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邪母靈胎 諸情皆作散，唯有恨長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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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邪母靈胎 諸情皆作散，唯有恨長存。……
左無言瞪著她, 霎時青筋暴起，怒道：“滾開！！”
他連一句廢話都不願和她周旋，滔天悔意滔天恨, 皆源自於師雪凝。
他左手攥緊了霽月劍，半廢的右手因為感應到赤冶瞳骨傘的氣息, 受到應激, 止不住地輕微顫抖。
一劍一傘糾纏了起來。
這一次, 左無言沒有分毫留情。招招發狠, 恨不得一劍捅穿這把爛傘！捅穿她的心臟！！
叛出玉真，墮入邪道,
打殺同門, 重傷親友。
她已將少年時的情誼消耗殆盡, 從此故人再見, 唯有恨意, 翻江倒海, 永不停歇——
“混賬東西！你還敢出現在我眼前！昔日我不該對你留情, 謝墉不該對你留情，何至於今日，讓你這混賬成了我們的果報！！”
他一劍斬出, 滿天風流化利刃, 淩冽強勢，朝著她裹挾絞殺。
師雪凝執傘躲避, 瞳骨傘上已有幾雙紅瞳被他的劍氣刺中, 墜下點滴赤燙血淚。她的雙眼也驀地發痛，皺起了眉頭。
赤冶瞳骨傘第三式第二重，
瞳止，虛歲之境。
剎那間, 一切有形無形，全都凝滯了。
悉悉索索的落葉停在半空 ，嘰嘰喳喳的鳥雀失了鬧聲，此地萬物止，唯餘兩人言。
師雪凝在他身前靜立，擡傘露出那雙明眸，道：“我今日來，是給你一條活路的。”
左無言冷嗤一聲，聞言分毫不屑：“要殺要剮隨你本事，不必再惺惺作態，耍你那些陰謀詭計！”
“你不信我？”她稍稍歪了歪腦袋。
左無言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連連冷笑，不可思議道：“誰敢信你，如今還有誰敢信你？！”
“三年前你為了逃出結界廢了我的右手，一年前你潛入玄門，假意歸訓，卻背後抽刀重傷謝墉！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個冤了你？！”
師雪凝聞言垂眸，唇邊勾起幾分苦笑，“那你是不該信我…”
她揚了揚眉頭，“我要和你做一筆交易，這個交易，死人做不了，所以才肯放你一條生路。”
“你不信我，不答應我也沒關系。十七劍宗，不是跑了一個小朋友嗎？若不然……我去問問她？”
師雪凝淡淡地笑著，輕飄飄的語氣，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左無言瞳孔微縮，意識到她口中的“小朋友”，是江菱…
葉霆竟然沒有藏好她嗎？！
“你又要做什麽？“他咬牙切齒地反問道。
師雪凝輕嘆一聲，道：“也沒什麽，我只要你書一封信去玉真派，給那濯滄老兒。”
“什麽信？”左無言狐疑地看著她。
“擔保信，”她面上泛出幾分喜色，欣然道：“給我女兒的擔保信。”
“……”
“……”
左無言腦中“嗡”的一聲長鳴，整個人楞在原地，傻眼了，頓道：“你…女兒？”
師雪凝點了點頭，眨了眨眼睛，笑道：“是啊，她叫晚晚，是我親生的！”
左無言竟從她臉上看出幾分驕傲之意，那雙向來充滿狡詐的靈眸，如今竟也變得溫柔起來。
他的震驚散去，思維漸漸活絡了起來。
玉真派，女兒，擔保信，濯滄……
原來如此，左無言眸光一閃，忽地什麽都明白了。
玉真派前些日子傳出一件事，是說無妄峰的大弟子虞世南，不知從何處抱回來一個女嬰。
有人說，她定是天生靈胎，所以才被大師兄拾回玉真；有人說，他是忘不了自己教養長大的叛道邪女，所以尋了一個替代品；有人說，那是他的私生女……
原來真的是私生女，左無言在心底搖頭冷笑。
玉真派現任掌門濯滄，曾定下一條雷打不變的死規矩。
玉真派內，所有鑄下大錯的弟子，贖罪之後，凡想要留在玉真派的，都必須持有一封擔保信。
一封來自玉真派師長以外的，其他道人的擔保信。
一個初入世的女嬰，手上並未沾染任何血腥和業果，本不該被這條規矩拒之門外。
濯滄卻道：“生其者，孽海滔天。故此胎，為負罪之胎，不可留。”
師雪凝想，晚晚終究還是t被自己給拖累了。
此胎不是什麽負罪之胎，恰恰相反，是天生靈胎。
也正因為是靈胎，所以她無法在邪殿這樣的地方長大。
師雪凝便只能忍痛將她送走，送她去一片沒有自己的凈土安然。
“你想讓我給她做擔保？”
左無言冷哼一聲，言語輕蔑：“你害我至此，卻還想用我的名聲給你的小邪種做擔保，師雪凝……你要臉嗎？”
師雪凝對他最後的詰問置若罔聞，卻唯獨對那個稱呼耿耿於懷。
“你說誰是小邪種？”她眉頭緊蹙，語氣不善。
說話時聲量驟增，儼然是動了怒氣：“左無言，我是在跟你交易，不是在求你！”
“一封承載虛名的信，換你窮途末路下的一條生路，如果不是看在我女兒的面子上，你以為我會這麽便宜你？！”
“你可以不答應，我師雪凝也絕不缺你這一封擔保信！！”
“但我保證，我一定會殺了她，給我們晚晚賠罪——”
她認識的道人不少，甚至於受她控制的道人都不少，可她卻偏偏要找左無言，要去找那個如今已恨她憎她至極的霽月道人。
圖什麽？
左無言從來都看不懂她。
一個邪祟，想要打造出一片凈土，光是聽起來就夠荒唐的了。可她偏要如此，向來狂悖無道，偏行荒唐事。
她要把虞聽晚摘出來，幹幹凈凈地摘出來。
她的敵人，永遠都是堅守正派的愚公。而她手下的道人，一旦叛邪之事暴露，昔日的擔保信，就會變成虞聽晚日後的催命符。
所以這封擔保信，必須出自她的敵人，而非她手下已經叛邪的道人。
一則，借著十七劍宗霽月道人的名頭，可保她在玉真派內安然無虞的長大。
二則，有這封信作證，左無言及其周身故友，不會因為自己的原因去向她尋仇。
如果早知道有朝一日會成為你的母親，晚晚，我不會墮邪。
她尚在繈褓時，師雪凝總這樣抱著她，懺悔地喃喃自語。
邪殿的氣息無孔不入的，刺痛著這個天生靈胎的女嬰。她睜不開眼，意識渾噩，甚至發不出一個音節。好不容易從天道手中奪來的一縷生機，也即將消逝……
這個行差踏錯多年不曾回頭的人，在這一刻，嚎啕大哭，悔得肝腸寸斷。
她想盡辦法將她送出了邪殿的無盡海，送到了虞世南手中。
這對癡男怨女的最後一次相見，彼此雙雙立下毒誓：諸情皆作散，唯有恨長存。
我和你有一個孩子，
但我和你，依舊老死不相往來。
誰也難保這其中不摻雜著幾分賭氣，可亙古誓已立，多說無益，此生必是不得相見。
即便是死，是一具屍體，也得等對方的皮肉血水都化去，只留下一具森森白骨，才可見卿面。
最終，虞世南放下了恨怨，接納了虞聽晚。
可彼時的他只是無妄峰的大弟子，在玉真派還沒有話語權。留不留的下虞聽晚，都得看掌門濯滄的意思。
而濯滄，只要一封擔保信。
他看著繈褓中尚且稚嫩的嬰兒，沒有因為她的母親而殺了她，已覺仁慈。
…
左無言：“信，我給。放過江菱，放我和穆逢春走，能做到嗎？”
師雪凝默了默，有些為難道：“江菱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也可以走，但穆逢春…不行。”
“為什麽？”左無言眉頭緊蹙。
“你們都安然無恙地走了，我要如何向邪殿交差？”
左無言沈默了兩秒，道：“好。”
“穆逢春是閣內劍尊，名頭不在我之下，擔保信由他來寫。我留下，讓他走。”
師雪凝眼神輕顫，隨即輕嗤一聲，玩笑道：“留下來的人是什麽下場你不會不知道吧？是要被我殺掉的啊，二哥…”
“要殺要剮隨你本事，還有，別這麽叫我！”他語氣嚴肅，厲聲喝斥著她對自己的稱呼。
“這輩子攤上你師雪凝，算是我前世造孽的報應，我認了。”
師雪凝聞言微微勾唇，欲言又止。面上神情覆雜，帶著幾分悵然。
她伸出手，召回了赤冶瞳骨傘，解除了虛止之境。
這方天地，又重回時間秩序之中了。
眾人看著她們倆，不明白方才的濃濃殺氣，怎麽忽然降了這麽多？
“罷了……”師雪凝長嘆一聲，看向左無言道：“你們走吧——”
左無言聞言眸色一驚，怔怔地看著她。
她閉上了眼，女子立在傘下，周身都被血紅的光色映襯，淒厲陰冷，宛如地府幽冥。
左無言已從她身上，看不出分毫當年的影子。
“師雪凝，你瘋了嗎？！”
“放他們走？難道你想背叛邪主？！”
“你倒是講義氣，我看你要如何向大殿交代？！我們這麽多人守在這裏，難不成都是來看你們敘舊的？！”
“……”
“……”
她身後的那些道人們不樂意了，當即喝斥譴責著她。
穆逢春看了一眼左無言，兩人會意，立刻動身便要走。
幾個道人出手去攔，也都被師雪凝的瞳骨傘一一擋下。
“瘋子…你這個瘋子！”
周徵咬牙切齒地看著她，道：“叛了玄門又叛了邪主，我看這天地間…可還有你容身之所？！”
“你等著吧！回去我就向大殿進言，你今日所為，必定會受到大殿懲戒！！”
話音剛落，喉嚨上一道劍光閃過，他瞪著眼，直直地倒了下去。
不僅如此，數十個道人都被人在出其不意間，一劍封喉…
師雪凝回頭，看到了滿臉血跡，神情淡然的師水音。
“阿音…”
“你不該為了她，放棄自己的生路。”師水音打斷了她，語氣生硬地責怪道。
師雪凝笑了，“阿音，回去吧，等你回到玉真，就能見到她了。”
她回憶起了女嬰的模樣，目光變得柔和起來，輕聲呢喃道：“阿音，我真的好想，好想再見到她啊……”
都說惡人自有天收，命運捉弄，天道讓一個邪女孕育出了靈胎。
讓她為人母卻不可近其子，
讓她悔其恨卻不堪重回頭。
師水音神情不忿，聽著她的癡言癡語，暗自攥緊了拳頭。對於這個未及謀面的嬰兒，兀地生出幾分殺意。
……
四月近清明，時雨紛紛繞人心。
悲戚的氣氛愈來愈濃厚，穆逢春擡頭看了一眼幽暗的天際，感受著身上冰涼的雨絲，不知怎的，心發寒意。
“她跟你在虛歲之境裏說了什麽？”穆逢春問道。
“我不信那邪女會輕易放過，我只怕有詐，屆時…切莫詐得你我悔恨莫及！”
師雪凝在天下人面前著實沒什麽信譽，也難怪穆逢春警惕。
“反正你我沒有路了，”左無言神情覆雜，瞳孔中倒映著竹間的墜雨游絲。
“等把女媧石送至千山派，你我就回宗，把剩下的爛攤子扔給謝墉。我十七劍宗，至此，不欠天下任何人。”
他眸光晦暗，滾了滾喉結，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但是誰欠了我們，我都會一一討回來。”
這一天，
有人在拼死鏖戰，血染青山；
有人在地牢剜眼，死守天機；
有人在陣法受困，陷入昏迷；
有人在危途奔波，仁義鑄道……
這一天，天生靈胎的女嬰生氣漸盛。
所有人的因果環環相扣，一點一點，推動著她在人間的蘇醒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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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左手攥緊了霽月劍，半廢的右手因為感應到赤冶瞳骨傘的氣息, 受到應激, 止不住地輕微顫抖。
一劍一傘糾纏了起來。
這一次, 左無言沒有分毫留情。招招發狠, 恨不得一劍捅穿這把爛傘！捅穿她的心臟！！
叛出玉真，墮入邪道,
打殺同門, 重傷親友。
她已將少年時的情誼消耗殆盡, 從此故人再見, 唯有恨意, 翻江倒海, 永不停歇——
“混賬東西！你還敢出現在我眼前！昔日我不該對你留情, 謝墉不該對你留情，何至於今日，讓你這混賬成了我們的果報！！”
他一劍斬出, 滿天風流化利刃, 淩冽強勢，朝著她裹挾絞殺。
師雪凝執傘躲避, 瞳骨傘上已有幾雙紅瞳被他的劍氣刺中, 墜下點滴赤燙血淚。她的雙眼也驀地發痛，皺起了眉頭。
赤冶瞳骨傘第三式第二重，
瞳止，虛歲之境。
剎那間, 一切有形無形，全都凝滯了。
悉悉索索的落葉停在半空 ，嘰嘰喳喳的鳥雀失了鬧聲，此地萬物止，唯餘兩人言。
師雪凝在他身前靜立，擡傘露出那雙明眸，道：“我今日來，是給你一條活路的。”
左無言冷嗤一聲，聞言分毫不屑：“要殺要剮隨你本事，不必再惺惺作態，耍你那些陰謀詭計！”
“你不信我？”她稍稍歪了歪腦袋。
左無言仿佛聽到了什麽笑話一般，連連冷笑，不可思議道：“誰敢信你，如今還有誰敢信你？！”
“三年前你為了逃出結界廢了我的右手，一年前你潛入玄門，假意歸訓，卻背後抽刀重傷謝墉！這一樁樁一件件，哪個冤了你？！”
師雪凝聞言垂眸，唇邊勾起幾分苦笑，“那你是不該信我…”
她揚了揚眉頭，“我要和你做一筆交易，這個交易，死人做不了，所以才肯放你一條生路。”
“你不信我，不答應我也沒關系。十七劍宗，不是跑了一個小朋友嗎？若不然……我去問問她？”
師雪凝淡淡地笑著，輕飄飄的語氣，威脅之意不言而喻。
左無言瞳孔微縮，意識到她口中的“小朋友”，是江菱…
葉霆竟然沒有藏好她嗎？！
“你又要做什麽？“他咬牙切齒地反問道。
師雪凝輕嘆一聲，道：“也沒什麽，我只要你書一封信去玉真派，給那濯滄老兒。”
“什麽信？”左無言狐疑地看著她。
“擔保信，”她面上泛出幾分喜色，欣然道：“給我女兒的擔保信。”
“……”
“……”
左無言腦中“嗡”的一聲長鳴，整個人楞在原地，傻眼了，頓道：“你…女兒？”
師雪凝點了點頭，眨了眨眼睛，笑道：“是啊，她叫晚晚，是我親生的！”
左無言竟從她臉上看出幾分驕傲之意，那雙向來充滿狡詐的靈眸，如今竟也變得溫柔起來。
他的震驚散去，思維漸漸活絡了起來。
玉真派，女兒，擔保信，濯滄……
原來如此，左無言眸光一閃，忽地什麽都明白了。
玉真派前些日子傳出一件事，是說無妄峰的大弟子虞世南，不知從何處抱回來一個女嬰。
有人說，她定是天生靈胎，所以才被大師兄拾回玉真；有人說，他是忘不了自己教養長大的叛道邪女，所以尋了一個替代品；有人說，那是他的私生女……
原來真的是私生女，左無言在心底搖頭冷笑。
玉真派現任掌門濯滄，曾定下一條雷打不變的死規矩。
玉真派內，所有鑄下大錯的弟子，贖罪之後，凡想要留在玉真派的，都必須持有一封擔保信。
一封來自玉真派師長以外的，其他道人的擔保信。
一個初入世的女嬰，手上並未沾染任何血腥和業果，本不該被這條規矩拒之門外。
濯滄卻道：“生其者，孽海滔天。故此胎，為負罪之胎，不可留。”
師雪凝想，晚晚終究還是t被自己給拖累了。
此胎不是什麽負罪之胎，恰恰相反，是天生靈胎。
也正因為是靈胎，所以她無法在邪殿這樣的地方長大。
師雪凝便只能忍痛將她送走，送她去一片沒有自己的凈土安然。
“你想讓我給她做擔保？”
左無言冷哼一聲，言語輕蔑：“你害我至此，卻還想用我的名聲給你的小邪種做擔保，師雪凝……你要臉嗎？”
師雪凝對他最後的詰問置若罔聞，卻唯獨對那個稱呼耿耿於懷。
“你說誰是小邪種？”她眉頭緊蹙，語氣不善。
說話時聲量驟增，儼然是動了怒氣：“左無言，我是在跟你交易，不是在求你！”
“一封承載虛名的信，換你窮途末路下的一條生路，如果不是看在我女兒的面子上，你以為我會這麽便宜你？！”
“你可以不答應，我師雪凝也絕不缺你這一封擔保信！！”
“但我保證，我一定會殺了她，給我們晚晚賠罪——”
她認識的道人不少，甚至於受她控制的道人都不少，可她卻偏偏要找左無言，要去找那個如今已恨她憎她至極的霽月道人。
圖什麽？
左無言從來都看不懂她。
一個邪祟，想要打造出一片凈土，光是聽起來就夠荒唐的了。可她偏要如此，向來狂悖無道，偏行荒唐事。
她要把虞聽晚摘出來，幹幹凈凈地摘出來。
她的敵人，永遠都是堅守正派的愚公。而她手下的道人，一旦叛邪之事暴露，昔日的擔保信，就會變成虞聽晚日後的催命符。
所以這封擔保信，必須出自她的敵人，而非她手下已經叛邪的道人。
一則，借著十七劍宗霽月道人的名頭，可保她在玉真派內安然無虞的長大。
二則，有這封信作證，左無言及其周身故友，不會因為自己的原因去向她尋仇。
如果早知道有朝一日會成為你的母親，晚晚，我不會墮邪。
她尚在繈褓時，師雪凝總這樣抱著她，懺悔地喃喃自語。
邪殿的氣息無孔不入的，刺痛著這個天生靈胎的女嬰。她睜不開眼，意識渾噩，甚至發不出一個音節。好不容易從天道手中奪來的一縷生機，也即將消逝……
這個行差踏錯多年不曾回頭的人，在這一刻，嚎啕大哭，悔得肝腸寸斷。
她想盡辦法將她送出了邪殿的無盡海，送到了虞世南手中。
這對癡男怨女的最後一次相見，彼此雙雙立下毒誓：諸情皆作散，唯有恨長存。
我和你有一個孩子，
但我和你，依舊老死不相往來。
誰也難保這其中不摻雜著幾分賭氣，可亙古誓已立，多說無益，此生必是不得相見。
即便是死，是一具屍體，也得等對方的皮肉血水都化去，只留下一具森森白骨，才可見卿面。
最終，虞世南放下了恨怨，接納了虞聽晚。
可彼時的他只是無妄峰的大弟子，在玉真派還沒有話語權。留不留的下虞聽晚，都得看掌門濯滄的意思。
而濯滄，只要一封擔保信。
他看著繈褓中尚且稚嫩的嬰兒，沒有因為她的母親而殺了她，已覺仁慈。
…
左無言：“信，我給。放過江菱，放我和穆逢春走，能做到嗎？”
師雪凝默了默，有些為難道：“江菱我可以睜一只眼閉一只眼，你也可以走，但穆逢春…不行。”
“為什麽？”左無言眉頭緊蹙。
“你們都安然無恙地走了，我要如何向邪殿交差？”
左無言沈默了兩秒，道：“好。”
“穆逢春是閣內劍尊，名頭不在我之下，擔保信由他來寫。我留下，讓他走。”
師雪凝眼神輕顫，隨即輕嗤一聲，玩笑道：“留下來的人是什麽下場你不會不知道吧？是要被我殺掉的啊，二哥…”
“要殺要剮隨你本事，還有，別這麽叫我！”他語氣嚴肅，厲聲喝斥著她對自己的稱呼。
“這輩子攤上你師雪凝，算是我前世造孽的報應，我認了。”
師雪凝聞言微微勾唇，欲言又止。面上神情覆雜，帶著幾分悵然。
她伸出手，召回了赤冶瞳骨傘，解除了虛止之境。
這方天地，又重回時間秩序之中了。
眾人看著她們倆，不明白方才的濃濃殺氣，怎麽忽然降了這麽多？
“罷了……”師雪凝長嘆一聲，看向左無言道：“你們走吧——”
左無言聞言眸色一驚，怔怔地看著她。
她閉上了眼，女子立在傘下，周身都被血紅的光色映襯，淒厲陰冷，宛如地府幽冥。
左無言已從她身上，看不出分毫當年的影子。
“師雪凝，你瘋了嗎？！”
“放他們走？難道你想背叛邪主？！”
“你倒是講義氣，我看你要如何向大殿交代？！我們這麽多人守在這裏，難不成都是來看你們敘舊的？！”
“……”
“……”
她身後的那些道人們不樂意了，當即喝斥譴責著她。
穆逢春看了一眼左無言，兩人會意，立刻動身便要走。
幾個道人出手去攔，也都被師雪凝的瞳骨傘一一擋下。
“瘋子…你這個瘋子！”
周徵咬牙切齒地看著她，道：“叛了玄門又叛了邪主，我看這天地間…可還有你容身之所？！”
“你等著吧！回去我就向大殿進言，你今日所為，必定會受到大殿懲戒！！”
話音剛落，喉嚨上一道劍光閃過，他瞪著眼，直直地倒了下去。
不僅如此，數十個道人都被人在出其不意間，一劍封喉…
師雪凝回頭，看到了滿臉血跡，神情淡然的師水音。
“阿音…”
“你不該為了她，放棄自己的生路。”師水音打斷了她，語氣生硬地責怪道。
師雪凝笑了，“阿音，回去吧，等你回到玉真，就能見到她了。”
她回憶起了女嬰的模樣，目光變得柔和起來，輕聲呢喃道：“阿音，我真的好想，好想再見到她啊……”
都說惡人自有天收，命運捉弄，天道讓一個邪女孕育出了靈胎。
讓她為人母卻不可近其子，
讓她悔其恨卻不堪重回頭。
師水音神情不忿，聽著她的癡言癡語，暗自攥緊了拳頭。對於這個未及謀面的嬰兒，兀地生出幾分殺意。
……
四月近清明，時雨紛紛繞人心。
悲戚的氣氛愈來愈濃厚，穆逢春擡頭看了一眼幽暗的天際，感受著身上冰涼的雨絲，不知怎的，心發寒意。
“她跟你在虛歲之境裏說了什麽？”穆逢春問道。
“我不信那邪女會輕易放過，我只怕有詐，屆時…切莫詐得你我悔恨莫及！”
師雪凝在天下人面前著實沒什麽信譽，也難怪穆逢春警惕。
“反正你我沒有路了，”左無言神情覆雜，瞳孔中倒映著竹間的墜雨游絲。
“等把女媧石送至千山派，你我就回宗，把剩下的爛攤子扔給謝墉。我十七劍宗，至此，不欠天下任何人。”
他眸光晦暗，滾了滾喉結，聲音嘶啞卻異常堅定：“但是誰欠了我們，我都會一一討回來。”
這一天，
有人在拼死鏖戰，血染青山；
有人在地牢剜眼，死守天機；
有人在陣法受困，陷入昏迷；
有人在危途奔波，仁義鑄道……
這一天，天生靈胎的女嬰生氣漸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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