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8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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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看到人的瞬間,沈約整個人都楞在原地。

而後迅速反應過來,沈約自然而然地理好自己被扯得有點過於慷慨的衣襟走了進去:“怎麽沒去上班?”

室內開了暖氣,外套還是要脫的。沈約隨手把外套搭在沙發上,若無其事地給自己倒了杯水。

衛瑾川把他外套拿了起來,翻來覆去檢查一遍,皺眉說:“都說多少次了,換下來的衣服放洗衣機裏,怎麽每次都不記得?”

“這不是有你給我收拾嘛?”沈約笑開,半點沒有被衛瑾川的態度唬到。

他語氣熟稔自然,好像本該跟衛瑾川那麽親密。

衛瑾川被他哄得開心,再次開口,語氣也好很多:“……你昨天一晚上沒回來,衣服也沒換,還皺成這個樣子。”

他把手上的衣服湊到鼻子上聞了聞,餘光瞥了沈約一眼,不動聲色道:“還喝了好多酒。”

“昨天趙斂失戀了,我在酒店陪了他一晚,”沈約笑著摸了把衛瑾川才從自己衣服裏擡起的臉,“現在就去洗澡,你做飯吧,我有點餓了。”

這架勢,真好像問心無愧,沒做半點對不起人的事。

衛瑾川從他身上找不出破綻,再說趙斂的事他也是聽說了的,這幾天不知道怎麽回事意志消沈,一有時間全泡在那種不正經場合,外面猜什麽的都有,衛瑾川不太關心,因此不知道原來他是失了戀。

心裏的疑慮徹底消除,衛瑾川從昨天晚上聽司機說沈約回海城卻一直沒等到人的心終於落到實處,他卷著沈約的外套扔進洗衣機,打算等對方洗完澡了再一起洗。

等沈約洗完,衛瑾川很熟練地找到吹風機給他吹頭發,兩人同居以來沈約的大小事就都交到了他的手上,沈約本來以為這麽個大少爺做這些事應該不習慣,沒想到竟然得心應手,就像早就提前練習過很多次一樣。

衛瑾川站在後面撥弄他的頭發,隨口問:“再有不久就是你的生日了,這是我第一次給你過生日,你想怎麽過?”

吹風機的聲音太大,沈約剛開始還沒聽清他說的是什麽,等反應過來了詫異地問:“你怎麽知道?”

“我專門了解過的。”

衛瑾川的聲音聽不清楚,但語氣裏的得意卻很明顯:“我查過了,那天是工作日,我們一起請個假吧?你之前不是說你的朋友我都不認識嗎?正好趁這個機會認識一下。”

沈約不知想到什麽,垂下眼沒有說話。

“還是說你不想請假?”衛瑾川知道沈約熱愛工作,想了想說,“那也行,那天下班了去吃燭光晚餐也行。”

沈約還是沈默。

衛瑾川抿唇,不覆剛才的興致盎然:“還是說你有什麽別的想法?你說出來,我們……”

“衛瑾川。”

沈約終於說話了,聲音很輕,表情淡漠又摻著幾分倦怠:“別說了。”

衛瑾川滿腔熱情被他一盆冷水澆滅,難堪地問:“怎麽了?”

“別管我的生日了,我一直不過這個節日的。”

頭發吹得差不多了,沈約沒什麽力氣地往後倒去,頭靠著衛瑾川的胸口,他們看上去親密無間,可兩人又都知道,他們中間隔著一條無法跨越的線。

那條線看不見摸不著,卻把緊緊挨在一起的兩顆心隔遠。

沈約能感覺到從後背傳遞而來的強有力的心跳聲,每一下都是為了自己,他知道衛瑾川現在會有多難過,可他突然不想去管了,他裝不下去。

他的心仍然在為了對方難過,不知道是他內心深處還保留著一絲對衛瑾川的感情,還是那倒黴悲催的世界意志作祟。

……對啊,世界意志。這段時間過得太順,沈約幾乎都要忘了還有這麽一個東西。

難過什麽呢?他們本來就註定了不能善始善終。

沈約突然什麽興趣都沒了,他自嘲一笑,從衛瑾川身上起來了。沈約下意識開始摸煙,摸空後才想起自己穿的是睡衣,又開始去找自己的外套。

“你的煙我放洗衣機上了。”

衛瑾川看見他的動作,拔掉了吹風機的電源,沒表情地把吹風機放進洗手臺下面的儲物櫃裏。

沈約點頭,卻突然連抽煙的興致都沒了,腳下停頓幾秒,轉身回了房間。

衛瑾川生怕他反鎖,眼疾手快地跟了上去:“你怎麽了?我沒惹你吧?”

他連沈約一晚上沒回家都沒計較,沈約怎麽好意思生他的氣?

“瑾川,我有點累了,”沈約不想多說,他從衣櫃裏找到一件長袖,然後一只手扶著衣櫃櫃門,就這麽側過頭來看衛瑾川,“你出去一下,我要換衣服。”

衛瑾川怎麽可能出去?他固執地看著沈約:“我覺得我們需要談談。”

“當然可以,”沈約笑了一下,他表情如常,好像沒正跟衛瑾川陷於不愉快之中,“但是我現在要換衣服,你可以先出去一下嗎?”

他聲音溫柔語氣卻很強硬,就像一把軟刀子,衛瑾川知道他不高興,自己要是堅持下去可能又不可避免要爭吵,他應該做出讓步,至少先讓沈約把衣服換好。

可……他明明什麽都沒做,剛剛還幫沈約吹頭發來的,他有什麽好生氣的?

難道是因為他提到了沈約生日的事?

心中閃過無數猜測,卻沒辦法去證實。沈約安靜無辜,手機還捏著衣服,表情也挑不出什麽錯處,如果不是衛瑾川在他的事上足夠敏感,恐怕也以為是自己想多了。

兩三秒對視過後,衛瑾川終於做出妥協,他盯著沈約往後退了兩步,然後大動作轉過身,直接出了房間。

他貼心地幫沈約把門帶上,脊背直挺挺地靠在門上,然後拿出手機,撥了個電話出去。

電話響了三聲就被接起,衛瑾川聽到那頭熟悉的聲音,回頭看了眼背後的門,出聲道:“哥,幫我查個事。”



沈約的生日在十二月,初雪季節。

這天卻沒下雪,而是下了場潮濕的雨。

這一天他沒跟任何人約著慶祝,包括已經在一起的衛瑾川,他只是給琳達打了個招呼,說了句自己不去公司,然後提前一天搬出他跟衛瑾川同居的那處房子,跑到了近海的別墅休息。

自從成年以後,沈約就不過生日了。

他讀大學之前,所有事都是由他哥操辦的,沈錯對他的事比對自己的事還要上心,每逢沈約生日,都要提前一兩個月做準備,當天再送上一份昂貴的禮物,就為了他能開心一點。

但是他怎麽開心得起來呢?

海城的雨通常不會下得太大,但是卻潮濕黏膩,哪怕撐著傘行走其中,也仍然仿佛行走在腐爛的草木裏,怎麽都擺脫不掉。

沈約就這樣撐著傘慢慢走進海城靠海的那片墓園,他難得穿了一身莊嚴的黑,身姿挺拔如松如柏,行走之間步履緩慢,如果不仔細看,站在稍遠的地方,恐怕真要讓人以為他就是墓園裏的一棵樹。

一步一步階梯往上,沈約太熟悉這裏了,他閉著眼都能找到那兩個墓碑,他的腳下像灌了鉛,每一步都沈重不已,似乎在催促他的離去。

“爸,媽。”

他終於走到那個位置,沈約身後出了一層虛汗,可他不在意,他垂下眼看兩個墓碑前新鮮的菊花,故作輕松地笑了一下:“看來不止我記得你們,讓我猜猜,剛才是哥來了吧?”

雨勢漸大,溫柔的風穿過他的傘下,帶來幾顆濕潤的水滴,濺在他的手背和臉上。

“我就知道,”沈約看著墓碑前那兩張年輕的照片,“除了他也沒人來看你們了……我不是在說沈叔叔跟陳阿姨的壞話,他們人都很好,對我也很好,但是嘛……你們是朋友,應該不用我說也知道他們是什麽樣的,我就不在背後說他們壞話了。”

“我的話……今年好像也沒發生什麽特別重要的事,如果非要說的話,那大概是我喜歡上了一個人——你們別笑話我,我喜歡的人是很多,但是這一次不一樣,我好像有點認真了,好笑吧?我以前從來沒有認真過,就這麽破天荒頭一回,就遭報應了。

“其實一開始也覺得挺不公平的,後面一想,不公平的事多了去了,我已經占了那麽多便宜,也該輪到我不公一回了。那個人……我之前挺恨他的,我覺得他不喜歡我,他就不該吊著我,畢竟我要什麽樣的人沒有,他要是直白點告訴我,我會糾纏著他嗎?”

說到這裏,沈約覺得這話有點耳熟,笑了一下。

“不過想想,他一開始是拒絕過我挺多次的,但我這個人你們也知道,不甘心,就喜歡爭點面子,所以這回栽了,怪不得別人,只能怪我自己。

“我之前是挺恨他的,但是好像其實也沒什麽理由,他沒對我做過什麽特別過分的事,我夢裏夢到的那些……說也奇怪,做那個夢之前的倒是都應驗了,那個夢以後什麽也對不上,我都要懷疑是不是假的了,可是我想放下的時候卻放不下了,這種東西太玄了,我以前不信那些神神鬼鬼的,現在一想,信了也不差,如果世界上真的有鬼,你們就能聽到我說話了吧?

沈約被自己不切實際的話說笑,就算經歷過這些,他仍然是一個堅定的無神論者。他當然不覺得面前的兩座碑能聽到自己的話,他定了定,說:“要是你們真能聽到就好了,這樣的話,如果你們泉下有知……”

如果他們泉下有知,會不會也覺得他生活不檢點,覺得他枉為沈家子呢?

沈約嘆了口氣:“你們別怪我,我沒辦法。爺爺因為我死了,奶奶恨我,我只想在這件事上讓她安心點。我做不到進沈家的公司、做不到跟哥走得太近,這是我唯一的辦法了,我已經欠了沈家那麽多,不能再繼續欠下去了。

“就是有點對不起我哥,對不起沈叔叔和陳阿姨,他們都對我挺好的,也不知道我‘死’了以後,他們會不會難過。”

沈約不是一個情緒外放的人,更多時候他更習慣獨自消化一切。但大概血緣真的是一個很神奇的東西,每每站在這對他從未見過、只從別人嘴裏偶爾聽過兩句的父母的墓前的時候,他總是有很多話要說。

他撐著傘,要離開的時候身上卻濕了一半。沈約收住了這一年僅一次的表達欲,沈默地看著那兩張年輕的照片。

“……過了今天,我就比你們還大了,”他自嘲笑了一下,收回目光,視線垂到自己被濺濕的褲腳上,“我回去了。”

滂沱的雨持續沖刷下來,風越刮越淩厲,沈約身前鋪陳無數墓碑,無人說話。

他也不是在等回答,留下這最後一句就決然轉身離去,遠遠看去,仍然跟墓園的樹融為一體。

他在墓園入口遇見了一道預料之中的人影。

“哥。”

沈約沒約著沈錯來,卻對他的出現不感意外,他沈穩地走到沈錯旁邊,自然地打開那輛車的副駕坐了進去:“帶我回家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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