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06章 紅塵兇劫 而夾雜其中的恨,從不曾散去……

關燈
第106章 紅塵兇劫 而夾雜其中的恨,從不曾散去……

地牢裏很安靜, 從對方說這話的一刻起,空氣中的一切仿佛都凝滯了。

她猛然扯下了自己的面紗,露出自己的容貌, 眼神異常決絕,盯著眼前的虞聽晚。

“那就認識一下吧。”

“我叫夜央, 六巡司中屬巡員, 夜秉燭下第四子, 第二女。”

虞聽晚的神情慢慢轉向驚訝, 聽到最後直接眉頭一挑,有些難以置信。

“夜央, 你是夜秉燭的…女兒?”

她唇角勾起一抹冷笑, 面上神情有些諷刺。

輕擡眼皮, 漫不經心地把玩著手中的匕首, “我更願意別人稱呼我為, 送他上路的人。”

她一上來就向虞聽晚表明了自己的立場, 她是站在夜秉燭對立面的人, 即便這個人是他的父親。

夜秉燭下共有四子,長子夜行昌,長女夜姝, 次子夜司寒, 幼女夜央。

夜行昌二十歲那年出了一場任務,從此了無音訊, 生死不定。

夜姝十六年前血耗而亡, 緣由且密,尚未對外公布。

夜央和夜司寒,就成了夜秉燭最後的一對兒女。

但夜央憎恨他,她和他之間隔著無法跨越的滔天巨恨。

她憎恨他把自己帶到這個大惡之家, 憎恨他偏心處事、置姐妹二人於不顧,憎恨他害死了自己姐姐,更憎恨他滿手血腥,罔顧人命。

親手將對方處死,成了她活著的唯一執念。她也堅信,自己的存在,就是為了送這個畜牲認罪伏誅。

六巡司內誰都知道,這對父女是不對付的。

但誰也不會料到,她竟真的對夜秉燭,對自己的父親下了濃濃殺心。

“我叫虞聽晚,玉真派無妄峰,虞世南師雪凝之女。”

夜央聞言笑意更深了,意味深長地重覆道:“師雪凝和虞世南的女兒……”

“不錯,看來我們倆還挺像的,彼此的生身父母,都挺驚世駭俗的。”

很快,她話鋒一轉:“你現在有兩個選擇,要麽在四界公審上當你的替罪羊,要麽……”

“跟我合作,推翻夜秉燭。”

“我選第二個。”虞聽晚毫不猶豫道。

“很好!”夜央揚了揚眉頭,神情愈發高興。

接下來,她先是向她細數了夜秉燭的罪行。從她記事起到現在,大大小小共有幾千宗。

簡單來說,有這麽幾件貫穿他人生的大事。

首先,他能夠成為六巡司的天級長老,是因為戕害了幾位長老會同僚,滿門屠滅,並篡改了他們的遺願。

至於夜行昌,他的長子,則完全成了替他處理這些臟事的“專門人員”。

而他這個專門人員,即便是和夜秉燭有著血脈關系,也在他上任後不久就被秘密處理。

之後他當上了天級長老,統管六巡司,竟然暗中投靠邪殿,賣出不少消息機要。

就連十七年前那場“玄魔大戰”,也是他在背後推波助瀾,幫助邪魔突破結界,湧入玄門,致使死傷慘重。

除此之外,在他的專治下,六巡司如今臭名昭著。所判冤案無數,牢內屈獄者無數。

“那你希望我怎麽推翻他?”虞聽晚問。

夜央沒有回答,先是反問道:“你知道四界公審的流程嗎?”

虞聽晚搖了搖頭,具體的流程她根本沒有了解過。

夜央指了指她的腦袋,“在把你壓上公審臺後,他們會用攝心轉憶鏡抽取你的記憶,公示在場眾人,再由各族代表對你的言行舉止,所思所想進行詰問。”

虞聽晚聞言一驚,杏眼圓睜:

“抽取我的記憶?”

“是,它會抽取你和其他幾位當事人的共同記憶。”

夜央t:“很多年來,我一直都在搜集他的罪證。三年前我去北冥出任務的時候,找到了我大哥的屍體,我用他身上的信物換得了他手下心腹的信任。”

“於是他們就給了我這個。”

夜央擡頭,晃了晃手中的儲憶瓶。

一個拇指大小的透明瓶子,裏面游蕩著縷縷靈光。

“這裏面有我大哥的最後一抹魂息,裏面包含著他的記憶。他不是傻子,知道夜秉燭對他起殺心後,也為自己留了後手。”

“現在,需要你找機會,把這抹魂息投入攝心轉憶鏡。屆時我自會跳出來做人證,加上我手上的兩封密信,他沒有機會再勝辯了!”

虞聽晚接過她手中的儲憶瓶,一時默然。

“你覺得他被戳穿以後,會被誰處置呢?”她問道。

夜央答:“長老會,六巡司的各級長老會剝奪他的處事權,將他打入地牢。”

虞聽晚搖了搖頭,“你太小瞧你父親了,他早就掌握了整個六巡司。即便事情敗露,也沒有人能處置他的。”

據左無言所說,他和穆逢春逃亡的那幾日,有不少六巡司的長老前來攔截。

而這些人,彼時都聽命於還未叛出邪道的邪殿殿使師雪凝。

夜央蹙了蹙眉頭:“當著四界公審的面,也奈何不了他嗎?”

虞聽晚擡頭看向她,即便是在幽暗的地牢裏,那雙眼睛仍舊閃著些不一樣的光芒。

她對夜央道:“但我會殺了他。”

她眸中的堅定,讓人不容置疑。夜央聞言呼吸一滯,面上閃過一抹訝然。

業蓮無盡燈的至高式,叫“審判”。

在輪回境時審判罪魂,在人間時便審判活人。

業蓮無盡燈,會感應到被審判者身上的罪業,最後依據律令,將對方的靈魂收押入無間地獄。

“我的燈,被夜秉燭封住了,只要你想辦法在四界公審時打開封印結界,它就會自己回到我身邊。 ”

夜央神情微怔,心裏不知在想些什麽,記憶一下子被拉回很久之前,心緒漸漸由猶豫轉為堅定。

她看向虞聽晚,眼睛瞪得大了些,突兀地開口問道:

“你今年……十七歲?”

虞聽晚一楞,不明其意地點了點頭。

她粲然一笑,應道:

“好,祝我們成功。”

*

虞聽晚被六巡司帶走之後,莫離扛著昏厥的謝珩,江菱拖著昏迷的枕長清,艱難地從蓬萊島離開。

繼師雪凝之後,又迎來了一個轟動四界的庭審。

場面很盛,比起之前更是非同凡可。

都知道有人放出了滅世邪神,這等關乎四界安危之事,自然引起了所有人的重視。

此次公審,不僅是為了追責,更是為了聚在一起商討,邪神面世後,四界的未來又當如何。

同盟合作,亦或各自為戰。

誰居心叵測,欲要再度倒戈邪殿;誰實力孱弱,割地讓權懇求庇護;誰忠心同盟,堅決抵抗獨挑大梁……

人皇回信,將於明日親自出席此次公審。妖皇病重,由太子殿下九玄作為代表。

魔族自玄魔大戰重傷後,便一直安分守己地待在魔域靜養生息。

他們和其餘三界的關系很尷尬,十七年前仗勢欺人,把能得罪的都得罪了一通,又和邪殿撕破了臉,目前處於孤立無援的狀態。

六巡司遞給了他們一張請帖,無異於是一個臺子,為了破冰,也為了界內安危,他們勢必要參與此次公審。

魔後沈湄,出自人族皇室,算是人族的先長公主殿下;靈脈覺醒後,又拜入玄門問道,成為天曙門下的道玄,是最合適不過的“破冰”人選。

至於玄門,依舊是五百二十一宗,各宗掌門和長老出席。

千山派在他們下島的第一時間就找到了飛鸞派,問清了事情的大致經過後,立即將謝珩帶了回去。

謝崢和謝元培,都很清楚他的脾氣。

這個女人如今闖了滔天大禍,絕不可再和千山派扯上關系。

他們怕謝珩會不管不顧地鬧上公審臺,幹脆趁他昏厥,將他捆了回去。

待公審結束後,依照謝崢的推測,虞聽晚應該已經死了。

屆時他就是痛也罷,恨也罷,沒幾年便散了,總比搭上整個千山派的好。

莫離很為難,小閣領走之前讓他照顧好謝珩,可明日就是她的公審日,他一時間不知道該何去何從。

江菱說,“你現在最應該做的,是想辦法救出謝珩。我們這些人裏面,最有可能保住她的,還是謝珩。”

雖然江菱很不想承認,但他守界人的身份,在這種場面上,的確比她們更能說得上話。

涵蓋天地,維護穩定的四方結界。其中最重要的一方,能夠穩定其他三方的一方,都關聯在他的身上。

就像海納錯說的那樣,他算是大陸上的“蒙托克”。

於是莫離跟在千山派的身後,想辦法救出謝珩。

玉真派還算仁義,在看到重傷昏迷的枕長清後,沒有計較什麽,立刻遣人將他帶回去醫治,甚至默許了江菱的同行。

背著他的,是昔日的師弟少微,圍著他的則是一群受他教管過的師弟師妹。

枕長清退出玉真派之後,宗門上下都覺得不可思議,甚至因此鬧了好久。

誰都知道大師兄是未來的接任掌門,如今他師父一死,本該繼位的他卻被趕出去了。

不少傳言都說,是長老方澤覬覦掌門之位才趕走了大師兄。謠言愈傳愈過分,一些年輕弟子恨不得開始仇視方澤。

雲時不得已,跳出來解釋道:

“他紅塵劫兇,是主動請纓退出宗門,渡化此劫的。”

眾人聽的雲裏霧裏,只大概知道,大師兄退出玉真派,是因為一個女人。

而現在,眾人也見到了那個傳說中的“紅塵兇劫”。

他們的目光小心翼翼地落在江菱身上,只看樣貌,和這通身煞人的氣質,也知道她脾氣不好。

幾個小弟子偷偷嘀咕道:“大師兄落到她手裏,指不定有多慘呢!”

江菱聽到了,瞥了他們一眼沒說話,嚇得他們立刻噤聲。

雲時看出了這邊的動靜,搖了搖手中折扇,湊到她身旁道:

“江姑娘別介意,他們幾個渾小子是長清拉扯大的,自然感情深厚些。”

江菱雙手環抱,“切”了一聲,“我沒那麽小心眼,誰愛說什麽就說什麽吧,我不在乎。”

“行,江姑娘大氣。”他合上了扇子,偏頭看向她,“我也有幾個問題想問,不如請你一並給我解了吧。”

江菱聞言眉頭微挑,“你不是會算嗎,能有什麽問題需要問我?”

“就是要問你,除了你沒人知道。”

雲時也懶得再扯了,直截了當地問道:“在你心裏,到底把長清當什麽?”

星象上顯示,枕長清的紅塵劫極兇,雲時就是要探清楚,江菱對他到底有沒有殺心。

這個傻小子,已經為此不顧一切了,絕不能落得個悲淒的下場。

江菱聞言楞住,腳下不自覺停了一拍,旋即不動聲色地繼續走著。

在她心裏,到底把枕長清當什麽?

這個問題,恐怕枕長清自己是絕對不會問的。絕對不會問,也絕對不敢問。

他了解江菱的性格,不會輕易袒露自己的喜歡。逼得越緊,她裝的就越好,表現出來得就越無所謂。

但雲時作為一個旁觀者,作為看著他長大的人,有些事情勢必要為他問清楚。

江菱:“那是我和他之間的事,如果他想知道,醒來後我自會告訴他。”

她聲音頓了頓,“可我不願意告訴別人。”

“你……”

雲時停步原地,看著她的背影越來越遠,無奈地攥緊了掌心,面上有幾分氣惱之色。

他看了一眼被少微背在身上的枕長清,暗自嘆道:“造的什麽孽啊……”

玉真派的隊伍行至一半時,遭到了一夥人的襲擊。

為首的帶著古銅面具,身後跟著幾個蒙面的黑袍人。手持刀槍,眼神兇悍,身上殺氣騰騰。

雲時當即叫停了隊伍,他眸色一凝,覺得眼前這一幕有些熟悉。

廖聽大聲呵斥道:“什麽人敢擋我玉真派的路?!”

面具下的那人輕笑一聲,聲音低沈,“我找的就是你們玉真派。”

隨著他一聲令下,那群蒙面人四下而散,朝著玉真派的弟子們襲去。

玉真派本就沒有人前去蓬萊島奪燈,只是雲時所帶領的歷練隊伍恰好在這附近,聽說了邪神封印一事,才趕過來湊個熱鬧。

隊伍裏的弟子都年歲尚幼,作為場上唯一的長老,雲時必得保證所有人的安全。

他當即施法,揮出去幾十張符箓,設下一方符光陣法。

陣法匯聚的沒有那麽及時,還是讓幾個蒙面人鉆t了空子,進到結界內部。

弟子們很快拿著武器應敵,幾人對一個,尚且可以制敵。

實在應付不了的,眼看著長刀就要往脖子上抹去,一道凜冽的劍氣襲來,很快讓那蒙面人身軀一震,倒了下去。

眾人的目光隨之看去。

青雲劍懸在江菱身側,瑩藍光芒盛而轉淡,她雙手環抱,對此毫不費力。

一陣輕風拂過,揚起她耳畔幾縷青絲。她眼神輕蔑,將目光投向面具人。

那人也在看著她,隱於面具陰影下的,晦暗的雙眼,漸漸浮上幾分笑意。

如江菱所猜,這個戴面具的應該是邪徒玄昭。

黛山之後,沒想到這麽快又和他見面了。

他掌心匯聚了一抹邪氣,很快朝著雲時的方向擊去。

那抹在空中不斷分化,分化速度極快且沒有任何規律,最後落到結界上時,已經快要成千上百。

那些邪氣很快腐蝕潰散了結界,新一輪攻擊也隨之而來。

江菱當即握住劍柄,在結界破開的那一瞬間,迅雷不及掩耳之速地沖了上去。

玄昭很高興她的主動,也提起了自己的佩劍與之相鬥。

江菱身法極快,一劍劃破他的肩胛,頓時湧出汩汩鮮血浸潤著劍身。

“幾天不見,你變了。”他聲音中帶著幾分笑意,眼神愈發癡狂。

劍刃寒光映射入她的瞳孔,她眼神犀利,帶著幾分殺氣:“我跟你不熟,要打就打,少說廢話!”

玄昭嗤笑一聲,“不熟嗎?”

“我覺得很熟啊。”

他沒有和江菱繼續糾纏下去,而是在打鬥過程中,順走了她腰間的匕首。

“我承認你這些天變強了,可你要跟我比,還是太弱!我這個人,從來不欺淩弱小……”

他瞇了瞇眼睛,補充道:

“當然,只是對你。”

江菱神情愕然,掌心探了探自己的腰側,那把名為“斬緣”的匕首,竟被他奪了去。

她眉頭緊蹙,心中頓時有一股不好的預感。

果不其然,下一秒,他用盡邪氣,朝著枕長清的方向,將匕首扔了出去。

“斬緣”破除了空中的一切阻礙,帶著凜凜殺氣,朝著昏迷的枕長清命脈飛去。

雲時瞪大了眼,整個人如五雷轟頂般呆楞在原地。

他知道這匕首的功效,但沒料到匕首會在江菱身上。

這匕首,是當初他親自為枕長清煉化的。

只要用它殺了天生道劫的一方,這種“綁定”關系就會徹底結束,對方的一切都將奉還給另一人。

代價是,這個被斬緣擊中的人,靈魂將會徹底泯滅。從此人間再無此人,地府再無此鬼。

千鈞一發之際,江菱不知何時飛奔至他身畔,用手直直接住了這把匕首。

大半個匕首都穿透了她的掌心,切斷了經脈和血管,匕首尖端才堪堪停滯在他的頸後的命穴上。

鉆心刺骨的疼痛,讓她渾身止不住地顫抖,成股的鮮血順著匕首墜落,染透了他身上素衣。

昏迷中的枕長清並不知道,那些無由而來的,滑過頸側的溫熱,竟會是江菱的血。

也許其中,還混雜著些疼痛難忍的淚。

離得近的幾人見此倒吸了一口涼氣,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的江菱。

不是說紅塵兇劫嗎?

不殺了大師兄就不錯了,怎麽還會為大師兄擋刀?!

雲時不可思議地看著她,映入眼簾的那點鮮紅,狠狠打了他的臉。

原來她根本沒有自己想的那般冷血無情,原來這兩個人,雖然修為對立,卻也有真情。

江菱眉頭緊蹙,忍痛拔掉了掌心豎插入內的斬緣,旋即將它收好。

如今她手上有個大大的血紅窟窿,已經很難再握緊青雲劍,更別提她整條右胳膊,都在不受控制地顫栗。

玄昭見此大怒,恨鐵不成鋼地罵道:“你瘋了嗎?你知不知道我這麽做都是為了你好!只有他死了,你才能變回真正的江菱!那個絕世之才的江菱!!”

玄昭認為,只要枕長清死了,江菱這十幾年來的修為停滯,便能夠彌補。

屆時他們倆的鬥爭,才是真正公平,真正有意義的一場鬥爭。

江菱擡眼瞪著他,咬牙道:“用不著!”

“我從來都是我!我想到達的高度終有一天我會到達,但絕不是以別人的命為墊腳石!”

她看了一眼身畔的枕長清,堅定道:“他如今是我十七劍宗的人,我作為宗主,不會允許任何人傷害宗內弟子!”

“你想對他動手,就先過我這關!”

玄昭聞言啞然。

一時間心緒覆雜,怔怔地看著她,眼眶驀然泛紅。

而夾雜其中的恨,從不曾散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