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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獸苑 她沒有忘記他,卻是他先把她丟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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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獸苑 她沒有忘記他,卻是他先把她丟下……

“把她給我丟出去!”

無極宮沈重的殿門又被推開, 一陣淩亂的腳步聲漸漸逼近,禦前太監總管秦公公快步走來在宋曦身邊停下,一把拉住她撐在地上的胳膊。

“嘶……”被碎瓷割開的傷口在拉扯間撕裂, 鉆心刺骨的劇痛自掌心升騰而起, 宋曦忍不住倒抽一口發出一聲輕哼。

“……”秦公公的視線落在她皮肉外翻的傷口上,眼底微光閃爍似有不忍, 他下意識回過頭, 卻只t看見年輕帝王清雋冷漠的背影。

秦公公終究什麽也沒有說,拉著宋曦的胳膊, 半拖半扶著把人帶了出去。

“都說了陛下心情不佳, 你是怎麽伺候的?”出了殿門, 秦公公低聲抱怨一句就把她往前輕輕一推,揮揮手道:“你該慶幸陛下沒有重重罰你。快走快走, 走遠點兒, 別教陛下再看見你了。”

深夜的冷風吹在身上猶如刮骨利刃, 手上的傷口火辣辣的疼,宋曦孑然站在冷風裏,直到此刻仍未明白過來是怎麽回事, 只覺腦中昏昏沈沈,渾身上下沒有一處屬於自己似的。

刺骨的夜風一吹, 意識逐漸變得清明,細如蛛網的思緒在腦海中交織, 難以捕捉的零散片段逐一在眼前閃過, 仿佛被一層薄霧籠罩,忽明忽暗,看不真切。她試圖抓住它們,過去猶如鴻羽般的思緒竟在此時漸漸凝成實體, 腦海中仿佛出現一根無形的細線,串聯起各種思緒,牽引著它們朝一個方向靠近。

過往的記憶不再雜亂無章,宛如一幅畫卷在腦海中緩緩展開,每一抹痕跡都清晰可見……

昭明元年,前鎮國大將軍起兵叛亂。彼時先帝駕崩未久,尚未來得及接管兵權的明德帝李焱不敵叛軍,一度下落不明,與此同時,渾身是血的煜昭悄無聲息出現在鳳凰山中。

半年後,煜昭傷勢痊愈,以家中有事為由離開鳳凰山。同年,消失多時的明德帝李焱重回盛京城,借崔氏、潘氏等外戚之力漸漸收回部分兵權最終鎮壓顧氏亂黨重登帝位。

……

宋曦回想當年自己從端國公府出逃時,先帝還未駕崩,遁入山林數個春秋,沒想到外頭的俗世紅塵竟已改朝換代,更不知道新帝登基前還有一番曲折,直到入了建章宮才從崔嬤嬤等宮人口漸漸得知。如今細細一合,李焱、煜昭,那段時間的經歷竟是嚴絲合縫重疊在一起。

鳳凰山裏的煜昭,溫柔疏朗的煜昭,眼睛裏仿佛含著一汪瀲灩清泉,溫情脈脈看著她的李焱……

是當今聖上,李焱。

可是不會有人站出來拉她走出無垠的噩夢。

她也早就什麽都沒有了……

李焱好生生地出現在宮裏,也就是說,當年煜昭離開鳳凰山後並沒有遭遇不測,他甚至還能大顯神通奪回兵權重登帝位。

那麽,鳳凰山地圖是誰洩露的?

哥哥布下的陣,沒有她親手畫的地圖,神仙也進不來。從前她只當煜昭死了,隨身攜帶之物才會流落世間,可是煜昭非但沒有死還成了大越的國君,那麽他曾答應過她誓死不洩露給外人知曉的鳳凰山地圖又為何會指引端國公府的人找到她的蹤跡?

過往的所見所聞再一次閃回眼前,原本模模糊糊的思緒一點一點變得清晰,猶如一面棄置已久的銅鏡被吹走了厚厚的落灰,露出光可鑒人的鏡面,映照出清晰而猙獰的真相。

腦海中隱隱響起端國公世子的聲音:“……當今聖上能順利回京登基,端國公府功不可沒,父親從龍有功,又有聖母皇太後撐腰,前途無量……”

端國公府功不可沒……

是了,端國公府是崔太後的人,曾助聖上順利回朝登基,或許是馮磊護駕途中恰巧在煜昭身上看到那張地圖,開口討了來,煜昭隨手便給了。

他或許早就忘記在鳳凰山給她的承諾。

宋曦吸了吸鼻子,思緒飄回當年的鳳凰山。

明媚的天光下,少年撫著她的鬢發,聲音微啞:“阿曦,不要忘了我。”

她沒有忘記他,卻是他先把她丟下了。

“還不走?想讓陛下再罰你一頓板子不成?”不知過了多久,秦公公見她動也未動,緊皺眉頭走過來又是一陣催促。

宋曦咬了咬下唇,勉強動了動身,失魂落魄地走下禦階。

輕軟的春衫於方才沖撞拉扯間沾上了濺落的醒酒湯,被夜風一吹,黏膩膩地貼在身上,帶來陣陣刺骨的涼意,受了傷的手掌疼得發顫,她微微止步,攤開手掌一看,這才發現方才那片碎瓷還紮在掌心裏,隨著她的走動,一寸一寸深入皮肉。

她在原地楞了楞,伸出兩根指頭撚住碎瓷邊緣,咬緊牙關往外用力一抽。

半片邊緣鋒利的瓷片被從血肉裏連根拔起,帶出一抹刺目的鮮紅。

……

失魂落魄回到建章宮時,陸嬤嬤已在後門等待多時了。

“太後娘娘召見,隨老身來吧。”陸嬤嬤仿佛已知曉結果,沒多說一個字,只領著她往崔太後的寢宮正殿走去。

沒能爬上聖上的龍床、沒能抓住聖心,甚至被像丟垃圾似的從無極宮丟了出來,太後交給她的任務可以說失敗得徹底。

被陸嬤嬤帶往建章宮正殿時,她渾渾噩噩,忍不住想:建章宮不養閑人,這一次,怕是真的要被送回端國公府了。

兜兜轉轉這麽久,原來還是逃不脫為奴做妾的命運啊……

“回來了?”行至半途,路過冰清住的院子,冰清還沒有睡,正支起的窗子,從屋子裏探出頭來笑瞇瞇地看著她:“聽吳總管說,你觸怒聖顏,被陛下轟出來了……投懷送抱不成,反丟了建章宮的臉,若我是你,寧願碰死在無極宮殿前的盤龍柱上也不回來丟人。

……據說此前犯錯失了體統的宮女不是被杖殺就是被發配永巷了,也不知道太後娘娘會如何處置你……嘖嘖,可憐吶。”

宋曦恍若未聞,李冰清含譏帶誚的聲音漸漸遠去,不知不覺就已經到了建章宮正殿門前。

宮殿裏燈火通明,安靜無聲。

“廢物!”崔太後低沈的嗓音攜怒而來:“你是如何辦事的?為何會被聖上趕出無極宮!”

“奴婢姿容鄙陋,粗笨淺薄,難入陛下之眼。”宋曦仿佛察覺不到額頭上的傷痛,木然俯首請罪:“請太後娘娘恕罪。”

“姿容鄙陋,粗笨淺薄?”崔太後不怒反笑,擡手指宋曦道:“聖上是哀家親眼看著長大的,他喜歡什麽厭惡什麽,哀家最清楚不過!你是何來歷,哀家也心知肚明,更何況這段時間來,哀家按照他的喜好精心調教栽培,他如何可能對你不滿!”

宋曦沒有察覺到她言語裏的異樣,只垂眸叩首:“奴婢死罪。”

“啪!”又一只白瓷茶盞砸了過來,貼著宋曦的耳朵飛了出去,落在地上碎成無數片。

崔太後冷哼一聲,兩頰的肌肉微微顫動:“你確實罪該萬死……秦福廣帶著一群金武衛親自進了無極殿把你架出來,如今閡宮皆知哀家往陛下宮裏塞了個只有臉蛋沒有腦子的蠢貨!”

“奴婢死罪。”

隱於暗處的幾個粗壯仆婦應聲而動,就在這時,建章宮總管吳敬才貓著腰進來,附耳對崔太後說了些什麽,卻見崔太後臉色略微一僵。

“什麽?崔相在今日朝堂上當眾駁斥聖上?”崔太後鳳目一瞪,反手甩了吳敬才一個巴掌:“如此大事,先前為何不報?”

“奴、奴才該死!”挨了一巴掌,吳敬才粉白的面皮上頓時浮出五道鮮紅的指印,他卻連哼都不敢哼一聲,立刻跪地道:“是……是崔丞相。數日前陛下提出想要派兵鎮壓邊境游民,當時崔丞相便承諾,若是陛下能拿出令人滿意的邊境布防圖,就、就……”

說到這裏,他悄悄擡了擡眼皮覷了一眼崔太後,見其臉色越發陰沈,剩下的話便再不敢說出口。

“就如何了?”崔太後又怒又急,猛地踹了他一腳,厲聲斥道:“狗奴才,還不快說!”

“什麽!”崔太後身子原地一搖晃,被身後的陸嬤嬤及時接住。

“崔相魔怔了,怎能應下這種事?”

建章殿裏的宮女嬤嬤跪了一地,齊聲道:“娘娘保重鳳體啊!”

崔太後陡聞噩耗,越看腳下的吳敬才越不順眼,登時怒從心t頭起,又擡腳踹了上去。

“此事為何從頭到尾都沒有哪怕一個人前來稟告哀家?崔家的人都死光了嗎?還有你們這些奴才,哀家好吃好喝養著你們有什麽用?”

吳敬才一邊叩頭一邊急聲辯解,不一會兒額頭就紅腫了一大片:“娘娘息怒,非是奴才們知情不報,只是、只是崔丞相他以後宮不得幹政為由下了嚴命,不許朝堂上的事有只言片語傳入後宮之中!崔相身為三朝閣老,德高望重,又是崔氏宗子,一呼百應,無論是崔氏族人還是文武百官,莫敢不從。”

“糊塗啊!”崔丞相乃崔太後嫡親的伯父,崔太後自是知曉其為人光明磊落,一時不禁捶胸頓足,過了片刻覆又問道:“崔相此舉當正中聖上下懷,既然如此,聖上理應龍顏大悅才對,為何又與崔相發生爭執?”

吳敬才小心翼翼道:“昨日陛下所呈布防圖確實得到崔相肯定,陛下龍顏大悅,都已經準備點兵前往邊境了,誰知就在昨日夜裏,崔相漏夜前來告知陛下,春日不宜發兵,要求陛下暫緩發兵之事,靜待冬日。”

“原來如此……”崔太後神色稍緩道:“既然聖上一時無法出兵,便無法證實其布防圖可行,如此一來,崔相手中的攝政之權自然不急於交出。”

“娘娘目光如炬。”吳敬才賠笑道:“想來正是因著這件事,陛下這才龍顏大怒,與崔丞相生了爭執。”

“必是如此了。”崔太後略一思忖,似是想明白了什麽,回過頭來指著宋曦怒視吳敬才:“你這狗奴才,既是知情,為何不早早來報?哀家把她送到聖上面前,按理說聖上該對哀家感恩戴德才是!偏生出了崔相的事,聖上定會遷怒哀家,此時此刻無論哀家做什麽都是別有用心,她這枚精心調教的棋子算是廢了!”

“娘娘明鑒!”吳敬才一臉委屈:“如今朝堂與後宮之間像豎著座銅墻鐵壁似的,外頭的消息是一絲半點都傳不進來,若不是今夜出了事……”

說到這裏,他的視線朝宋曦瞥了瞥,尖細的聲音裏莫名多出幾分自得:“奴才留了個心眼,向外頭賣了這張老臉面,這才為娘娘探聽出這點子消息來。”

“哼,你有什麽臉面?還不是建章宮和哀家的臉面。”崔太後臉色稍緩,瞥了一眼宋曦道:“吳敬才,你速召崔相進宮!至於這個丫頭,陸嬤嬤先帶她下去,改日聖上心情好些了,再送她過去伺候。”

“是。”陸嬤嬤應了一聲,一直緊繃著的臉色稍顯和緩,她走了過來拉起宋曦的胳膊:“先退下吧。”

誰知宋曦竟一動不動,反挺直了腰背跪在原地,眼睛直勾勾盯著崔太後,一字一字擲地有聲:“太後娘娘,奴婢愚笨,不配伺候陛下,請娘娘收回成命。”

說完,竟不管不顧拽起宋曦的胳膊想把人拉拽出去,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崔太後已把宋曦的話一字不落聽進耳中。

“慢著!”崔太後一擡手示意陸嬤嬤停下,側過首來盯著宋曦的眼睛,瞇著眼睛問她:“是不配,還是不願?”

她的聲音雖輕,語氣也並無苛責之意,可周身上下仿佛與身俱來的強烈威壓卻劈頭蓋臉朝她罩下,若是平時,宋曦怕是早就嚇得落荒而逃了,可是此刻,她只是略動了動唇,輕聲道:

“是不配,也是不願。”

……

一陣漫長的死寂,崔太後終於動了動,怒極反笑,她沒有再看宋曦一眼,而是轉頭看向陸嬤嬤。

“這就是你和崔嬤嬤給哀家調教的好棋子?”

“不必了!”崔太後冷冷打斷她,轉頭看著宋曦:“你要知道,建章宮不養閑人,你若不能為我所用,建章宮也容不下你了,何況哀家也不是什麽講究你情我願之人,哀家只再問你一次,你想清楚了嗎?”

宋曦還未開口,一道熟悉的女聲響起,繼而一道人影掠至殿內,李冰清跪在崔太後腳下,略微擡頭,神情熾熱而真誠:“太後娘娘,臣女願意服侍陛下,臣女願意聽從太後所有差遣,還請娘娘給臣女一個機會!”

崔太後看也未看李冰清一眼,只垂了眼眸看著宋曦:“你說呢?”

宋曦的聲音毫無波瀾起伏,一字字重覆道:“回太後娘娘,奴婢姿容鄙陋,粗笨淺薄,不配伺候陛下。”

“冥頑不靈!”崔太後冷哼一聲:“吳敬才!”

“奴才在。”

崔太後指著宋曦道:“既然這丫頭如此上不得臺面,就尋一個見不得人的地方打發她去,省得哀家見了晦氣!”

吳敬才應了聲“是”,眼珠子一轉,道:“太後娘娘,奴才聽禦獸苑的管事說,苑裏打雜的宮女前些日子死了,正缺一人頂上,您看就打發她去禦獸苑如何。”

崔太後不耐地擺擺手,“你看著辦吧。”

“奴才遵命。”吳敬才應了一聲,將宋曦從地上拽起,帶著她走進濃稠的夜色中。

*

禦獸苑內豢養珍奇異獸無數,苑內設有狩獵區,專供皇室及貴族觀賞及狩獵使用,位於皇宮南邊偏隅,占地廣闊,環境幽深,除了春獵和秋狩時鬧騰一陣,平日裏幾乎是杳無人跡。

吳敬才最後在一處荒無人煙的園子前停了下來,把宋曦往禦獸苑管事蘭姑姑身邊一推,趾高氣昂道:“日前你不是說缺人使喚嗎?咱家這就給你送人來了。這丫頭從前是建章宮的花房宮女,今後歸你管束。”

蘭姑姑是個身量矮小精瘦、鬢發略微發白的宮女,深夜被人擾了睡眠本是一臉怒氣,卻在推開房門看到吳敬才的一瞬,臉上的不悅迅速散去,化作欣喜熱切的笑容:

“原是吳公公,您老怎麽親自來了?派個小太監來傳話便是了,這大半夜的……快,快進屋來喝杯熱茶。”

“喝茶就算了。”吳敬才捏著鼻子搖搖頭,表情頗為嫌棄:“咱家還得趕回去伺候太後娘娘。閑話少說,你把這丫頭看好了,別又把人給弄沒了。”

“那哪能呢?公公您就愛說笑。”蘭姑姑賠著笑目送吳敬才離開,回過頭來卻立馬變了臉色。

“哼,什麽伺候太後娘娘,這個時辰娘娘早就睡了。吳敬才這個狗東西,就是愛裝!”蘭姑姑朝吳敬才離開的方向重重啐了一口,轉頭瞇著眼睛上下打量宋曦,冷冷問道:“你叫什麽名字?”

“賤婢!我乃禦獸苑管事,我問你話怎敢不答?”

宋曦捂著臉,眼冒金星,過了片刻才緩過神來,唇瓣輕顫道:“姑姑息怒,奴婢名喚月歌,初來乍到心中緊張,一時失神,並非不敬姑姑。”

“我諒你也不敢!”蘭姑姑冷哼一聲,道:“隨我進來吧。”

宋曦小聲應了聲“是”,跟著蘭姑姑走進一處偏僻的小院。

“我可不管你從前是建章宮的還是其他什麽宮的,既然到了禦獸苑,便擺正自己的位置,按這禦獸苑裏的規矩來……”蘭姑姑在前頭領路,一路走一路說,不久便停在一扇破敗的房門前:“我是這裏的管事,你往後便依規矩尊稱我一聲蘭姑姑,聽我派遣,受我管束,明白了嗎?”

宋曦順從地點頭道:“奴婢明白,謝蘭姑姑指教。”

“還算機靈。”蘭姑姑微仰著臉,隨手推開身後破破爛爛的房門,屋子裏頓時撲出一股子嗆人的塵灰,木頭腐朽的陳腐氣味撲面而來。

宋曦捂著口鼻輕咳幾聲,後背就遭人重重一推,腳步踉蹌著跌進了那間空屋。

“呵,矯情個什麽勁兒?”蘭姑姑尖利刻薄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從今以後這裏便是你的住處了。算你運氣好,前些日子死了一個宮女,如今你才能一個人獨占這間屋子。自己收拾收拾趕緊休息吧,明日記得早起幹活!”

“咳咳……”宋曦輕咳一聲,勉強道:“是,多謝姑姑。”

“記得把你手上的傷口處理一下,明日進了獸苑,這股子血腥味可說不清會引來什麽東西,不想死就把味道遮掩遮掩。”蘭姑姑說完,把門一甩,打著哈欠t往旁邊的屋子而去了。

破敗的小屋陡然安靜下來,借著窗外冷白的月光,宋曦點燃桌子上唯一一盞殘破的油燈。

根本不是個能住人的地方。

比起回到端國公府受馮磊淩辱折磨,能留在這裏已經很好了。

她差點丟了一顆心,總不能連身體也丟了。

*

天剛蒙蒙亮,宋曦在一陣急促的拍門聲中醒來。

“唔……”腦袋昏昏沈沈,她勉強支起身子便又是一陣暈眩,整個人重新栽倒回床上。

身上忽冷忽熱,頭重腳輕,嗓子裏像是卡這塊刀片似的疼得厲害。

可禦獸苑的規矩卻容不得她生病。搖搖欲墜的木門被人從外用力一推,怒不可遏的蘭姑姑大步走了進來,對著宋曦的腦袋重重一推,厲聲斥道:

“反了天了!也不看看什麽什麽時辰,還賴在床上不起,倒要我這個做管事的親自來請你幹活!”

“姑姑……”宋曦啞聲開口,每發出一個字音嗓子都疼得像被刀片狠狠劃過。

“病什麽病?一個奴婢,哪就這般嬌貴了?我看你就是想偷懶!”蘭姑姑大怒,從腰間抽出根拇指粗的長鞭往地上狠狠一抽,刺耳的響聲伴隨著煙塵揚起。

“還不快起來洗漱幹活!否則別怪我鞭子伺候!”

“……”宋曦心中一凜,咬緊牙關勉強支起身子,跟在蘭姑姑身後,搖搖晃晃地出了房門。

早春的晨風仍冷得刺骨,甫一出房門,刮骨寒風迎面吹來,宋曦腳步一個踉蹌,幾乎連站都站不穩了。可她不敢放慢腳步,更不敢停下,只咬牙強迫自己宛如灌了鉛似的雙腿,一步一步跟著蘭姑姑朝獸苑深處走去。

一路昏昏沈沈,頭重腳輕,不知走了多久,蘭姑姑終於停下腳步。

宋曦抱著胳膊,原地打了個哆嗦,擡頭環顧四周。

她們此刻停在一處草木繁盛的林子裏,四周樹木高大挺拔,枝葉密集交錯,灌木花朵點綴其間。宋曦一怔,恍然之間,竟像是回到了鳳凰山中一般。

“看到這些生肉了嗎?”蘭姑姑不知從哪裏拖出來一個大木桶,從中撿出一塊帶血的生肉往宋曦手裏一塞,道:“這林子裏豢養野獸無數,都是為了主子們春獵秋狩準備著的,雖是放養,但這裏的畜牲卻不及野外那般多,需要定時投放些生肉吃食。從今天開始,這攤活兒便交給你來幹。大廚房的太監們每日會送切好的生肉進來,就放在這裏,你每日一早進來在林子四處都投放一些,晚邊再投放一次,這活兒便算是幹完了,聽明白了嗎?”

宋曦腦子裏一片昏沈,身上忽冷忽熱,已無意識分辨她說了什麽,只本能地點了點頭。

“那便交給你了。”蘭姑姑在裙子上擦了擦手,轉身往回走:“我還得忙別的活先回去了,你一個人動作麻利些可別偷懶,否則仔細你的皮!”

“……是。”宋曦有氣無力地應了一聲,目送蘭姑姑的身影消失在林子盡頭後,她俯身去撿木桶裏的生肉,可剛一靠近木桶邊緣,刺鼻的血腥氣息便撲鼻而來。

她本就吹了風著了涼,又被血腥氣一沖,胃裏一陣翻江倒海,雙腿陡然一軟伏倒在地大口吐了出來。自昨日起她便顆粒未進滴水未沾,是以此刻胃裏雖疼痛如絞,最後也只吐出幾口酸苦的黃水來。

苦水混雜著生肉血水的腥氣竄入鼻中,眼前又是一陣暈眩,不知過了多久,她的視線逐漸模糊,目之所見都像是籠罩著一層細霧,出現模模糊糊的重影。

身體越來越沈重,她竭力站起身來,盡可能離那散發著腥氣的木桶遠一些,倚著一棵參天大樹緩緩坐下。疾風劃過臉頰,猶如被滾燙的火焰舔舐過了一般,火辣辣地難受,身上一陣冷一陣熱,額頭滲出一片細密的冷汗。

好冷啊……

哥哥曾說過,死亡或許就是去往一個只有無盡寒冷和黑暗的地方。這麽說來……她現在是不是就快死了?

腦中一片混亂,各種各樣亂七八糟的思緒一股腦在眼前前過。她的四肢完全失力,目光漸漸迷離,雙手垂在身側,指尖輕顫,無枝可依。

呼吸開始變得痛苦而艱難,胸口像是堵著一塊巨石,每一次呼吸都想要耗盡她所有的力氣。

就在這時,耳邊隱隱像是窸窸窣窣的摩擦聲,像有什麽東西,踏著一地枯枝落葉緩緩朝她靠近。

過往幾道她不曾過多註意的話音逐漸在腦海中清晰起來:

“你把這丫頭看好了,別又把人給弄沒了……”

“又”把人弄沒了……這個蘭姑姑,曾經把什麽人弄沒了……怎麽把人弄沒的?

……

“……記得把手上的傷口處理一下,明日進了獸苑,這股子血腥味可說不清會引來什麽東西……”

“血腥味說不清會引來什麽東西……”

蘭姑姑的話音在腦海中反覆回蕩,越來越清晰,越來越陰森,夾雜著由遠及近的窸窣聲,猶如落雷般一下一下敲打她的心臟。

此地野獸喜食生肉,會被血腥味吸引……她身上的傷口和腳邊的生肉怕是引來了什麽不得了的野獸……

想到這裏,宋曦心中一緊,很快竟又釋然一笑。

……這樣也好,山中生靈,無一不是天地鐘靈所化,能葬生其口腹之中,便如回歸天地一般,總好過死在端國公世子的床榻之上。

視線越來越模糊,窸窸窣窣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她甚至隱約能聽見某種動物頗有節律的呼吸喘氣聲。

即便已經做好了準備,可當死亡步步逼近時,她仍不由自主閉上眼。

視線陡然黑下來的瞬間,視野裏似有什麽東西一閃而過,下一刻,懷抱忽地一沈,一團熱乎乎毛茸茸的東西縱入懷中。

這個熟悉的觸感……

一坨似貓非貓、似貍非貍的小東西蜷著身子窩在她懷裏,金紅色的背毛和帶著一圈一圈白色花紋的蓬松大尾巴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那小家夥見宋曦終於睜開眼睛看它,興奮地張了張口,發出小鳥般的“嚶嚶”叫聲。

宋曦的心猛地一跳,脫口而出的每一個字音都帶著顫抖的尾音:“果子……是你嗎?”

小獸從她懷中躍出,兩只粗短後肢著地,上身直立站起,毛茸茸的爪子舉得老高,露出黑乎乎的肚皮。

正是果子標志性的動作。

宋曦吸了吸鼻子,哽咽一聲伸手撈起果子,伸手抱它入懷,帶著哭腔道:“……你怎麽也被人抓進宮裏來了……傻果子……

這兒可不是什麽好地方……如果可以,想辦法逃出去吧……”

果子在懷抱裏“嚶”了一聲,微微擡起圓圓的腦袋,粉色的小舌頭一下一下輕輕舔舐她的手背。

果子身上暖呼呼的溫度似乎給她帶來了些許氣力,但是很快,這股氣力便又如雲煙般消散耗盡了。

她的視線又開始模糊,眼前的一切漸漸生出層層重影,黑暗從視野盡頭一寸一寸籠罩下來,直到眼前徹底陷入黑暗。

“……但離開之前,再陪我一程……像在鳳凰山時那樣……”

她輕聲呢喃,話未說完,就像被抽走了所有的力氣,渾身失力往一側漸漸栽倒,胳膊無力地垂下,唯一能給她些許暖意的果子“嚶”地一聲從她身上跳開,歪著腦袋站在一邊。

懷中一空,僅剩的溫暖蕩然無存。

連你也丟下我了。最後的意識消散前,她模模糊糊地想。

下一刻,意識徹底斷線,她渾身失力軟倒,毫無預兆落入一道結實有力的臂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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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入v粗長三合一,請笑納[狗頭][狗頭]

V後日更,這一章算今天(3.13,星期四)的t

感謝大家一路支持,往後也請繼續溺愛,謝謝!

*

今天太晚了,錯別字語病啥的明天改,還給大家準備了大大的小紅包,人人有份[加油][加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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