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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凈身房 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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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凈身房 壹

天色鴉寒,鉛雲壓境,一個時辰過去,雨勢依然不見減小。

在一處皇宮邊上的三進宅院內,從屋檐流落而下的水線,不斷砸進布滿青苔的磚縫間,蜿蜒而過,然後匯進溝渠裏,將那堆積的濃郁血色沖開,潺潺送至院外。

行人們總是避讓著該宅院,不光因為它總有腥血排出,肅殺之氣令人懼怕,還因為它的正門上方,懸掛著一面鑲金牌匾,其上刻著三個大字——“凈身房”。

此時正房的側門恰巧被打開,兩個仆役打扮的人,合抱著一張拱起的卷席,慢慢跨過門檻,往隔壁廂房移去。

待側門被帶上,正房內一位兩鬢斑白的刀兒匠,一邊把染血的月牙刀插進沸水裏,一邊側頭問自家徒弟,道:“曾四,還剩幾個人?”

被喚作曾四的大漢,掃了眼屋裏的一側角落,回道:“就剩倆歲數大的了。”

說是歲數大,實際上都不及二十。姩國雖無明文規定,入宮為宦之人,必須未曾加冠,但是他們素日招攬的,大多是些幼童,是以這兩人已算是極為少見的“大齡”。

刀兒匠捋了捋痦子上的毛,喃道:“麻藥不夠了……只堪一人半用。”

這兩人若都是小娃娃,那麽這藥量應當是足夠的,偏生這兩人,一個十七,一個十八,這一人半的劑量,恐怕還不夠其中一人用的。

“近來上面要人要得勤,采買藥材的卻沒跟上趟兒,之前定下給多少的量,就仍是多少。”曾四斜眼觀察著師父的臉色,又道,“不如……先擱置其中一個,挪到下一批去?”

刀兒匠撚著痦子的毛,不發一語。

曾四福至心靈,連忙說:“這藥量足是足矣,只是難保天有不測啊。師父刀法之精湛,聲名在外,要是出了何等意外,恐會損了師父名聲啊!師父,要不剩下這兩人,就讓徒兒來執刀?”

刀兒匠見曾四這麽上道,眉頭不再緊皺,他笑著道:“這麽些年,是該放手讓你實踐一番了,這裏便交給你罷!”

曾四面上連連道謝,心下則冷笑,他轉身走向剩餘二人所在的角落,目光在二人身上逡巡。

一個倚著墻歪坐在地上,被柱子的影子罩得嚴實,低垂著頭毫無聲息,另一個蜷坐在地上都藏不住那高壯的個子,擡起的下垂眼裏帶著滿滿水汽與懼色。

曾四沒有猶豫,伸手想將那個子稍小的少年拽起來,誰知道,大高個卻爬起身來,用身軀在前擋了一下。

曾四見他這番作態,便臨時決意,改將大高個拽起身來。

然而,大高個渾身一抖顫,目露求饒之色,道:“不,我,我好怕……墩兒能不能不割?”

大高個說著說著,越發懼怕了,便本能地掙紮起來,曾四一時不察,竟被推開了去,不由得惱怒起來,叱道:“好一個不割,你家裏人都把錢收了!你看他們肯不肯將銀錢吐出來?!要真舍得不要錢,也不至於把你這樣的壯丁丟進來了。別婆婆媽媽的,快給我滾過去!”

曾四跟趕羊似的,拿著粗麻繩在後面甩,催著大高個往石床上去。

大高個聽到有關他家裏人的話,頓時老實了,喏喏爬上石床,呼吸急促得像剛犁了幾裏地回來。

曾四眼裏掠過一絲陰狠,僅調出半人份的麻藥,給他灌了下去,然後與坐在邊上的刀兒匠對上了視線。

刀兒匠沒作聲,只拿起涼了的茶水,嘬飲了一口。

天有不測,地有不公。

在施刀進行到一半之時,大高個乍然清醒了過來,身下傳來的劇痛有如雷霆,瞬間劈入他的腦中,將他的神智燃燒殆盡,這種痛楚絕非凡人可承受,比之絞斷連心十指,有過之而無不及。

只見大高個嘴裏塞著布,卻依然咬出了血,與口涎一並嗆出嘴角。

曾四狠狠楞住了,他本以為這半份的麻藥,足夠讓人熬過施刀過程,只是後續麻藥勁兒會過得奇快,好讓這個害他丟面的大高個遭遭罪。

他全然沒想到自己學藝不精,對劑量的控制根本不夠精準,“意外”自然就發生了。

“快、快按住他!!”刀兒匠看不過去了,忙奪過曾四手裏的刀,等曾四勉強按住石床上激烈掙紮痙攣的人,他方使刀將黏連的餘下部分剜個幹凈。

左右不過一盞茶,但三人皆汗如雨下,好不狼狽。

刀兒匠吹毛瞪了曾四一眼,其後擦擦額頭和後頸滲的汗,搖著頭,回到了一旁的高椅上。

曾四抹了一把臉,想吹哨讓外頭的仆役進來收拾,然而低頭一看,發現躺在石床上的人,已然出氣多進氣少,本是小麥色的臉,此時白如紙,剛包紮上的布帶,不消俄頃,便全然看不出原來的素色,鮮紅得紮眼,悄然浸沒著身下的石床。

半柱香後,仆役們還是進來了,只是這一回,他們並沒有將人擡進側廂房,而僅僅清掃了一下石床,換上新茶,便離開了。全程沒有望向被棄回角落的某人一眼,更沒有過問一句。

大高個靜靜躺在角落裏,此時的他已力氣盡失,渾身被淚汗浸濕,下|身血流如註,血摻著地上的臟汙,與外頭簌簌的雨水一般,朝著低處流淌而去。

豈料,竟橫遭一條玉雪凝脂般的皙白手臂攔截,血汙分界而去,帶著黏稠與涼意,將其圍了起來。

角落裏除了大高個,便僅剩下那個不發一語的少年,此手出自於誰,一目了然。

而少年,終是動了。

只見他眉頭微擰,羽扇般的眼睫緩慢撩起,淺淡似金的眼瞳,挾著目光投向了大高個所在的地方,凝望許久。

大高個睜著眼,卻已無法視物,瀕死的恐懼牢牢將他捆縛住,絲毫動彈不得,氣息飄忽,胸口的起伏幾不可見,眼瞅著就要將將停息,生機從此抽身而去……

倏然間,一聲帶著忿然的嗟嘆,從旁側傳來,緊接著,一滴有金色流光閃過的血珠,從某人皙白的指尖垂落,餵入了奄奄一息的大高個嘴裏。

瓦罐裏還存著一人份的藥量,曾四見準備得差不多了,便目不斜視地,來撈最後的少年。

然而,少年人渾身就如無骨一般,重量都壓在了曾四身上,令曾四不免一怒,可當少年的側臉納入光塵之間,他便一句話都說不上來了。那少年斜睨過來的金瞳與甜白瓷般的肌膚,仿佛在生輝,一時間將昏暗的角落映亮,害曾四險些以為自己身處的,不是什麽血汙橫流的腌臜地,而是清貴端華的謫仙居所,就連鼻下冷膩腥臭的空氣,都變得清新了起來。

這樣的可人兒被自己摟在懷裏,饒是大老粗一個的曾四,也不由自主放輕了語氣,逗趣道:“膽兒咋這麽小,這就嚇得走不動道了?”

少年聞言闔上了眼,在曾四註意不到的地方,偷偷將長指一叩,少年周身倏然一陣氣流湧動,似要往他的雙腿席卷而去,不期然,氣旋轉瞬便被打散了,消弭於空氣之中。

“……哼。”少年似是有些氣惱,任由旁側的發綹垂落,遮掩住他晦暗不明的神色。

曾四見這小子壓根使不出力來,跟坨了的面條似的,幹脆抱他膝彎,把人扛肩上,然後走到石床前,把人往上放。

刀兒匠品著新茶,緩緩看了過去。

在那窄小的石床上,少年還維持著被放下時的姿態,左手與雙腿都呈現著不自然的曲度,卻巋然不動,唯有搭放在腰腹上的右手,修長的五指翻動,時而變換手勢,看著很是詭秘。但和泛著蒼白的其餘手腳不同,少年的右手在燈光下透著隱隱的瑩潤,分明的骨節如陡峰,縱橫的筋脈如青川,一同被霜雪披蓋,瑰麗如畫。

望及此,刀兒匠眼皮一跳,險些拔斷了自己痦子上的毛。

曾四沒註意到刀兒匠的異樣,將少年的頭托高,端著藥碗,照例進行藥前的身份確認。

“聽著。慶真宿,約城人氏,年十七,錯不了吧?這一碗藥下去,不用盞茶,你就會失去知覺,施刀後約莫一個時辰才會醒來。聽懂沒有?”曾四破天荒地等了等回答,沒有舉碗就要往下灌。

少年真宿卻擡起了皙白的手,抵住了碗沿,道:“無須替我去勢。”

曾四的腦筋猛地纏住了,想不透為何有人膽敢在這裏說出這樣的話來,害他險些想要到外頭去確認一遍,這正門上掛的,到底是不是“凈身房”三個字。

曾四不禁怒道:“啥叫不用去勢,你小子當這兒是市集,想來就來,想走就走?!嗬,想搗亂也先掂量掂量自己,算個什麽玩意,進了這門,可沒人能全須全尾地離開!”

他本欲再罵,豈料真宿忽地用右手一撥,解帶寬衣,袒露了自己的衣下風光。

這一敞,曾四登時像被人扼住了喉嚨,徹底失了言語,而刀兒匠則險些從高椅上栽下來,二人臉上青紅變幻,好不精彩。

好半晌,伴著一聲聲“晦氣”,真宿仿佛被當作了什麽穢物,眼看就要被曾四趕下石床。

這時,真宿伸手揪住了他的衣袖,提醒他道:“我走不動道。”

曾四本不欲再理睬他,但不知怎的,到底沒好氣地鳴了一聲哨,讓仆役進來,將少年用席子擡去了隔壁廂房。

至於還呆在角落裏的大高個,似是被所有人給遺忘了,也就無人發現,此時他全身的經脈,奇異地盡數暴脹而起,將皮肉撐起至一個可怖的曲度,從整體上看,仿若鑿刻了無數墨色紋路於身上。須臾之後,經脈顯的墨色轉為了金色,由深至淺,從表面沒入體內,最後歸於尋常,只餘一身小麥色的康健肌膚,隱隱折射著光塵,黑亮迷人。

作者有話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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