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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悔 今日山風拂人面,竟如寒蟬兩默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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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悔 今日山風拂人面,竟如寒蟬兩默然。……

重闕神行弓面世之後, 蒙蔽黛山多年的心殺之霧也褪去了詭譎靈殺,化為普通的雲煙,隨著山頭拂面的一叢叢風散去。

姑姑捂著腰腹上的傷口, 從地上站了起來,眸色有些恍惚。

時隔百千年, 再次看到重闕神行弓的模樣, 一時竟將她的記憶拉回從前。

她怔了兩秒, 隨即開口道:“你……既然接住了這弓, 便有責任護住它。”

“哪怕有一天瀕死絕境,也不能讓人將它奪去。”

虞聽晚點點頭, “是, 我明白。”

她的神色平靜又堅定, 目不轉睛地盯著她手中的神行弓。

她和黛山師家人堅守了幾千年的事, 終於迎來了尾聲。

她心頭的一塊兒重石隨之落地, 身上緊繃多年的、那些無形的壓力, 也都一一消散了。

而當這一切都結束的時候, 充斥著她的又是一股無由的茫然。

她的身邊,只剩下婉兒了。

謝珩走了過來,看了看婉娘, 又看了看姑姑, 攥緊了拳頭:“你早知道能射出此箭之人非她不可,前三日的試箭…分明是在耍我們!”

虞聽晚這個傻子, 為了射出這一箭, 晚上連覺都不肯睡。

三天的匯靈化箭,射出去成百上千支箭,恨不得靈力枯竭,竟然就這麽被人騙了三天!

空華也看向了婉娘, “不知她究竟是什麽人,竟讓山主這般苦心隱瞞?”

姑姑聞言眉頭緊蹙,立刻下了逐客令:“跟你們有什麽關系,少好奇心泛濫!現在弓也拿到手了,你們可以走了!”

“姑姑。”婉娘開口了,“虞姑娘的弓還拉不開,再留她們幾日吧。”

姑姑瞪了她一眼,將她的心思了然於心,嘆了一口氣妥協了:“罷了,這兒已是一片荒蕪,隨你們吧!”

她揮袖走了,轉向自己已經被磋磨得不成樣的小院。

枕長清看著婉娘,神情覆雜。

師雪凝側頭對上他的的目光,會心一笑,伸出一根手指輕輕抵在唇邊,示意他不要說出去。

婉娘就是師雪凝這個秘密,她還想再瞞一瞞。

至少現在,她還不知道該如何以師雪凝這個身份面對虞聽晚。

江菱捕捉到了兩人之間的交流,眉頭一挑,試探地問道:“聽你的意思,你有辦法讓她拉開神行弓嘍?”

眾人的目光朝她匯聚,

師雪凝坦然道:“沒有。”

沒有,她只是單純想要留她罷了。

反正拉不開這神行一箭,空華緋月這一劫就不算過,女媧石也不會給她頒布下一道詔語。

虞聽晚這麽想著,覺得先在黛山待幾天也不錯。

空華:“如今你拉不開弓,已經不再是血脈和心念的問題了,只關乎於你的實力。”

“我的實力…太弱?”

“不,”空華神色如常,語氣自然地糾正道:“是非常弱。”

虞聽晚:……

說話一點彎都不帶轉的啊。

空華咳了一聲:“你要清楚,你手中的是當年集眾神之力合鑄的一把弓,非同凡可。”

“你現在只是一個凡人,連仙體都沒有,它肯歸順你全然是因為你手裏的渡厄。要想化出神行箭,修為至少要在化神階。”

虞聽晚聞言瞪大了眼睛,心頭泛起一陣涼意,怔然呢喃道:“化…化神階。”

緋月聞言樂了,眼尾上挑,語氣十分欠揍:“虧我還準備跟你同歸於盡了呢,原來她根本沒資格殺我啊!”

“沒個百十年她根本修不到化神階,恐怕那時你早就消散了吧?”

緋月扭頭,得意地看向他,眸中的戲謔不言而喻。

空華唇角微揚,發出一聲淺淡的笑音,“是,所以你可以走了。在人間繼續為非作歹,無法無天。”

緋月聞言一楞,沒料到他會這麽說,“你到底是什麽意思?”

“字面意思。”

“從前是我思慮不周,只感應到了靈女的魂息,不想她投胎轉世已成凡人,無力驅動此弓。”

空華的神情不像有假,平靜漠然,毫無波瀾。

“你走吧,我還有兩日便要消散。最後的日子,我想一個人清靜。”

虞聽晚聞言倒吸了一口涼氣。

那她拼了命拿這弓有什麽用?這弓在她手裏,就是一把破銅爛鐵啊!

緋月僵在原地,猶豫地看著他。

目光游離中仍有不信任,卻在他低沈壓抑的神色中,一點點動搖。

半晌後,他才出聲道:“你若真的死了,我會祭拜你…但絕不會惋惜。因為你我之間,你必須死———”

清商印因厄難息而生,也會因厄難息而死。

這些,空華從來都明白。所以對於死亡,也只認為是使命的終點。

緋月則和他完全相反。

他是因為神族不願意渡化厄難息才化生的。他被關在清商印裏,與那些磋磨人的厄難息一起,終不見天日。

他尋不到解脫,只能一味承受。

神器落入人間,歸墮邪道……於他而言,都是不可多得的機遇。

是天對神族的懲戒,也是天給他改寫命運的機會。

他絕不能就這麽死了。

緋月冷笑一聲,盯著空華道:“我不會走,我要親眼看著你消亡,免得你耍什麽花招。”t

除了神行弓外,沒有人能徹底消滅他的意識。

他最大的威脅,就是神行弓。

空華眸色微動,很快恢覆:

“隨你。”

……

是夜,風清月皎。

經歷了重重風波,眾人都差不多歇下了。

虞聽晚一個人坐在房梁上,夜嵐濕潤,拂面而來時帶著山澗獨有的清寒。

她手中有一搭沒一搭地撥弄著弓弦,望著天上高懸的明月,幻想著九重闕上,是否也有人正在看著她。

姑姑家的房屋建的不高,就比院子裏的那棵桃樹高了半尺。

人在郁悶的時候,就想要站得高點兒,看得再遠一些,再廣闊一些。

似乎這樣就能減少些心裏的迷茫。

她忽然想起了不周山,那裏最高的地方,建有一座觀星臺。

但觀星臺是一座孤臺,沒有向上登的石階。

修仙者們基本一個輕功躍起,便能登上觀星臺。於是建臺的人,就省去了認為累贅的石階

小時候她靈力受限,會一點一點抱著柱子爬上去,等呆夠了,再壯著膽子慢慢滑下來。

師父逮住過她幾次。第一次的時候,葉蕁瞪大了眼睛,驚的大叫一聲,嚇得她手一抖,在離地面一丈的高度摔了下來。

然後養了兩個月的傷,罰了八百遍的抄卷。

現在再回不周山,她應該已經可以毫不費力地登頂了。

她的思緒放空,一枝嬌艷飽滿的桃花驀然驚現眼前,上面還綴著些露水,搖搖欲墜,最終落在她手背。

“這麽漂亮的小姑娘,怎麽一個人坐在這兒傷心?”

女子的聲音清麗,裹著夜風的涼意與嗓音笑意,悠悠傳來。

“婉娘?”虞聽晚循聲望去,見到來人後有些驚訝。

師雪凝看著她粲然一笑,彎起的眉眼明媚又溫柔。

師雪凝指尖觸了觸她的手背,感受到徹骨的寒意後,當即皺了皺眉頭。

握住她的手,放進掌心捂了捂。

“手好涼,是不是一個人在這兒坐了很久?”

雖然都是一樣的面貌,一樣的溫柔和關懷。但虞聽晚就是覺得,她和從前判若兩人。

並且沒有一方是裝出來的,而是兩種完全不同的性格底色。

她對婉娘的身份也一直存疑。

虞聽晚搖了搖頭,問道:“婉娘…也是師家人嗎?”

師雪凝一楞,嘴角笑意微微僵住。

“…當然,不然我也射不出星綏箭。”

“那婉娘的本名叫什麽?”

師雪凝想了想,笑道:“師婉婉。”

她也不算扯謊,她的小字就叫婉婉。師婉婉,沒什麽不對。

“可是在姑姑的說辭裏,好像一直都沒有婉娘的影子。”

“她說二十年前黛山之亂,師家只剩下一對姐妹———師水音和師雪凝。她說二十年後,師雪凝死了,餘下一個歸入邪道的師水音,大抵也拉不開星綏弓了。”

“可她從來都沒有提到過你,她說你是三年前,她在山外隨手撿來的。”

師雪凝一時沈默,在心底盤算著說辭。虞聽晚卻先她一步,又岔開了話題。

她伸手指了指遠處,“我方才看著山嵐那邊,忽然想到了不周山,那是我從小長大的地方。那裏比黛山還要漂亮,山上栽了許多仙草仙花。”

師雪凝“嗯”了一聲,靜靜聽著。

“有的打藥不及時,會蘊出一些拇指大的小精怪。山上除了師父外沒有旁人,我就經常和它們待在一起。”

“師父是大名鼎鼎的醫聖,我是他的徒弟,所以自小也要跟著學醫術。我最不擅長的一門功課是制藥,因為我這個人很笨,還很馬虎,不是忘了時辰就是過了火候。”

“不,你要相信自己是很聰明的,不然聖手天醫怎麽會收你做徒弟呢?”

師雪凝溫柔註視著她,伸出手,一點點撫順了她被風吹亂的發絲。

虞聽晚吸了吸鼻子,大概是被風吹的太久了。

“可是有一回,我在竈前打盹睡過了時辰,藥爐裏的白桑汁快燒幹了我也沒醒。”

“其實這個時候,膠狀的白桑和鍋裏的丹晟子反應是會爆炸的,可是我醒來的時候,什麽都沒有發生。”

師雪凝聞言一楞,神情有些僵硬。

她繼續道:“我後來才發現,是有人在我的藥爐裏加了一瓢水,所以丹晟子才沒有爆炸。否則我那回犯了大忌,定是要被炸個半死的。”

“不過丹晟子遇水會變色析毒,所以那一鍋湯藥,就成了毒藥。”

但是,不周山只有她和葉蕁兩個人。

她沈沈睡去,葉蕁不會往藥爐裏加水。即便是那些小精怪們,它們熟知藥性,也斷不會這樣做。

所以從那一天起,她就知道自己身邊藏著一個看不見的人。

虞聽晚七歲上山,在不周山上待了整整十年。

這個人,陪在她身邊大概有七年,三年前徹底消失。

在她遇到危險時,她總會以各種不經意卻又牽強的方式,湊成巧合,幫她解圍。

虞聽晚知道她在,知道她每分每秒都在,而非僅僅是在她危險的時候。

她在溪邊浣衣戲水時,除卻自己鬧出的波瀾外,憑空濺起的一道水花就是最好的證明。

一閃而過,一瞬而落,卻構成了她眼裏最明亮的光芒。

她不是沒有人陪伴,只是這個人不會說話而已。

師雪凝忽覺如鯁在喉,鼻子一酸,小心抑制著自己的吐息,生怕洩出一點泣音。

連當時還是一個小女娃的虞聽晚,都察覺到了她的存在。

那麽這件事情,葉蕁會不知道嗎,常去不周山看望的雲時會不知道嗎?

如果雲時知道了,那麽虞世南,他會不知道嗎?

他們全都知道,只是一個選擇了不聞,一個選擇了不問。

所以曾和她立下“此生永不相見”此亙古毒誓的虞世南,既為人父,卻從不肯踏足不周山。

師雪凝望著虞聽晚的側臉,眸中淚光閃爍,似有千言萬語均不得言。

心頭漫上一陣寥落,只覺得夜裏風大,更加寒涼。

她的晚晚,

是個很懂事也很聰明的小姑娘。

可惜,如果褪去了這層偽裝,她們都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彼此。

一個神官轉世,一個邪道首徒。

昔日暖陽映小溪,相伴不相見,尚可戲水同歡顏;今日山風拂人面,相坐亦相知,竟如寒蟬兩默然。

半晌過後,回過神的虞聽晚接著說了很多。

大多都是一些閑篇,講的是自己在不周山上的一些日常生活。

比如,誤拔師父最珍貴的千年丹參,當做野草去燒火了;認錯了長得極其相似的仙藥和毒藥,給師父試藥後,讓他老人家連續三個月沒有味覺;偷偷溜到山下聽書,沒帶銀子用一株空碧草抵了茶水錢……

她說了很多,似乎是為了讓自己前面的篇章不太突兀。

讓對方覺得,她就是壓力太大後的語無倫次,想到什麽就說什麽。

沒什麽邏輯,也沒什麽道理。

總之,就是不要讓氣氛安靜下來。

她不知道安靜下來該說什麽,也不知道對方會說什麽。

最後,她絞盡腦汁、搜腸刮肚,再也想不出該說些什麽了,於是拍拍手,訕訕道:“這裏太冷了,我想回去睡覺了。謝謝你陪著我,婉娘,你也早點兒去睡吧。”

師雪凝點了點頭,遂了她的願,什麽都沒說。

目送她回到房間後,自己又在房梁上坐了好久。

她望著她的背影,靈魂蘇醒後,第一次眼淚肆虐,哭的那樣兇,那樣無措。

……

從房梁上下來後,虞聽晚松了一口氣,緊繃的身體這才恢覆。

她褪去了嘻嘻哈哈,面色沈重,眼眶很快泛紅。

立在門前站了半晌,卻未推門而入。

似乎知道,梁上人正在看著自己,猶豫著進門,始終不敢回頭。

她嘆了一口氣,剛推開房門,就看到了在屋裏焦灼踱步的江菱。

江菱看見她頓時停步,面上焦灼俱散,雙手叉腰地質問道:“你去哪兒了,你知不知道我等了你多久!”

黛山能居人的房屋數量有限,她原本是跟江菱同住一間房的,可是這幾日她要修補命星,一直都是宿在枕長清房裏的。

虞聽晚有些不解,“你等我做什麽?你這幾天不是跟我師兄睡在一起嗎?”

江菱聞言神色一驚,上前兩步快走,一把捂住她的嘴,面上有些羞憤:“小鬼頭,誰教你這麽說的!”

虞聽晚突然被捂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唔……這不系事石嘛?”

“不是!”江菱立刻反駁,張開唇頓了一會兒,解釋道:“反正…反t正你不能這樣說出來!”

“我和他是為了治病…暫…暫時一起修煉了兩個晚上。”

江菱咬字強調著“修煉”一詞。

虞聽晚實在困倦得緊,以手掩面打了個哈欠。

她慢慢向床榻走近,揉了揉眼睛,了了敷衍道:“好吧好吧,那就當你們沒有睡在一起好了,現在我要睡了。”

“睡?”江菱詫異,“晚飯的時候你心事重重,我以為你會睡不著,特意來找你談心的!你就一個睡字打發我?!”

虞聽晚雙臂攤開躺在塌上,已經閉上了眼睛,輕聲呢喃道:“不談不談…你饒了我吧,我真的困了……”

“你…你分明是在敷衍我。”江菱無奈洩氣,由她去了。

她將桌案上的燈盞一一吹滅,隨即翻身上塌,認命地和她擠在一起,被她當做抱枕“攀附”。

沒過多久,耳畔就傳來她輕淺的酣睡聲。

早知道這人壓根不需要安慰,她今夜就繼續找枕長清了。

渡靈氣的效果十分顯著,她的身心都十分滿意。

枕長清這人大方,渡起靈氣來也絲毫不吝嗇。昨日夜半她剛至虛彌階,本以為對方會就此打住,沒想到她隨口嘟囔幾句,對方就應了。

硬生生送她到了虛彌階第九境。

“其實你師兄……人還不錯。”

江菱咬了咬唇,猶豫道:“我之前跟你說他的那些壞話,就作廢吧,不許告訴他!”

虞聽晚迷迷糊糊地應了一聲,雙手扒著她,湊得更緊了。

眼裏的瑩潤,順著眼眶滑落,打濕了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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