粉消散。

仙人的身影如鬼魅般閃現到眼前:“要不要學?”

小妖的視線從仙人的臉劃到長劍上自己的倒影,輕輕哼了聲:“只學一點點。”

見他難得上進的模樣,欣慰自謝琢眼底閃過:“好,等小寶學會了,我就回來了。”

小妖憑借著記憶,有模有樣地舞了幾個劍招,短手短腳的模樣落在謝琢眼底,沖散些許縈繞的愁緒,他上前幫忙調整小妖不太規範的姿勢。

……

“仙君,這套劍法叫什麽?”小妖收了劍,擠到坐在臺階上的謝琢兩腿之間,後仰著頭問道。

謝琢臉上的表情有一瞬的空白,這套劍法是他凡間時習得,名字早已忘卻。他的動作卻習慣性地摟住懷裏的孩子,坦誠道:

“我不記得了,不過小寶可以給它重新想一個名字,等我回來時告訴我。”

對於鼓勵小妖修行的做法,謝琢一向不吝嗇。



辛玄找到兩人時,看見的便是坐在檐廊臺階上的青年,和趴在青年膝上呼呼大睡的小妖。

玉鳴殿中的夕陽灑在青年的身上,如同積雪千年的孤峰化開恬靜的金色柔光。

闖入期間的辛以臉色不像往日時的平和,反而帶上怒氣,直挺挺地朝兩人走來,連帶周身的火氣一同蔓延那座雪山。

“師兄!……”

“小聲些。”但剛吐出一個稱呼,便被謝琢打斷。

如一同玉雕的青年伸出兩只手蓋住小妖的耳朵,靈力在他的指尖流轉,留下一個隔絕聲音的防護。

蓄積的怒氣一經打斷,再度恢覆時不如從前。

辛玄深吸了一口氣,瞟了睡得正香的小妖,盡量讓自己的聲音顯得平靜:“師兄,你早就知道這孩子是你此劫的變數了?”

“坐。”

謝琢沒有第一時間回答,直到等辛玄氣勢洶洶地撩起後擺在他旁邊坐下才反問道:“你去找李岱了?”

“若我沒去找過他,師兄是打算瞞著所有人嗎?”一聽謝琢八風不動的嗓音,辛玄剛平覆下火氣又冒了出來。

他看向仙人懷中身影的眼神逐漸覆雜,他挺喜歡這個小師侄,但若真到了二選一的地步,終是敵不過與師兄多年的情誼:

“反正他並非師兄的血脈,師兄與他相處不過幾十年的時光而已,待他也算不薄……”

“辛玄,夠了。”

孤峰上的積雪消融,露出鋒利又堅韌的內裏:

“這是我的劫數,是我的道。我受此界供養,最終也當還於天地。”

不染煙火氣息的仙人垂下雙眸,洩露出一絲人類的柔軟。

不用李岱的占蔔,不用辛玄的提醒,作為當事人的謝琢怎可能一點都沒有覺察,小寶的存在是他千年不變的人生中唯一的變數。

他的語氣歸於恬淡,手指愛憐地撫過懷中孩子細柔的發絲,望向無盡的蒼穹時的空濛眸光中透露肯定:

“他應當有比玉鳴殿更廣闊的世界。”



小妖從睡夢中逐漸蘇醒,鼻子不停地聳動,周身不再是熟悉的氣味,他擡手揉揉眼睛,率先看見辛玄的面容,落寞還未擴散,餘光便瞥見熟悉的衣衫。

他扭動身體,朝那道身影張開雙臂:“仙君抱。”

小妖半個身體都掛了出去,謝琢上前一步,卻沒有如往日般伸出手,辛玄忙收緊手臂,抱穩懷中不安分的小妖。

仙人清冷眼眸中的不舍一閃而過,到底不忍地擡起手揉揉小妖睡得有些散亂的發絲:

“小寶……”

他沈默了一瞬,看著面前稚嫩的臉難得的無言,他本想說會有再見的一天,可好像不太合適,聽起來像一句空話。

小妖清澈的瞳孔中映出他躲閃的視線,良久,謝琢的食指與中指並攏,在小妖的眉心輕輕一點,一枚小巧的紅痣浮現,玉鳴殿逐漸與小妖建立起聯系,若他身死道消,玉鳴殿只會淪為開放的洞天福地,不如留給小寶,能免去他修煉一途的些許苦楚。

但嘴上他什麽都不說,只道:

“想家了就回來。”

小妖對家這一字眼的理解還有些模糊,歪著腦袋看向面前他依賴的仙人,懵懂地開口:“到時候我和爹一起回家。”

苦澀與幸福一起蔓延,不知哪個更多些?

辛玄調整了一下抱小孩的姿勢,緊繃著唇角開口:“我帶小寶先走了。”

兩人轉身離開的瞬間,謝琢忽然開口:“等等。”

辛玄轉過身,以為他師兄猶豫了,卻見不染纖塵的仙人疾步來到小妖面前站定:

“小寶,想好名字了嗎?”

小妖稚氣未脫的臉上閃過心虛,名字的事他想了一陣就拋到了腦後,左右仙君已經給他取了小名,他洩氣地開口:“沒有,想不到。”

謝琢的語氣似是迫不及待,眸光決絕又繾綣:“那由我給你取一個,就叫謝瓊如何?”

他緊緊盯著小妖的臉,卻見那張稚氣的臉糾結地皺在一起:“可仙君以前叫我小寶。”

小妖的想法很簡單,他不懂名字好不好,但他沒有在新名字中聽見和小名一樣的讀音。

謝琢的思緒稍稍一頓,取名向來沒有取得太滿的習俗,凡俗中有些父母甚至會因擔心孩子損了福報無法長大,特意為孩子取低賤的名字。

他定睛看向面前的孩子,卻又覺得千好萬好對方都能擔得。

“好,那就再在中間加一個寶。”

……



凡間一處梧桐林中,青綠的葉片被小妖頂在頭頂,像頂帽子般蓋住他整個腦袋。

謝寶瓊仰起頭,朝茂密的枝葉間望去:“玄,仙君什麽時候回來?”

他晃動著手中的小木劍,劃了個標準的劍招,頭頂的梧桐葉微微晃動,卻沒有掉落。

樹上羽毛淩亂的大鳥神色懨懨,困倦地答道:“等你把劍練好了,師兄就回來了。”他沒有將實情告知小妖。

“我現在已經練得很好了。”謝寶瓊摘下頭頂的葉子,用小木劍戳著地面上的落葉。

辛玄盯著他手上的劍,思緒飄遠,好似看見另一道拿劍的影子,敷衍道:“等你跟師兄一樣厲害了,他就回來了。”

特地做鈍的小木劍沒有戳破地上的落葉,謝寶瓊小聲地抱怨道:“他是不是嫌棄我不好好修煉不回來了。”

樹上的大鳥羽尖抖動,裝作沒聽見小妖的話。



“哢嚓”

砍在巨木上的小木劍斷成兩節。

辛玄試圖逃避小妖隨木劍一同碎裂的表情,早知道會這樣,他也不會建議小妖找個東西檢驗一下如今劍招的威力。

他走到小妖身邊,輕咳兩聲:“咳咳,小寶,師叔幫你……”

安慰的話還未出口,小腿便被抱住,小妖癟著嘴,眼眶紅紅,不說話也不掉眼淚就這麽仰頭看著他。

盡管接過撫養小妖的職責時辛玄並不情願,但到底養了好些時日,見此他心中也不免泛起心疼。

他一邊在心裏唾棄小妖太會化形,長了張師兄的臉,一邊動作麻利地抱起腿邊的小妖,熟練地拍背輕哄。

“師叔幫你修……”

哄了半天,小妖勉強答應下來,站在他的旁邊眼都不眨地看著他修補斷劍。

修補好的斷劍上有道細小的裂縫,小妖舍不得再用,每日便抱著小木劍窩在大鳥的鳥巢中。

辛玄無法,只得照著小木劍重新雕了一把。

但他木工的手藝不好,一側劍刃的寬度大了些,改來改去最後成了把小木刀。

好在小妖不挑剔,掄著小木刀不倫不類地練著謝琢教的幾日。

如此又是半月,梧桐林的綠意逐漸染上了黃色。

辛玄梳理著羽毛,絲毫沒註意到爬出巢穴的小妖抱著小木劍越走越遠。

等到他意識到小妖的氣息消失時,小妖的身影早已消失在梧桐林中。

剛梳理好的羽毛瞬間炸起,一股威壓傾瀉而出,令十裏八方的妖修匍匐在地。



消失的小妖心念一動,重新回到了玉鳴殿,絲毫不知道自己的消失引起多大的震動。

他依次走遍謝琢常待的地方,但都沒有看見那個心心念念的身影。

最後將身體盤在謝琢常坐的蒲團上,不知不覺間睡了過去。

醒來時天色仍舊明亮,謝寶瓊能清晰看見空蕩大殿中的每一個角落,他繃起臉,意識到沒人來哄他時,臉色又恢覆平靜,只有嘴角耷拉著。

在殿內枯坐了會兒,他突然想起些什麽,急匆匆地站起身往玉鳴殿的庫房跑去。

好一陣翻找,他一手握住一個羅盤樣式的尋人法器,一手拿著一條飄帶,是無需過多靈力也能禦物飛行的法器。

將飄帶往身上一纏,他堅定無比地往心中的目的地趕去。



天雷滾滾,盤踞在迎風而立的仙人頭頂。

謝琢全身染上些許狼狽,唯獨一雙眼睛亮得出奇。

他仰頭望向蒼穹中的劫雲,眼神微微詫異,最後一道劫數竟然是雷劫嗎?

他穩定心神,不敢有所輕視,將頭頂的發帶妥帖收起。

幾乎是發帶收好的下一瞬,水桶粗的紫雷劈碎他周身的結界,貫穿他的身體。

一道又一道,天雷的威力成倍增長,謝琢的神識有些恍惚,僅剩的神智在心底數過八十一後,他的心微微松懈,劫後餘生的喜悅還未破土而出,頭頂的劫雲卻愈發濃郁,黑沈沈地匯聚在一起,其中蓄積更為強大的威勢。

謝琢已經沒有心力去思考了,縈繞在周身的結界破敗不堪,最終無力維持,消散為極小的靈力光點。

最後一刻,他竟有些慶幸小寶並不是勤快的性子,不會好好去磨練劍法,也不會知道他是個騙子。

天雷在頭頂轟然砸下,他似乎又會到了那片虛無之中,身上的痛覺消失,眼前的世界黑暗散去,天清氣朗。

一個柔軟的身軀像是初見那日般擠入他的懷中。

謝琢意識到了什麽,猛然回過神,清亮的眸中映出變得虛幻的身影。

小妖習慣性地在他的胸口蹭了蹭,癟著嘴說著抱怨的話:“爹爹一直沒來,我都學會爹爹教的劍法了,所以我就來接爹爹回家了……”

小妖的身影變得透明,聲音代替他消散在天地間。

謝琢難以置信地攤開手心,碎裂成幾塊的石頭靜悄悄地躺在那裏。

來晚一步的辛玄站在一步開外,臉上無措和震顫交織,最後化作一片空白:“對不起,師兄,是我沒有看好他……”

世界的聲音像是通過一層薄膜傳進謝琢的耳中,他回過身,連同師弟的身影都變得陌生起來,喉結反覆滾動幾下,他的臉平靜地可怕:

“無妨,不過是再等百年,等他重新生出靈智。”他小心翼翼地收起手心的碎石,仿佛那是什麽稀世珍寶。

他如今有很長的時間來等小寶重新回到他的身邊了。

從前光陰短暫,如今他們再不必拘泥於短短的幾十年了。

就像小寶說的那樣,一塊石頭能夠陪他好久好久。

謝琢垂落的視線被他放在錦盒中央的碎石上,現在是小寶離開後的第二年。

錦盒安靜地待在桌角,那是小寶化形前他擺放的位置,他思量再三,又將錦盒撤走,在碎石下面墊了方軟墊,錦盒太小,小寶若是害怕卡住不願意化形怎麽辦……

書房裏間的矮榻依舊擺著那件落下的外袍,每日看一眼外袍是否鼓起已經成了他的習慣。

可沒有!

碎掉的石頭依舊躺在桌面,

落下的外袍依舊平坦,

小寶依舊沒有回到他的身邊……

如今不過百年的第二年,謝琢從未覺得時間的流淌如此之慢,他成仙的千年分明一晃而過,與小寶相伴的光陰掰碎依舊短之又短。

安靜下來的玉鳴殿讓他難耐,他變幻著玉鳴殿內的天氣。

風聲,雨聲,乃至雷聲,可都不對!

只有風刮過那條陳舊的發帶,上面珠子的碰撞聲才讓他聊以慰藉。

可每一下碰撞的聲音都讓瘋漲的思念更加瘋狂。

不該是這樣的!

他對那個孩子分明沒有那麽上心,那個孩子說什麽喜歡他,每日纏著他,討好他,也不過是為了能吸收他身上因劫數將至的逸散的靈力。

他試圖否定他們的過往,以此逃避這過於承重的思念。

可對小寶最後的記憶又在時時刻刻提醒著,是他一直抱有骯臟心思漠視揣測這份純粹而真摯情感。

謝琢珍視地拿起桌面上的碎石,動作急促地消失在玉鳴殿中。

他等不了!

一刻都等不了!

去他的百年,他要小寶再次回到他的身邊!



謝琢攥緊碎石,闖入李岱的域中。

“琢玉,你終於瘋了?!”李岱看著突然出現在面前的人影,臉色驚愕。

“覆活他。”碎石被謝琢小心地擺出來。

李岱連看都沒看,就趕客道:“救不了。”

“你要什麽我都可以給你。”

李岱面上閃過猶豫,但仍舊毫不留情地拒絕:“我們雖然成了仙,但說到底不過是祂的走狗,生死的權柄從來都只有祂擁有。”

說罷,李岱也不管賴著不走的謝琢,起身去忙自己的事。

謝琢淡淡的嗓音自他身後響起:“你私底下違背祂的事可沒少做,當年那個光球……”

他故意沒將話說全,雖然威脅人不太道德,但他連逆轉生死這種有違天理的東西都敢想了。

兩人僵持之際,一個道童打扮的孩子端著茶水跑來。

他的表情有些呆滯,氣息卻令謝琢感到幾分熟悉,正當回憶時,小童忽然將放著茶水的托盤放到碎石所在的桌子上。

謝琢被轉移了註意,收攏碎石,防止被暈開漣漪的茶水濺到。

“仙君,這是……弟弟嗎?”呆楞楞的小童忽然朝謝琢開口。

“李一。”隨後是李岱警告的聲音。

謝琢也總算想起了面前小童身上熟悉感到底從何而來,小童身上的氣息分明與當年那個光球一樣。

李一蹙眉瞥了眼李岱,無所顧忌道:“弟弟怎麽變成這樣了?”

兩個大人都沒有回答他,謝琢反問道:“你知道如何治好他嗎?”

李一不說話,又看向李岱。

這一次,李岱直接攥住他的手腕往後扯。

“琢玉,你不要再妄想覆生之事了。”

兩人剛走出一步,謝琢的冷嘲聲響起:“你都能直接竊走天道的一縷規則,我想要覆生塊石頭就是妄想。”他們不過半斤對八兩。

李岱的腳步猛地頓住,回身看來的目光也變得淩厲:“你那就是一塊普通的石頭,琢玉啊琢玉,倒沒瞧出你還有睜眼說瞎話的本事。”他就不信謝琢沒有瞧出那塊石頭的本源與他牽在手中的李一有部分相似。

謝琢如他所言繼續睜眼說瞎話:“小寶不過是在墟界待過,才沾染上一抹氣息。”他的視線滑向李一:“我帶小寶去過外界,你敢讓這孩子離開你的域中嗎?”

聽見外界兩字,低垂著頭的李一眸光亮了亮。

李岱神色莫測地按住小童的腦袋:“我不讓他離開此界,是為他好。”

兩人最終不歡而散。

謝琢帶著碎石往外界離開時,一道矮小的身影擋在他的面前:

“仙君,等等。”

李一拿出一枚玉簡:“這裏面有仙君想要的東西。”話這麽說著,他卻沒有遞出手心中的玉簡。

謝琢心領神會地開口:“你想要什麽?”

“我想要……”小童低垂下腦袋,頓了下,再次擡起的眼眸充滿堅定:“我想要去外界。”

盡管想要的東西觸手可得,謝琢仍猶豫了一瞬,李岱說得不錯,不讓李一離開這片域,確實是為了對方好,他雖有心覆活小寶,但並不想殘害旁人。

“李岱不讓你離開此界,的確是為你好……”

李一見他猶豫,下定決心般遞出手中的玉簡:“仙君可以看過裏面的東西再行決定。”

謝琢接過玉簡,靈力在他指尖浮動,灌入玉簡,一抹流光沒入他的眉心。

玉簡中的覆生之術,與其說是覆生之術,不如說是轉生之術,需要為死亡之人塑造一具軀體,再將他投入輪回……

“仙君,只需要趁他轉生之時,遮掩我的氣息讓我墜入輪回,我不需要塑造軀體,那時的我作為凡人降生,祂也沒有辦法將我融入。”小童臉上的呆滯褪去,眼神懇切。

“可。”



“師兄,你當真要與他一同入凡塵?”

謝琢操縱著靈力塑造著面前的軀體,動作輕柔地將手中的碎石送入軀殼的腹部,之後只需他分裂出一抹神魂送入軀殼……

聽見耳旁聒噪的聲音,心情也透著股喜悅:

“小寶從前便會喊我爹爹,遂了他的願又如何?”

辛玄湊到旁邊打量面前的軀殼,嘀咕道:“原來師兄你喜歡這樣的。”

謝琢斜了他一眼:“面容不重要,左右都是我自己,難不成我還能不喜歡我自己?”

他看向逐漸成型的軀殼,死寂的眼神淌過歡喜,很快,小寶就會真的作為他的孩子降生了。

他不會對那個孩子有任何要求,他只想要平淡而簡單的一世,哪怕只有一世也沒關系。

……

“我不在的時候,沒人幫你與辛以調和……”

“都要走了,就不要提他了,我才不想聽他嘮叨,反正我不打算成仙,你去了凡塵,到時候我一直待在凡間就守著小寶……”

臨別前,辛玄再次問出那個問題:“你真不當仙人了?”

“你不是一直討厭成仙嗎?”

謝琢的神色透著蒼白,神魂分裂的損傷需要慢慢恢覆,但為了安撫眼前人的愧疚,他臉上久違地揚起一抹笑,透出幾分意氣風發:

“況且曾經的我既然能成仙,再來一世,有何不行?”哪怕成不了仙,想到有凡塵一世的光景他仍感到幸福。



幾十年後,大晟的某一條官道,馬車搖搖晃晃,走向它既定的命運……

這個世界婉拒了那個孩子的降生。

奪走了他生命的紫雷再度落下,勢必將他湮滅在此地。

暗中尾隨護航的不死鳥在雷電中乘風而上。

雷劫的餘韻濺在快要消散的神魂上,謝琢滿腔憤恨:“雖說天地不仁,但天道公允,為何一線生機都不予他?”

令人膽寒的劫雲散去,此地留下一座孤墳。

寂靜的天地中,一道微弱的氣息悄然從墓碑中悄然散發。

只剩下一道殘影的謝琢神魂喃喃一句:“原來如此。”

他擡眸瞥向不遠處渾身焦黑的不死鳥,歉意道:“日後還要麻煩你了。”

不死鳥化為人形,發梢處的頭發還卷著曲兒,裝作渾不在意地面臨永別:“小寶可是我唯一的師侄,不用你說,我也會照顧好他的。”

謝琢這一半的神魂散去,成仙的機會更加渺茫,若剩下的一半神魂不能在不斷輪回中消散殆盡前成仙,此間就不會有謝琢了。

“如今這般我已經很滿足了。”謝琢道。

他轉回身,重新望向那低矮的墓碑,剛蘇醒的孩子正好奇地放出神識觸角探索這個嶄新的世界。

謝琢將自己的最後一抹本源之力註入那素來吃不得苦的小妖體內,保佑他少吃修煉的苦頭。

他的虛影逐漸散去,只剩一句話和大量的靈力隨風散入這座山中:

“小寶,來日再見。”

—前傳完—

-----------------------

作者有話說:其實正文中的謝琢於謝寶瓊,番外中的謝寶瓊於謝琢,都不過是漫漫人生中的一灘小水花,但隨時間推移,漣漪也在不斷擴大,等到回過神時,心湖中已處處都是另一人的影子。

順帶提一嘴,前傳中,謝琢剛開始對小寶的心態真就是養只小寵物的心態。

但一旦付出關註,就很難不生出感情。

本番外最後一章寫完了,剛好這周也沒申到榜單,這兩天就會標完結,感謝大家的一路陪伴和支持[撒花]

最後,小寶的故事還會繼續寫下去,大家有緣下一本再見了。

以及悄咪咪提一下,李一是主頁《都說了我不是你師弟》的主角(文案打算修改一下,這裏就不放了),兩本同世界觀,這本有李一,所以那本也會有……(敬請期待吧)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