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首輔裴瑯（萬字 三章合一） 只看見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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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首輔裴瑯（萬字 三章合一） 只看見年……
呼嘯的風聲在耳邊響起, 林稚才昏厥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清醒了過來，她如今已在馬車之上，車簾嚴實身邊甚至還被放下了一頂帷帽, 放下面紗後便沒人認得出她是誰。
“這些銀子拿好，你將人送到裴府......”
車簾外傳來淋漓雨聲劈啪作響，可林稚卻心中一緊，揪著痛，那聲音明明就是裴瑯。
她身上一陣冷一陣燙，灼燒得五臟六腑都刺痛起來，卻還是咬緊牙關從馬車上追了出來。
“人呢？方才和你說話的人呢！”
似乎是看她的表情太過迫切，車夫連忙扶正了被她碰歪了的鬥笠：“姑娘你沒事吧？”
“方才那人說完就走了啊。”
“走了？”林稚跌跌撞撞地從馬車下來, 夜深如墨, 即便是不戴帷帽也不會有人認出這是裴家的表小姐。
臨時起意救人怎麽可能會考慮得如此周全？除了裴瑯誰還會如此在意她？
冰涼的雨水隨風灌入領口衣袖，林稚在雨幕朦朧中看見了那道身影尚未走遠, 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
哪怕是見上一面, 就一面也好！
雙腿酸軟麻木的像是拖著沈甸甸的負累, 等到林稚追上去時, 那人已被身後的動靜驚動轉過身來。
“這位姑娘, 你是何人？”
看著面前無比陌生的面孔, 林稚僵住唇角的笑意，眨了眨眼，豆大的雨滴混在面頰上淌了下來。
“......對不住。”
那人無比疑惑消失在長街，林稚轉過頭眸中盡是茫然, 她絕不可能聽錯，那就是裴瑯的嗓音。
可為何他不願意見她？那為何還要救她？
掌心的刺痛尖銳戳心，林稚緩緩低頭這才看見自己的傷口邊緣都被雨水泡得泛白發漲。
雙膝酸軟的厲害，體力再逞強不下去要跌坐在地上時, 卻又被人穩穩扶住。
“林姑娘！當真是你！”
謝錚皺眉將人扶穩退開半步，“我方才在陸玨的別院外守著，生怕你還在裏面，你怎麽在這？還傷成了這樣？”
“那處別院不知為何燒了起來，陸玨看樣子傷得不輕。”
林稚耳邊嗡鳴作響，聽不太清，卻緊緊抓著謝錚的手臂：“裴瑯......裴瑯能出來嗎？”
聽清了她的疑惑以後謝錚表情驟變，即便是周遭沒有旁人也還是壓低了聲音：“林姑娘你說什麽？那可是詔獄，裴瑯怎麽可能出得來？”
“謝某送你回去吧？你再這樣下去會傷得更重的。”
林稚心中最後一丁點希望的火苗也被熄滅，她緊皺細眉，緩步挪上了那輛馬車。謝錚不放心，便一直騎馬跟在馬車後面，親眼看著角門出來人接她這才離開。
只是他才扯了扯韁繩，卻似有所感地回過頭看了看，深沈夜色的街面上滿是水色，除了雨聲什麽都聽不見。
謝錚皺眉思索片刻，還是輕扯韁繩打馬回府。
“公子，您今日當真是太冒險了！若是被陸侯的人發覺了，只怕太子要怪罪您的！”
裴瑯擡手摘下了臉上的玄鐵面具隨手扔給行雲：“啰嗦。”
“如今聖上駕崩的事被捂得死死的，太子忙得焦頭爛額，哪裏得空管我？”
行雲有些悻悻地閉上嘴，卻又忍不住開口：“那您今日......會不會對表小姐太殘忍了？”
“既然都救了人，為何都不見一面？”
“屬下聽聞這些日子表小姐為了都幫您轉圜，可是吃了不少閉門羹，如今京中人人都在背後偷笑她，今日更是險些......”
裴瑯立在檐下，深邃英挺的臉隱在暗處，表情晦暗。
他的確沒想到林稚居然真的蠢得又被陸玨騙了一次，只是他也不得不承認，在看到林稚今夜如此慘狀時，他沒有一絲觸動是假的。
可為何？她為何會如此看重自己？就為了那些日子的親昵？
裴瑯蹙眉，再高深晦澀的策論計謀他都能懂，卻唯獨不懂這小小女子的心思。
只是又想起了的方才謝錚那副著急心疼的模樣，一顆心冷硬起來，從鼻間擠出一聲輕哼。
“她無非是覺得如今我和裴家這棵大樹倒了，不願多年心思精力付諸東流罷了。如今不也照樣搭上了謝錚嗎？在他面前情深義重，她不虧。”
“林稚這樣的人，幾分做戲幾分真心我分得清。”
“今日不過是我為了不讓陸侯順心，隨手順便救了她而已，日後她再想做什麽我絕不插手。”
行雲欲言又止，他跟著公子多年，能讓公子主動冒險出手的事少之又少，可偏偏為了這位表小姐，公子已破例多次。
裴瑯不願再多言，遮起披風兜帽，大步踏進雨中。
“小姐，都是奴婢不好，奴婢該陪著您一起去的！都是奴婢不好！”
林稚喝了藥迷迷糊糊睡下時，就聽見身邊人哭哭啼啼的聲音：“好了，春桃，我無礙......”
春桃憋著眼淚給林稚身上的傷口上藥包紮，“小姐可見到大公子了？”
林稚擡眼看了看被放在不遠處的帷帽，眼神灰敗地搖了搖頭，即便那人是裴瑯，可他不願見自己。
或許是害怕連累自己，也或許是怕自己會纏上他。
她能為裴瑯做的已經竭盡了全力，她也沒有力氣也沒有能力再去做什麽了。
“不曾，見不到了。”
春桃震驚看著林稚閉眼偏過頭，只有一滴晶瑩淚珠從眼尾滑了下來。
林韶婉原本以為林稚答應去見蘇家人只是哄自己高興的，卻沒想到一大清早就見林稚精心妝扮一番來找自己。
“姑母，阿稚備下了幾份給蘇家伯母的見面禮，還請您過目。”
看著精細無比的扇面手帕，林韶婉眼中閃過滿意：“不錯不錯，阿稚當真是十分知禮的。”
“原本姑母還擔心你會不會反悔，還好你沒讓姑母失望。”
林韶婉放下手中的東西，擡頭打量她卻微微蹙眉：“只是阿稚，你這些日子怎麽瞧著臉色不大好？即便是上了妝也有些憔悴。”
不過林韶婉沒說的是，這樣的林稚卻更有幾分病弱之美，似乎更能引人註目。
林稚卻只摸了摸臉笑笑，“探聽到說是蘇家夫人喜歡乖巧馴順的姑娘，便故意妝扮了一番，姑母也如此覺得便好。”
林韶婉滿意點點頭，到了約定時辰便帶著林稚主動上門去。如今裴家不似往日，若是約見在外被人撞見更是自取其辱。
只是姑侄兩人在蘇家正堂等了好一會，卻還不見蘇家夫人出來。
林稚手中的帕子絞緊了又松，都被撚出了不少褶皺，身上的傷也是細細密密的疼著，心神有些飄遠在外。
“裴夫人真是抱歉，今日府上有些瑣事要料理，未能遠迎！”
蘇夫人進來第一眼就註意到了林稚，嘴上雖是和林韶婉寒暄，但一雙眸子就沒離開過林稚。
“這便是阿稚吧？長得當真是標致！”
林韶婉笑著應了一聲：“今日得空，便帶著阿稚來叨擾了，不知蘇老夫人今日可好？我們還帶了上好的補品過來看看老人家。”
“畢竟從前蘇老夫人與我婆母也是有幾分交情的。”
提起這個，蘇夫人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老夫人這幾年身子越來越不好，都是我費心尋來郎中精心照料，如今倒是還算硬朗。”
“就是老夫人一直掛懷著她孫兒的婚事，看了多少姑娘也不滿意，一直惦記著。”
終於說到了今日的正事，林韶婉也正色起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如今令郎已入朝為官，自然是要考慮成家之事了。”
蘇夫人抿唇一笑，才要說些什麽，卻擡眼看見門外跑過的小小身影，連忙驚喜招手：“喜哥兒！快來祖母這！”
林韶婉姑侄倆均是一楞，紛紛朝著門口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輕衣薄褲的小兒笑著跑來，但看著也有了三四歲的模樣。
林稚面色未變，倒是林韶婉的臉色微慍，“這孩子是......只聽聞令郎是獨子並未有什麽兄弟啊。”
蘇夫人笑著將孩子抱在膝上，“不是兄弟，這是我們蘇恒的兒子。”
“這孩子也是命苦，生母難產早亡，我們恒哥兒又心善，將這通房的孩子視作嫡出一般精心教養。”
一聽這話，林韶婉的臉色已經不足以用難看兩個字來形容，原本以為蘇家是個清流門戶，蘇恒也是可靠走科舉入朝的，卻不曾想這房內竟已有了個兒子！
林稚覷著姑母的表情，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阿稚，姑母與蘇夫人有話要說，你不是給蘇夫人和老夫人帶了見面禮，去馬車上拿過來。”
林稚平靜起身行禮，似乎絲毫沒有被半路冒出來的孩子驚擾。
“那阿稚先行退下。”
看著禮數周全的林稚退下，蘇夫人忍不住讚嘆：“不愧是裴家教養出來的姑娘，雖是表親也有這般氣度。”
春桃快步跟在小姐身邊，表情卻也不好：“這蘇公子明明都有個庶長子，竟然還敢來打小姐的主意！”
林稚一邊盯著人從馬車裏將賀禮拿下來，一邊輕聲開口：“蘇恒雖然官職不高，蘇家卻是京中難得的書香門第、這京中的多少私塾都和他家有些關聯。”
“日後但凡有一個成才，蘇家也能跟著沾光。”
“雖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有些尷尬，卻也實在是門難得的好親事。”
她早就知曉姑母的意思，非要她留在京城，不過就是為著裴明禮的靈位在京城供奉。姑母怕裴家一家人都離京了，沒人去給二表哥上香。
林稚不是拎不清的人，姑母救過她兩次，一家人對她好。如今裴瑯也避她不見，無論是有苦衷還是另有謀劃，她都改變不了，最後只弄得自己一身傷。
不如就這樣死心，將從前當做一場夢。
林稚深吸一口氣，看著春桃端好了備下的見面禮又回了蘇府。
只是兩人七拐八繞的似乎走錯了路，看著和來時全然不同的小路，林稚皺了皺眉頭站下：“方才那婢女帶咱們出來時不是這條路。”
林稚想了想便拉著春桃要從另一條小路拐回去，卻不想一陣風吹掀了最上面的一條墨青手帕。
春桃急得不行，卻被林稚按住：“我去撿。”
只是林稚才回頭俯下身，就看見手帕上多了一只白皙大手搶先一步。
“這位姑娘看著似乎有些面生，不知姑娘是？”
林稚起身擡頭看著面前儒雅文弱的青年，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蘇家公子蘇恒。
無他，那孩子的確跟他很像。
林稚斂眸伸手接過了他遞來的手帕微微福身：“小女是裴家表親，隨姑母來看老夫人和蘇夫人的。”
輕薄絲滑的手帕從手中抽走，可蘇恒卻久久沒有回過神來，方才不經意間觸碰在一起的指尖，少女肌膚倒是要比手感上好的手帕更幼滑三分。
“原來是林小姐，家母也曾提起過林小姐，不想林小姐如此姿容出塵。”
面對蘇恒的恭維，林稚也沒放在心上，更沒仔細聽，“公子謬讚，小女還有東西轉交，先告辭了。”
等到主仆兩人都在視線中消失不見，蘇恒這才略帶遺憾地回過神來，喃喃自語：“此女只應天上有......”
春桃原本還想著要不要找人問路，一轉頭卻看見自家小姐朝著一個方向走得熟悉，果然沒多久就走回了蘇家正堂。
只是才將見面禮交給蘇夫人的貼身侍女，林稚就看見姑母臉色慍怒地從裏面出來：“走，咱們回府！”
被扯著手臂離開，林稚轉頭就看見蘇夫人追了出來：“裴夫人留步，這畢竟是兩個孩子的婚事，還是好商量的嘛！”
林稚被林韶婉帶著停下了步子，卻表情未緩：“不論怎樣，我們林家的姑娘都不會答應將庶子記到名下！”
“況且正妻尚未進門你就提起納妾之事，你拿我林韶婉的侄女當什麽！”
雲裏霧裏的林稚這才聽了個明白，原來是蘇夫人提的條件連姑母都看不過眼了。
蘇夫人面上有些悻悻，“這不也是看阿稚這身子太過纖弱了，不像是好生養的......”
“況且我也只是隨口一說，若是能一舉得男，也不久沒這些事了......”
林韶婉卻聽到這連面子都懶得做，怒氣沖沖地帶著林稚離開。
“裴家都倒了，在這耍什麽威風......不過就是紙老虎......”
蘇夫人的聲音的雖然不大，卻清楚地聽在了林稚耳中。
她眸光一冷，動作卻如常扶著姑母上馬車。
看著林韶婉不住地捏著眉心，林稚就知曉姑母這是又頭疼了，輕聲湊過去：“姑母，蘇家伯母的話，說得也不無道理。”
林韶婉動作一頓，皺眉看她：“阿稚你胡說什麽，他家這多了個庶子不說，甚至你還沒等進門，這門親事還沒等定下來就說日後要納妾的事了！”
“京中哪家世家是這樣的？”
“當真是小門小戶！半分體面都不顧。”
看著姑母氣極，林稚倒也耐著性子開解：“如今孩子都在蘇家養了三年多了，若是姑母如此想便是跟自己過不去。”
“況且不過是一個通房的孩子，如今人也沒了，還能有什麽威脅？”
“至於納妾之事，如今裴家落難，能找到蘇家這樣的親事已是不易，若是再拖下去，只怕是京中再沒有阿稚的去處了。”
林韶婉原本就蹙起的木頭皺得更緊，伸手握住林稚的手交疊起來：“阿稚，你是不是在怪姑母？”
“怎會？姑母如今才是裴家的頂梁柱，阿稚知曉姑母是替我著想的。”
“若是錯過了蘇家的親事，只怕侯府或是林峰遠再來糾纏，阿稚就真的無路可走了。”
林韶婉緊盯著她細滑嫩白的臉龐，想要從中找出一絲的不情願，卻沒能找到。
“阿稚，你當真能接受？”
林稚反握住林韶婉的手：“阿稚這條命若不是遇見了姑母，便不會茍活到今日。”
“姑母如此待我，我更應該回報姑母。”
林韶婉沈默半晌，只沈沈地嘆了口氣：“真倔，像你母親，也像我。”
“那明日姑母再親自上門來，和蘇家商議親事？”
林稚卻又搖了搖頭：“今日蘇家如此不敬姑母，阿稚定要讓他們親自來給姑母認錯道歉。”
蘇恒原本在房中來回踱步焦慮，一見母親回來便急忙迎了上去：“母親！您與裴夫人談得如何了？”
“何時見禮定親？”
蘇夫人卻有些埋怨地瞥了兒子一眼：“定什麽定？那裴家如此眼高於頂，什麽都不肯答應！”
“說什麽還沒進門就說納妾的事，我們可是清流人家那醜話可不要說在前面？若是日後當真是個中看不中用、不好生養的花架子，我們蘇家的香火可怎麽辦？”
蘇恒臉上的表情一僵，連忙坐了下來：“母親你糊塗了！說什麽納妾的事！”
“兒子根本也不願納妾！只要有了林姑娘就夠了！”
“何況都已經有了喜哥兒，香火之事母親也不必如此杞人憂天。”
蘇夫人柳眉一豎，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兒子，“你個小沒良心的，你想著喜哥兒是你兒子，可人家都不情願將喜哥兒養在她名下！”
“日後說出去家中你只有一個庶子，那成何體統！”
可蘇恒卻還是皺緊眉頭：“我瞧林姑娘身子好得很，怎麽就不能生養了？”
“你見過她了？”
蘇夫人眼睛一斜就知曉自家兒子這是被迷了心竅了，若那林稚當真嫁了進來，豈不是要勾得她兒無心正事了？
想想那張狐媚面孔，蘇夫人更加堅定了心中的念頭：“不行就是不行，她配不上你，母親再給你找旁更好人家的閨秀......”
可蘇恒卻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若是母親不答應兒子，兒子便誰也不娶！”
“你！”看著自家兒子這副不爭氣的模樣，蘇夫人氣得頭腦發暈，顫抖著手指著他：“好好，你為了一個女子，竟然如此忤逆你母親。”
“隨你！願意跪便一直跪著！沒人心疼你！”
蘇夫人拂袖而去，轉身卻瞧見兒子果真沒有起身，怒火更勝。
“那個妖媚的小蹄子，八字還沒一撇就將我兒迷得神魂顛倒，若是嫁進蘇家豈不是更糟？好好的男兒都被迷昏頭了！”
侍女不敢隨意開口，只小心地扶著夫人離開。
可偏偏這蘇恒又是個最心眼實的人，當真長跪不起，連飯也不吃。
“小姐！奴婢上街去抓藥聽聞一件奇事！”
林稚翻著書冊輕聲嗯了一聲：“什麽事說來聽聽？”
夏櫻放下手裏的東西，蹲坐在林稚腳邊：“聽聞蘇家公子出事了，不只是生了什麽病，休沐在家這些日子整日不吃不喝，還說什麽要將家裏的庶子送到莊子裏去養著，看著礙眼。”
林稚一聽是蘇恒的事，合上書頁輕笑一聲：“那不是很好嗎？”
“既然這些障礙都要被一一排除了，親事自然能成了。”
夏櫻不解地抓了抓頭發：“小姐，您的意思是......”
林稚笑而不語，只是將一本滿腹抱怨嗔癡的詩詞拿了出來又翻了翻。
這還是曾經裴瑯從他書房連帶著其他課業一起拿過來的，只怕是拿錯了。蘇恒的詩句寫得非常俗氣，除了一些酸腐詩句便是對仙境美人的向往。
寫得格外難看也是一種特別，林稚便多留意了幾分，沒想還真有能用上的一日。
這樣的人只是披了人皮的木偶，腦子裏都是父母親族灌輸的東西，唯一有的也就是這麽點凡世俗願了。
如今恍然見到了和詩句中打扮相差無幾的林稚，自然說什麽也不願放手。
果不其然，翌日就聽玉漱來請，說是蘇夫人要來拜見姑母。
“裴夫人，上回的事，您可千萬別放在心上，都是我不懂規矩冒犯了。”
“今日來也是為了給裴夫人和阿稚來配個不是的，咱們兩家本是要成一家人的，怎麽能因為這點小事鬧得不愉快您說是不是？”
看著諂媚賠笑的蘇夫人，林韶婉端起茶杯輕啜幾口沒急著開口。
等看到蘇夫人額角都有些冒出薄汗，她這才將茶盞輕輕放下：“原本也不是什麽大事，我只是不願委屈了我家阿稚。”
“怎麽說也是我精心教養出來的，雖是侄女，卻也算是我半個女兒了，竟被這樣低看，心中還真不是滋味了。”
蘇夫人苦笑一聲，笑得比哭還難看：“是......是我顧慮不周了，今日才特意登門賠禮的。”
看著下人端上來的各類珍惜藥材，林稚這才擡眼看過去。
“這都是平日裏親族送來最好的補品，裴大人還沒完全康覆，用這些補補身子也是大有助益的！”
眼看著蘇家快要將家底都翻了出來，姑侄兩人對視一眼，林韶婉這才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本夫人的就收下蘇夫人的心意了。”
“好好！那這定親之事......”
蘇夫人滿眼期待地盯著林韶婉，忐忑了好一會這才得到了她的首肯。
“那便選一個良辰吉日，兩家好好談一談。”
蘇夫人長舒一口氣，迫不及待地點頭：“瞧過了，五日後，便是大好相合的日子。”
“那我們便在家中候著！”
送走了蘇夫人林韶婉得意極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當真是痛快，那副嘴臉看的人痛快極了！”
解決了這麽大一塊心病，林韶婉就連步伐都輕快了不少，忙著就說要去備嫁妝，決不能讓蘇家看低。
林稚看著姑母的背影嘴角噙笑，心中卻還壓著一塊大石頭輕松不起來。
林稚說是帶著兩個小丫頭出門采買胭脂繡線，卻是為了想要聽聽有沒有小道消息能打探。
“宮中如今情形還沒有消息嗎？”
“如今都傳著說是聖上駕崩了，可這話咱們怎麽敢信？想必是病重不願上朝吧？”
聽著身旁貴女們的竊竊私語，林稚一楞，手中的東西險些沒拿住摔了下去。
一想到裴瑯被陷害或許是跟此事有關，林稚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連買東西都顧不上，匆匆離開鋪子去找謝錚。
“陛下駕崩之事，可是真的？”
“你怎麽知曉？裴瑯和你說的？”
謝錚才說出口，就閉上嘴想後悔，有些懊惱地皺了皺眉頭：“此事知曉太多對你沒有好處，別問了。”
可林稚卻不肯松口：“謝少卿何意？你早就知曉裴瑯沒事！”
謝錚抿緊薄唇，半晌才開口：“他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全身而退，便不讓我和你說。”
“不過此事你是從何而知的？按理來說這事除了我們不會有人知曉的！”
林稚斂下眸中神情，情緒不明道：“如今京中世家之內，這已不是什麽秘辛了。”
“你們若是還想瞞著，不如查查身邊有沒有什麽內鬼。”
謝錚自知心虛，擡手摸了摸鼻尖岔開話茬：“你今日倒是得空，裴家好些了？”
林稚小臉冷了下來，心中念起，又坦蕩點頭：“好多了。”
“今日來不過是采買一些成親要用的東西。”
謝錚一楞，“什麽成親？”
“自然是我成親，五日後和蘇家商議定親。”
林稚微微一笑，宛如白梔盛放清雅淡然，卻在謝錚心上重重一擊，“......怎能如此草率？”
知曉他能見到裴瑯，林稚故意點頭：“快是快了些，不過也不草率了。長輩之言，媒妁之約，定了就是定了。”
“嫁什麽人都好過我一個人被拋下，我總不能纏著裴家一輩子，那我林稚成什麽人了。”
“叨擾謝少卿了，小女告辭。”
謝錚飛快站起身欲言又止，還是沒開口。
林稚在踏出謝府的剎那間，似有所感一般偏頭看去，卻只看見了一片空蕩蕩，什麽都沒有，眼中劃過失望。
裴府馬車才離開謝府，一道黑影就翻進了謝家，提著謝錚放在一旁的長劍抵在他脖子上。
“她來找你說什麽？”
聽著裴瑯冷冷的聲線，謝錚心中卻無名火起，不顧長劍抵喉怒而轉身和裴瑯廝打在一起。
兩人身手不相上下、打得有來有回，最終互相鉗制僵持不下。
“你發什麽瘋？”
裴瑯眼中爬上幾縷血絲，這些時日在宮中本就晝夜忙碌，還要抽出空閑出宮盯著林稚，不曉得裴瑯如今又在發什麽瘋。
“她要定親了！你滿意了？”
謝錚壓抑著情緒低吼出聲，趁著裴瑯閃神的時機將人狠狠摜在地上。
“都是你說什麽要瞞著，即便是家裏人也不能說，這下好了！”
“裴瑯你當真是利欲熏心，為了向上爬什麽都不要了！”
謝錚氣得想走，卻被裴瑯叫住。
從地上爬起來的裴瑯眸光森寒：“說清楚。”
“什麽叫她要定親了？”
眼看著裴瑯還在這氣定神閑，謝錚沖過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就是她後悔了的意思！”
“你在裴家飄搖之際扔下林稚一個人！讓她頂著所有的事，你配做人嗎！”
“她從前願意替你擔著，如今後悔不願意了，她要跟人定親，離開裴家了！”
狠狠推，裴瑯被謝錚推得趔趄兩步，面色卻依然矜冷：“你胡言亂語什麽？”
見他轉身要走，謝錚冷笑一聲：“五日之後，你便知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裴瑯，你沒有心，即便是塊石頭也被焐熱了。”
“我真替林稚不值。”
背對著謝錚離開的裴瑯腳步一頓，卻又邁開長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謝府，仿佛沒有受到他這番話任何的刺激影響。
五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夠林韶婉拿出來了整整一院子的嫁妝，林稚初見時還以為自己走錯了。
“姑母，這些都是什麽？”
林韶婉豪氣一擺手：“我林韶婉的侄女怎麽能虧在嫁妝上？”
“總之過些日子也要離京，這些東西還不如留給你，是念想也是你的底氣。”
林韶婉拉著林稚的手絮絮囑咐了許多，卻還是不放心，林稚也有些心不在焉，“姑母，我們先過去吧，定親談好了才能繼續下去。”
“好，聽你的。”
這一次不僅是蘇家父母都在，就連蘇老夫人都露面了，為表重視，蘇家還請了京中最有名望的媒人。
林稚才下馬車，就看見蘇恒從府裏迎了出來：“林姑娘。”
林稚掃了他一眼，看上去的確是比起從前憔悴了些，但一雙眸子晶亮地盯著她，看得林稚心中有些發毛。
“我已經等了許久，終於盼到你來了。”
蘇恒亦步亦趨地跟在林稚身邊，就連林韶婉看了都忍不住皺眉：“蘇公子，如今親事還沒定下來，還是先矜持些。”
蘇恒被教訓一頓倒是收斂了不少，只是一雙眼睛還是往林稚身上飄。
“今日真是大好的日子，納采、問名都已成，今日便是納吉。”
“這些便是蘇家的誠意，再加上田產鋪子，都做給阿稚的聘禮。”
林稚看著和裴府嫁妝不相上下的聘禮，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倒是沒想到這清流人家，家底倒是頗豐。
哪怕是比起曾經鼎盛的裴府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想到了上回蘇夫人帶來賠禮的珍貴補品，林稚眸光微閃，這蘇家倒是比她想的似乎更加有趣些。
“自然，之前所說的納妾還有庶子之事，我們蘇家思慮再三，還是決定答應，畢竟林小姐是裴家至親，這是萬萬不能怠慢的。”
林稚眼神掃過蘇家人的臉龐，倒是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連自己親兒子、親孫子都可以放棄。
微微一笑，並未說什麽。
“既然雙方長輩都沒什麽意見，那咱們而就將這婚書簽了？也好著手備下後面的親事了。”
見媒人拿出了蘇恒早就寫好的婚書，盯著上面的一字一句，林稚只覺得心口刺痛。
平心而論，蘇恒作為文官字必然是不差的，只是這一筆一劃都過於規整無趣，全然不似裴瑯的張揚恣意。
見媒人將筆遞在自己面前，林稚猶疑片刻還是接了過來，墨點才在婚書上落下，卻只聽見了蘇府門外嘈雜的動靜。
“宮中禁軍查案！閑人避退！”
整齊震懾的禁軍踏入蘇府，將雕梁畫棟的詩意景色都染上了肅殺之氣。
蘇平章更是慌張不已，連忙起身站在妻兒老小面前朝著禁軍首領恭敬行禮：“不知大人前來，所為何事？”
“蘇家上下可都是忠心本分啊！”
身披寒光的禁軍首領不耐皺眉，“蘇恒何在？”
林稚扔下被墨跡染上的婚書就帶著姑母閃避在一側，警惕地盯著蘇恒走上前去。
“微臣六品通直郎蘇恒，不知大人有何要事？”
蘇恒眼中還滿是無措茫然，卻在下一瞬被人按著肩膀跪下。
“蘇家接旨！”
一見禁軍首領拿出了明黃聖旨，眾人連忙跪倒，忐忑以待。
可林稚卻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明黃聖旨怎麽瞧著和裴家接的不太一樣？
“罪臣蘇恒貪贓肥私，家眷其眾，勾連違逆，牟取私財，其罪當誅！念起家眷老小，處以流放！首輔代朕親抄家府！”
一番論處下來，蘇家全家上下都呆楞在原地，蘇恒最先反應過來：“大人可是弄錯了！微臣六品小官何來這通天本事？”
“更，更何況，朝中並無首輔！”
“這莫非是假詔！”
可他話音才落，單薄身子骨就被禁軍首領一腳踹翻：“大膽蘇恒！竟敢置喙聖旨？”
“先皇駕崩，太子繼位，自然新冊首輔。”
蘇恒捂著胸口痛苦倒地，嘴裏喃喃不可能。
一旁的林稚卻無知無覺地抓緊了姑母的手：聖上駕崩，竟是真的！
即便是見過了謝錚，可她也沒敢想這是真的！
“裴大人到！”
內侍尖細唱道，禁軍眾人紛紛退開兩側讓出道路。
一身墨紫官袍襯得高大身影愈發挺拔，如竹如松、氣度沈凝。金玉腰帶緊出寬肩窄腰，不似尋常文臣文弱，反而精壯健瘦。
林稚渾身的血液在看清來人面孔時凝滯不動，只呆立地看著裴瑯長身玉立出現在面前。
盯著地上被嚇破膽的蘇恒，裴瑯擰眉不耐，眸光掃過某處後飛快收回。
“趙大人，帶人去清查蘇府上下，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還有蘇府京外的莊子，也讓人守好不許放進去任何東西，更不許走水起火，否則本官一個也饒不了。”
禁軍首領連忙領命，帶著人將蘇府上下翻了個底朝天。
蘇恒一家被捆了還不甘心，“我們無罪！你算是什麽官！哪來的官！”
只有蘇恒慘白著臉色不讓父母再多言。
裴瑯踩著穩健步伐一步步走到林稚姑侄倆面前，狹長鳳眼掃了林稚一眼後便輕飄飄移開。
“母親，兒子來晚了，讓您掛心了。”
林韶婉更是如夢初醒一般，狠掐了自己一下這才回神：“......不是說，你見罪於聖上太子，下了詔獄嗎？”
裴瑯躬身直起，眉目坦蕩：“只是配合太子......如今是陛下了。”
“配合陛下演的一出好戲罷了。”
眾目睽睽之下不便多說，林稚的眼神卻落在裴瑯身上移不開。裴瑯本就謫仙姿貌，可如今穿上這一身墨官袍，更是多了幾分不可冒犯的威嚴冷傲。
強捏住掌心才壓抑住心底情緒，林稚故意撇開眼神不去看他。
禁軍清查神速，不過半個時辰就將蘇家勾連私塾收受的賄賂贓物甚至是賬本都翻了出來。
鐵證如山，蘇恒一家辯無可辯，被押跪在地上面色灰敗。
裴瑯端坐在院中，姿態閑適：“蘇恒你可還有何要分辨？”
“人證物證俱在，想說什麽都仔細過過腦子。”
蘇恒膝行兩步上前，重重地磕了下去：“罪臣蘇恒，無話可說。”
“但只望裴大人不要牽連罪臣尚未過門的娘子，林姑娘她對此一無所知，並無任何牽扯。”
林稚心中一驚倒吸一口涼氣，怎麽也沒想到蘇恒竟會說出這樣的話！這哪是求情？這分明是攀扯上她想毀了她！
若今日在此的不是裴瑯是旁人，只怕就將林稚一起押走了！
蘇恒磕得極重，額頭血紅一片，模糊視線中卻多出來一雙玄色暗金紋靴。
被抓著頭被迫擡頭看去，只看見年輕俊美的首輔微微一笑，那笑意卻冰寒一片不達眼底。
“你說林稚是誰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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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裴戲份終於強勢回歸！小情侶互相折磨難受的是我！這段感情我付出的不比你們倆少！快給我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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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嘯的風聲在耳邊響起, 林稚才昏厥不過半柱香的功夫便清醒了過來，她如今已在馬車之上，車簾嚴實身邊甚至還被放下了一頂帷帽, 放下面紗後便沒人認得出她是誰。
“這些銀子拿好，你將人送到裴府......”
車簾外傳來淋漓雨聲劈啪作響，可林稚卻心中一緊，揪著痛，那聲音明明就是裴瑯。
她身上一陣冷一陣燙，灼燒得五臟六腑都刺痛起來，卻還是咬緊牙關從馬車上追了出來。
“人呢？方才和你說話的人呢！”
似乎是看她的表情太過迫切，車夫連忙扶正了被她碰歪了的鬥笠：“姑娘你沒事吧？”
“方才那人說完就走了啊。”
“走了？”林稚跌跌撞撞地從馬車下來, 夜深如墨, 即便是不戴帷帽也不會有人認出這是裴家的表小姐。
臨時起意救人怎麽可能會考慮得如此周全？除了裴瑯誰還會如此在意她？
冰涼的雨水隨風灌入領口衣袖，林稚在雨幕朦朧中看見了那道身影尚未走遠, 不顧一切地追了上去。
哪怕是見上一面, 就一面也好！
雙腿酸軟麻木的像是拖著沈甸甸的負累, 等到林稚追上去時, 那人已被身後的動靜驚動轉過身來。
“這位姑娘, 你是何人？”
看著面前無比陌生的面孔, 林稚僵住唇角的笑意，眨了眨眼，豆大的雨滴混在面頰上淌了下來。
“......對不住。”
那人無比疑惑消失在長街，林稚轉過頭眸中盡是茫然, 她絕不可能聽錯，那就是裴瑯的嗓音。
可為何他不願意見她？那為何還要救她？
掌心的刺痛尖銳戳心，林稚緩緩低頭這才看見自己的傷口邊緣都被雨水泡得泛白發漲。
雙膝酸軟的厲害，體力再逞強不下去要跌坐在地上時, 卻又被人穩穩扶住。
“林姑娘！當真是你！”
謝錚皺眉將人扶穩退開半步，“我方才在陸玨的別院外守著，生怕你還在裏面，你怎麽在這？還傷成了這樣？”
“那處別院不知為何燒了起來，陸玨看樣子傷得不輕。”
林稚耳邊嗡鳴作響，聽不太清，卻緊緊抓著謝錚的手臂：“裴瑯......裴瑯能出來嗎？”
聽清了她的疑惑以後謝錚表情驟變，即便是周遭沒有旁人也還是壓低了聲音：“林姑娘你說什麽？那可是詔獄，裴瑯怎麽可能出得來？”
“謝某送你回去吧？你再這樣下去會傷得更重的。”
林稚心中最後一丁點希望的火苗也被熄滅，她緊皺細眉，緩步挪上了那輛馬車。謝錚不放心，便一直騎馬跟在馬車後面，親眼看著角門出來人接她這才離開。
只是他才扯了扯韁繩，卻似有所感地回過頭看了看，深沈夜色的街面上滿是水色，除了雨聲什麽都聽不見。
謝錚皺眉思索片刻，還是輕扯韁繩打馬回府。
“公子，您今日當真是太冒險了！若是被陸侯的人發覺了，只怕太子要怪罪您的！”
裴瑯擡手摘下了臉上的玄鐵面具隨手扔給行雲：“啰嗦。”
“如今聖上駕崩的事被捂得死死的，太子忙得焦頭爛額，哪裏得空管我？”
行雲有些悻悻地閉上嘴，卻又忍不住開口：“那您今日......會不會對表小姐太殘忍了？”
“既然都救了人，為何都不見一面？”
“屬下聽聞這些日子表小姐為了都幫您轉圜，可是吃了不少閉門羹，如今京中人人都在背後偷笑她，今日更是險些......”
裴瑯立在檐下，深邃英挺的臉隱在暗處，表情晦暗。
他的確沒想到林稚居然真的蠢得又被陸玨騙了一次，只是他也不得不承認，在看到林稚今夜如此慘狀時，他沒有一絲觸動是假的。
可為何？她為何會如此看重自己？就為了那些日子的親昵？
裴瑯蹙眉，再高深晦澀的策論計謀他都能懂，卻唯獨不懂這小小女子的心思。
只是又想起了的方才謝錚那副著急心疼的模樣，一顆心冷硬起來，從鼻間擠出一聲輕哼。
“她無非是覺得如今我和裴家這棵大樹倒了，不願多年心思精力付諸東流罷了。如今不也照樣搭上了謝錚嗎？在他面前情深義重，她不虧。”
“林稚這樣的人，幾分做戲幾分真心我分得清。”
“今日不過是我為了不讓陸侯順心，隨手順便救了她而已，日後她再想做什麽我絕不插手。”
行雲欲言又止，他跟著公子多年，能讓公子主動冒險出手的事少之又少，可偏偏為了這位表小姐，公子已破例多次。
裴瑯不願再多言，遮起披風兜帽，大步踏進雨中。
“小姐，都是奴婢不好，奴婢該陪著您一起去的！都是奴婢不好！”
林稚喝了藥迷迷糊糊睡下時，就聽見身邊人哭哭啼啼的聲音：“好了，春桃，我無礙......”
春桃憋著眼淚給林稚身上的傷口上藥包紮，“小姐可見到大公子了？”
林稚擡眼看了看被放在不遠處的帷帽，眼神灰敗地搖了搖頭，即便那人是裴瑯，可他不願見自己。
或許是害怕連累自己，也或許是怕自己會纏上他。
她能為裴瑯做的已經竭盡了全力，她也沒有力氣也沒有能力再去做什麽了。
“不曾，見不到了。”
春桃震驚看著林稚閉眼偏過頭，只有一滴晶瑩淚珠從眼尾滑了下來。
林韶婉原本以為林稚答應去見蘇家人只是哄自己高興的，卻沒想到一大清早就見林稚精心妝扮一番來找自己。
“姑母，阿稚備下了幾份給蘇家伯母的見面禮，還請您過目。”
看著精細無比的扇面手帕，林韶婉眼中閃過滿意：“不錯不錯，阿稚當真是十分知禮的。”
“原本姑母還擔心你會不會反悔，還好你沒讓姑母失望。”
林韶婉放下手中的東西，擡頭打量她卻微微蹙眉：“只是阿稚，你這些日子怎麽瞧著臉色不大好？即便是上了妝也有些憔悴。”
不過林韶婉沒說的是，這樣的林稚卻更有幾分病弱之美，似乎更能引人註目。
林稚卻只摸了摸臉笑笑，“探聽到說是蘇家夫人喜歡乖巧馴順的姑娘，便故意妝扮了一番，姑母也如此覺得便好。”
林韶婉滿意點點頭，到了約定時辰便帶著林稚主動上門去。如今裴家不似往日，若是約見在外被人撞見更是自取其辱。
只是姑侄兩人在蘇家正堂等了好一會，卻還不見蘇家夫人出來。
林稚手中的帕子絞緊了又松，都被撚出了不少褶皺，身上的傷也是細細密密的疼著，心神有些飄遠在外。
“裴夫人真是抱歉，今日府上有些瑣事要料理，未能遠迎！”
蘇夫人進來第一眼就註意到了林稚，嘴上雖是和林韶婉寒暄，但一雙眸子就沒離開過林稚。
“這便是阿稚吧？長得當真是標致！”
林韶婉笑著應了一聲：“今日得空，便帶著阿稚來叨擾了，不知蘇老夫人今日可好？我們還帶了上好的補品過來看看老人家。”
“畢竟從前蘇老夫人與我婆母也是有幾分交情的。”
提起這個，蘇夫人面上的笑意淡了些：“老夫人這幾年身子越來越不好，都是我費心尋來郎中精心照料，如今倒是還算硬朗。”
“就是老夫人一直掛懷著她孫兒的婚事，看了多少姑娘也不滿意，一直惦記著。”
終於說到了今日的正事，林韶婉也正色起來：“男大當婚女大當嫁，如今令郎已入朝為官，自然是要考慮成家之事了。”
蘇夫人抿唇一笑，才要說些什麽，卻擡眼看見門外跑過的小小身影，連忙驚喜招手：“喜哥兒！快來祖母這！”
林韶婉姑侄倆均是一楞，紛紛朝著門口望去，只見一個穿著輕衣薄褲的小兒笑著跑來，但看著也有了三四歲的模樣。
林稚面色未變，倒是林韶婉的臉色微慍，“這孩子是......只聽聞令郎是獨子並未有什麽兄弟啊。”
蘇夫人笑著將孩子抱在膝上，“不是兄弟，這是我們蘇恒的兒子。”
“這孩子也是命苦，生母難產早亡，我們恒哥兒又心善，將這通房的孩子視作嫡出一般精心教養。”
一聽這話，林韶婉的臉色已經不足以用難看兩個字來形容，原本以為蘇家是個清流門戶，蘇恒也是可靠走科舉入朝的，卻不曾想這房內竟已有了個兒子！
林稚覷著姑母的表情，一時不知該說什麽。
“阿稚，姑母與蘇夫人有話要說，你不是給蘇夫人和老夫人帶了見面禮，去馬車上拿過來。”
林稚平靜起身行禮，似乎絲毫沒有被半路冒出來的孩子驚擾。
“那阿稚先行退下。”
看著禮數周全的林稚退下，蘇夫人忍不住讚嘆：“不愧是裴家教養出來的姑娘，雖是表親也有這般氣度。”
春桃快步跟在小姐身邊，表情卻也不好：“這蘇公子明明都有個庶長子，竟然還敢來打小姐的主意！”
林稚一邊盯著人從馬車裏將賀禮拿下來，一邊輕聲開口：“蘇恒雖然官職不高，蘇家卻是京中難得的書香門第、這京中的多少私塾都和他家有些關聯。”
“日後但凡有一個成才，蘇家也能跟著沾光。”
“雖是比上不足比下有餘有些尷尬，卻也實在是門難得的好親事。”
她早就知曉姑母的意思，非要她留在京城，不過就是為著裴明禮的靈位在京城供奉。姑母怕裴家一家人都離京了，沒人去給二表哥上香。
林稚不是拎不清的人，姑母救過她兩次，一家人對她好。如今裴瑯也避她不見，無論是有苦衷還是另有謀劃，她都改變不了，最後只弄得自己一身傷。
不如就這樣死心，將從前當做一場夢。
林稚深吸一口氣，看著春桃端好了備下的見面禮又回了蘇府。
只是兩人七拐八繞的似乎走錯了路，看著和來時全然不同的小路，林稚皺了皺眉頭站下：“方才那婢女帶咱們出來時不是這條路。”
林稚想了想便拉著春桃要從另一條小路拐回去，卻不想一陣風吹掀了最上面的一條墨青手帕。
春桃急得不行，卻被林稚按住：“我去撿。”
只是林稚才回頭俯下身，就看見手帕上多了一只白皙大手搶先一步。
“這位姑娘看著似乎有些面生，不知姑娘是？”
林稚起身擡頭看著面前儒雅文弱的青年，一眼就認出了這是蘇家公子蘇恒。
無他，那孩子的確跟他很像。
林稚斂眸伸手接過了他遞來的手帕微微福身：“小女是裴家表親，隨姑母來看老夫人和蘇夫人的。”
輕薄絲滑的手帕從手中抽走，可蘇恒卻久久沒有回過神來，方才不經意間觸碰在一起的指尖，少女肌膚倒是要比手感上好的手帕更幼滑三分。
“原來是林小姐，家母也曾提起過林小姐，不想林小姐如此姿容出塵。”
面對蘇恒的恭維，林稚也沒放在心上，更沒仔細聽，“公子謬讚，小女還有東西轉交，先告辭了。”
等到主仆兩人都在視線中消失不見，蘇恒這才略帶遺憾地回過神來，喃喃自語：“此女只應天上有......”
春桃原本還想著要不要找人問路，一轉頭卻看見自家小姐朝著一個方向走得熟悉，果然沒多久就走回了蘇家正堂。
只是才將見面禮交給蘇夫人的貼身侍女，林稚就看見姑母臉色慍怒地從裏面出來：“走，咱們回府！”
被扯著手臂離開，林稚轉頭就看見蘇夫人追了出來：“裴夫人留步，這畢竟是兩個孩子的婚事，還是好商量的嘛！”
林稚被林韶婉帶著停下了步子，卻表情未緩：“不論怎樣，我們林家的姑娘都不會答應將庶子記到名下！”
“況且正妻尚未進門你就提起納妾之事，你拿我林韶婉的侄女當什麽！”
雲裏霧裏的林稚這才聽了個明白，原來是蘇夫人提的條件連姑母都看不過眼了。
蘇夫人面上有些悻悻，“這不也是看阿稚這身子太過纖弱了，不像是好生養的......”
“況且我也只是隨口一說，若是能一舉得男，也不久沒這些事了......”
林韶婉卻聽到這連面子都懶得做，怒氣沖沖地帶著林稚離開。
“裴家都倒了，在這耍什麽威風......不過就是紙老虎......”
蘇夫人的聲音的雖然不大，卻清楚地聽在了林稚耳中。
她眸光一冷，動作卻如常扶著姑母上馬車。
看著林韶婉不住地捏著眉心，林稚就知曉姑母這是又頭疼了，輕聲湊過去：“姑母，蘇家伯母的話，說得也不無道理。”
林韶婉動作一頓，皺眉看她：“阿稚你胡說什麽，他家這多了個庶子不說，甚至你還沒等進門，這門親事還沒等定下來就說日後要納妾的事了！”
“京中哪家世家是這樣的？”
“當真是小門小戶！半分體面都不顧。”
看著姑母氣極，林稚倒也耐著性子開解：“如今孩子都在蘇家養了三年多了，若是姑母如此想便是跟自己過不去。”
“況且不過是一個通房的孩子，如今人也沒了，還能有什麽威脅？”
“至於納妾之事，如今裴家落難，能找到蘇家這樣的親事已是不易，若是再拖下去，只怕是京中再沒有阿稚的去處了。”
林韶婉原本就蹙起的木頭皺得更緊，伸手握住林稚的手交疊起來：“阿稚，你是不是在怪姑母？”
“怎會？姑母如今才是裴家的頂梁柱，阿稚知曉姑母是替我著想的。”
“若是錯過了蘇家的親事，只怕侯府或是林峰遠再來糾纏，阿稚就真的無路可走了。”
林韶婉緊盯著她細滑嫩白的臉龐，想要從中找出一絲的不情願，卻沒能找到。
“阿稚，你當真能接受？”
林稚反握住林韶婉的手：“阿稚這條命若不是遇見了姑母，便不會茍活到今日。”
“姑母如此待我，我更應該回報姑母。”
林韶婉沈默半晌，只沈沈地嘆了口氣：“真倔，像你母親，也像我。”
“那明日姑母再親自上門來，和蘇家商議親事？”
林稚卻又搖了搖頭：“今日蘇家如此不敬姑母，阿稚定要讓他們親自來給姑母認錯道歉。”
蘇恒原本在房中來回踱步焦慮，一見母親回來便急忙迎了上去：“母親！您與裴夫人談得如何了？”
“何時見禮定親？”
蘇夫人卻有些埋怨地瞥了兒子一眼：“定什麽定？那裴家如此眼高於頂，什麽都不肯答應！”
“說什麽還沒進門就說納妾的事，我們可是清流人家那醜話可不要說在前面？若是日後當真是個中看不中用、不好生養的花架子，我們蘇家的香火可怎麽辦？”
蘇恒臉上的表情一僵，連忙坐了下來：“母親你糊塗了！說什麽納妾的事！”
“兒子根本也不願納妾！只要有了林姑娘就夠了！”
“何況都已經有了喜哥兒，香火之事母親也不必如此杞人憂天。”
蘇夫人柳眉一豎，恨鐵不成鋼地瞪著兒子，“你個小沒良心的，你想著喜哥兒是你兒子，可人家都不情願將喜哥兒養在她名下！”
“日後說出去家中你只有一個庶子，那成何體統！”
可蘇恒卻還是皺緊眉頭：“我瞧林姑娘身子好得很，怎麽就不能生養了？”
“你見過她了？”
蘇夫人眼睛一斜就知曉自家兒子這是被迷了心竅了，若那林稚當真嫁了進來，豈不是要勾得她兒無心正事了？
想想那張狐媚面孔，蘇夫人更加堅定了心中的念頭：“不行就是不行，她配不上你，母親再給你找旁更好人家的閨秀......”
可蘇恒卻撲通一聲跪了下來，“若是母親不答應兒子，兒子便誰也不娶！”
“你！”看著自家兒子這副不爭氣的模樣，蘇夫人氣得頭腦發暈，顫抖著手指著他：“好好，你為了一個女子，竟然如此忤逆你母親。”
“隨你！願意跪便一直跪著！沒人心疼你！”
蘇夫人拂袖而去，轉身卻瞧見兒子果真沒有起身，怒火更勝。
“那個妖媚的小蹄子，八字還沒一撇就將我兒迷得神魂顛倒，若是嫁進蘇家豈不是更糟？好好的男兒都被迷昏頭了！”
侍女不敢隨意開口，只小心地扶著夫人離開。
可偏偏這蘇恒又是個最心眼實的人，當真長跪不起，連飯也不吃。
“小姐！奴婢上街去抓藥聽聞一件奇事！”
林稚翻著書冊輕聲嗯了一聲：“什麽事說來聽聽？”
夏櫻放下手裏的東西，蹲坐在林稚腳邊：“聽聞蘇家公子出事了，不只是生了什麽病，休沐在家這些日子整日不吃不喝，還說什麽要將家裏的庶子送到莊子裏去養著，看著礙眼。”
林稚一聽是蘇恒的事，合上書頁輕笑一聲：“那不是很好嗎？”
“既然這些障礙都要被一一排除了，親事自然能成了。”
夏櫻不解地抓了抓頭發：“小姐，您的意思是......”
林稚笑而不語，只是將一本滿腹抱怨嗔癡的詩詞拿了出來又翻了翻。
這還是曾經裴瑯從他書房連帶著其他課業一起拿過來的，只怕是拿錯了。蘇恒的詩句寫得非常俗氣，除了一些酸腐詩句便是對仙境美人的向往。
寫得格外難看也是一種特別，林稚便多留意了幾分，沒想還真有能用上的一日。
這樣的人只是披了人皮的木偶，腦子裏都是父母親族灌輸的東西，唯一有的也就是這麽點凡世俗願了。
如今恍然見到了和詩句中打扮相差無幾的林稚，自然說什麽也不願放手。
果不其然，翌日就聽玉漱來請，說是蘇夫人要來拜見姑母。
“裴夫人，上回的事，您可千萬別放在心上，都是我不懂規矩冒犯了。”
“今日來也是為了給裴夫人和阿稚來配個不是的，咱們兩家本是要成一家人的，怎麽能因為這點小事鬧得不愉快您說是不是？”
看著諂媚賠笑的蘇夫人，林韶婉端起茶杯輕啜幾口沒急著開口。
等看到蘇夫人額角都有些冒出薄汗，她這才將茶盞輕輕放下：“原本也不是什麽大事，我只是不願委屈了我家阿稚。”
“怎麽說也是我精心教養出來的，雖是侄女，卻也算是我半個女兒了，竟被這樣低看，心中還真不是滋味了。”
蘇夫人苦笑一聲，笑得比哭還難看：“是......是我顧慮不周了，今日才特意登門賠禮的。”
看著下人端上來的各類珍惜藥材，林稚這才擡眼看過去。
“這都是平日裏親族送來最好的補品，裴大人還沒完全康覆，用這些補補身子也是大有助益的！”
眼看著蘇家快要將家底都翻了出來，姑侄兩人對視一眼，林韶婉這才勉為其難地點了點頭：“既然如此，那本夫人的就收下蘇夫人的心意了。”
“好好！那這定親之事......”
蘇夫人滿眼期待地盯著林韶婉，忐忑了好一會這才得到了她的首肯。
“那便選一個良辰吉日，兩家好好談一談。”
蘇夫人長舒一口氣，迫不及待地點頭：“瞧過了，五日後，便是大好相合的日子。”
“那我們便在家中候著！”
送走了蘇夫人林韶婉得意極了，長長吐出一口濁氣：“當真是痛快，那副嘴臉看的人痛快極了！”
解決了這麽大一塊心病，林韶婉就連步伐都輕快了不少，忙著就說要去備嫁妝，決不能讓蘇家看低。
林稚看著姑母的背影嘴角噙笑，心中卻還壓著一塊大石頭輕松不起來。
林稚說是帶著兩個小丫頭出門采買胭脂繡線，卻是為了想要聽聽有沒有小道消息能打探。
“宮中如今情形還沒有消息嗎？”
“如今都傳著說是聖上駕崩了，可這話咱們怎麽敢信？想必是病重不願上朝吧？”
聽著身旁貴女們的竊竊私語，林稚一楞，手中的東西險些沒拿住摔了下去。
一想到裴瑯被陷害或許是跟此事有關，林稚的呼吸都急促了幾分，連買東西都顧不上，匆匆離開鋪子去找謝錚。
“陛下駕崩之事，可是真的？”
“你怎麽知曉？裴瑯和你說的？”
謝錚才說出口，就閉上嘴想後悔，有些懊惱地皺了皺眉頭：“此事知曉太多對你沒有好處，別問了。”
可林稚卻不肯松口：“謝少卿何意？你早就知曉裴瑯沒事！”
謝錚抿緊薄唇，半晌才開口：“他也不能保證自己能全身而退，便不讓我和你說。”
“不過此事你是從何而知的？按理來說這事除了我們不會有人知曉的！”
林稚斂下眸中神情，情緒不明道：“如今京中世家之內，這已不是什麽秘辛了。”
“你們若是還想瞞著，不如查查身邊有沒有什麽內鬼。”
謝錚自知心虛，擡手摸了摸鼻尖岔開話茬：“你今日倒是得空，裴家好些了？”
林稚小臉冷了下來，心中念起，又坦蕩點頭：“好多了。”
“今日來不過是采買一些成親要用的東西。”
謝錚一楞，“什麽成親？”
“自然是我成親，五日後和蘇家商議定親。”
林稚微微一笑，宛如白梔盛放清雅淡然，卻在謝錚心上重重一擊，“......怎能如此草率？”
知曉他能見到裴瑯，林稚故意點頭：“快是快了些，不過也不草率了。長輩之言，媒妁之約，定了就是定了。”
“嫁什麽人都好過我一個人被拋下，我總不能纏著裴家一輩子，那我林稚成什麽人了。”
“叨擾謝少卿了，小女告辭。”
謝錚飛快站起身欲言又止，還是沒開口。
林稚在踏出謝府的剎那間，似有所感一般偏頭看去，卻只看見了一片空蕩蕩，什麽都沒有，眼中劃過失望。
裴府馬車才離開謝府，一道黑影就翻進了謝家，提著謝錚放在一旁的長劍抵在他脖子上。
“她來找你說什麽？”
聽著裴瑯冷冷的聲線，謝錚心中卻無名火起，不顧長劍抵喉怒而轉身和裴瑯廝打在一起。
兩人身手不相上下、打得有來有回，最終互相鉗制僵持不下。
“你發什麽瘋？”
裴瑯眼中爬上幾縷血絲，這些時日在宮中本就晝夜忙碌，還要抽出空閑出宮盯著林稚，不曉得裴瑯如今又在發什麽瘋。
“她要定親了！你滿意了？”
謝錚壓抑著情緒低吼出聲，趁著裴瑯閃神的時機將人狠狠摜在地上。
“都是你說什麽要瞞著，即便是家裏人也不能說，這下好了！”
“裴瑯你當真是利欲熏心，為了向上爬什麽都不要了！”
謝錚氣得想走，卻被裴瑯叫住。
從地上爬起來的裴瑯眸光森寒：“說清楚。”
“什麽叫她要定親了？”
眼看著裴瑯還在這氣定神閑，謝錚沖過去死死拽住他的衣襟：“就是她後悔了的意思！”
“你在裴家飄搖之際扔下林稚一個人！讓她頂著所有的事，你配做人嗎！”
“她從前願意替你擔著，如今後悔不願意了，她要跟人定親，離開裴家了！”
狠狠推，裴瑯被謝錚推得趔趄兩步，面色卻依然矜冷：“你胡言亂語什麽？”
見他轉身要走，謝錚冷笑一聲：“五日之後，你便知我說的是真是假了。”
“裴瑯，你沒有心，即便是塊石頭也被焐熱了。”
“我真替林稚不值。”
背對著謝錚離開的裴瑯腳步一頓，卻又邁開長腿大步流星地離開了謝府，仿佛沒有受到他這番話任何的刺激影響。
五日說長不長，說短不短，卻足夠林韶婉拿出來了整整一院子的嫁妝，林稚初見時還以為自己走錯了。
“姑母，這些都是什麽？”
林韶婉豪氣一擺手：“我林韶婉的侄女怎麽能虧在嫁妝上？”
“總之過些日子也要離京，這些東西還不如留給你，是念想也是你的底氣。”
林韶婉拉著林稚的手絮絮囑咐了許多，卻還是不放心，林稚也有些心不在焉，“姑母，我們先過去吧，定親談好了才能繼續下去。”
“好，聽你的。”
這一次不僅是蘇家父母都在，就連蘇老夫人都露面了，為表重視，蘇家還請了京中最有名望的媒人。
林稚才下馬車，就看見蘇恒從府裏迎了出來：“林姑娘。”
林稚掃了他一眼，看上去的確是比起從前憔悴了些，但一雙眸子晶亮地盯著她，看得林稚心中有些發毛。
“我已經等了許久，終於盼到你來了。”
蘇恒亦步亦趨地跟在林稚身邊，就連林韶婉看了都忍不住皺眉：“蘇公子，如今親事還沒定下來，還是先矜持些。”
蘇恒被教訓一頓倒是收斂了不少，只是一雙眼睛還是往林稚身上飄。
“今日真是大好的日子，納采、問名都已成，今日便是納吉。”
“這些便是蘇家的誠意，再加上田產鋪子，都做給阿稚的聘禮。”
林稚看著和裴府嫁妝不相上下的聘禮，饒有興味地挑了挑眉，倒是沒想到這清流人家，家底倒是頗豐。
哪怕是比起曾經鼎盛的裴府也是有過之而無不及的。
想到了上回蘇夫人帶來賠禮的珍貴補品，林稚眸光微閃，這蘇家倒是比她想的似乎更加有趣些。
“自然，之前所說的納妾還有庶子之事，我們蘇家思慮再三，還是決定答應，畢竟林小姐是裴家至親，這是萬萬不能怠慢的。”
林稚眼神掃過蘇家人的臉龐，倒是沒想到他們竟然真的連自己親兒子、親孫子都可以放棄。
微微一笑，並未說什麽。
“既然雙方長輩都沒什麽意見，那咱們而就將這婚書簽了？也好著手備下後面的親事了。”
見媒人拿出了蘇恒早就寫好的婚書，盯著上面的一字一句，林稚只覺得心口刺痛。
平心而論，蘇恒作為文官字必然是不差的，只是這一筆一劃都過於規整無趣，全然不似裴瑯的張揚恣意。
見媒人將筆遞在自己面前，林稚猶疑片刻還是接了過來，墨點才在婚書上落下，卻只聽見了蘇府門外嘈雜的動靜。
“宮中禁軍查案！閑人避退！”
整齊震懾的禁軍踏入蘇府，將雕梁畫棟的詩意景色都染上了肅殺之氣。
蘇平章更是慌張不已，連忙起身站在妻兒老小面前朝著禁軍首領恭敬行禮：“不知大人前來，所為何事？”
“蘇家上下可都是忠心本分啊！”
身披寒光的禁軍首領不耐皺眉，“蘇恒何在？”
林稚扔下被墨跡染上的婚書就帶著姑母閃避在一側，警惕地盯著蘇恒走上前去。
“微臣六品通直郎蘇恒，不知大人有何要事？”
蘇恒眼中還滿是無措茫然，卻在下一瞬被人按著肩膀跪下。
“蘇家接旨！”
一見禁軍首領拿出了明黃聖旨，眾人連忙跪倒，忐忑以待。
可林稚卻覺得有些不對勁，這明黃聖旨怎麽瞧著和裴家接的不太一樣？
“罪臣蘇恒貪贓肥私，家眷其眾，勾連違逆，牟取私財，其罪當誅！念起家眷老小，處以流放！首輔代朕親抄家府！”
一番論處下來，蘇家全家上下都呆楞在原地，蘇恒最先反應過來：“大人可是弄錯了！微臣六品小官何來這通天本事？”
“更，更何況，朝中並無首輔！”
“這莫非是假詔！”
可他話音才落，單薄身子骨就被禁軍首領一腳踹翻：“大膽蘇恒！竟敢置喙聖旨？”
“先皇駕崩，太子繼位，自然新冊首輔。”
蘇恒捂著胸口痛苦倒地，嘴裏喃喃不可能。
一旁的林稚卻無知無覺地抓緊了姑母的手：聖上駕崩，竟是真的！
即便是見過了謝錚，可她也沒敢想這是真的！
“裴大人到！”
內侍尖細唱道，禁軍眾人紛紛退開兩側讓出道路。
一身墨紫官袍襯得高大身影愈發挺拔，如竹如松、氣度沈凝。金玉腰帶緊出寬肩窄腰，不似尋常文臣文弱，反而精壯健瘦。
林稚渾身的血液在看清來人面孔時凝滯不動，只呆立地看著裴瑯長身玉立出現在面前。
盯著地上被嚇破膽的蘇恒，裴瑯擰眉不耐，眸光掃過某處後飛快收回。
“趙大人，帶人去清查蘇府上下，一絲一毫都不能放過。”
“還有蘇府京外的莊子，也讓人守好不許放進去任何東西，更不許走水起火，否則本官一個也饒不了。”
禁軍首領連忙領命，帶著人將蘇府上下翻了個底朝天。
蘇恒一家被捆了還不甘心，“我們無罪！你算是什麽官！哪來的官！”
只有蘇恒慘白著臉色不讓父母再多言。
裴瑯踩著穩健步伐一步步走到林稚姑侄倆面前，狹長鳳眼掃了林稚一眼後便輕飄飄移開。
“母親，兒子來晚了，讓您掛心了。”
林韶婉更是如夢初醒一般，狠掐了自己一下這才回神：“......不是說，你見罪於聖上太子，下了詔獄嗎？”
裴瑯躬身直起，眉目坦蕩：“只是配合太子......如今是陛下了。”
“配合陛下演的一出好戲罷了。”
眾目睽睽之下不便多說，林稚的眼神卻落在裴瑯身上移不開。裴瑯本就謫仙姿貌，可如今穿上這一身墨官袍，更是多了幾分不可冒犯的威嚴冷傲。
強捏住掌心才壓抑住心底情緒，林稚故意撇開眼神不去看他。
禁軍清查神速，不過半個時辰就將蘇家勾連私塾收受的賄賂贓物甚至是賬本都翻了出來。
鐵證如山，蘇恒一家辯無可辯，被押跪在地上面色灰敗。
裴瑯端坐在院中，姿態閑適：“蘇恒你可還有何要分辨？”
“人證物證俱在，想說什麽都仔細過過腦子。”
蘇恒膝行兩步上前，重重地磕了下去：“罪臣蘇恒，無話可說。”
“但只望裴大人不要牽連罪臣尚未過門的娘子，林姑娘她對此一無所知，並無任何牽扯。”
林稚心中一驚倒吸一口涼氣，怎麽也沒想到蘇恒竟會說出這樣的話！這哪是求情？這分明是攀扯上她想毀了她！
若今日在此的不是裴瑯是旁人，只怕就將林稚一起押走了！
蘇恒磕得極重，額頭血紅一片，模糊視線中卻多出來一雙玄色暗金紋靴。
被抓著頭被迫擡頭看去，只看見年輕俊美的首輔微微一笑，那笑意卻冰寒一片不達眼底。
“你說林稚是誰的娘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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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大裴戲份終於強勢回歸！小情侶互相折磨難受的是我！這段感情我付出的不比你們倆少！快給我甜！！！
改了好幾遍才滿意嘿嘿[求你了]入v了感謝大家捧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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