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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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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弈

午後,海城一家格調雅致的咖啡廳內,流淌著舒緩的音樂和咖啡的醇香。黎雲纓略顯局促地坐在靠窗的位置,懷裏抱著熟睡的尤凝。她本不想帶著嬰兒赴這場重要的會面,未婚未育的她抱著孩子坐在這裏,總感覺周遭投來的目光帶著無聲的揣測,仿佛在看一個被遺棄的可憐人。她下意識地將尤凝往懷裏攏了攏,試圖驅散那點不自在的難堪。

黎雲衢坐在姐姐對面,將她眉宇間那份揮之不去的憔悴和強撐的鎮定盡收眼底。他心頭一緊,默默地伸出手,小心翼翼地從她懷中接過尤凝。小家夥在睡夢中不滿地哼唧了一聲,但很快在舅舅略顯生澀卻溫柔的臂彎裏尋到了新的舒適點,繼續沈沈睡去。黎雲纓感激地看了弟弟一眼,緊繃的肩膀微微放松。

她的目光帶著幾分探尋,在咖啡廳裏逡巡。一位氣質清冷矜貴、側臉輪廓完美的男人獨自坐在不遠處的卡座,正專註地看著手中的平板。黎雲纓傾身向前,壓低聲音問黎雲衢:“小衢,那位……是南宮行簡嗎?”

黎雲衢順著她的視線瞥了一眼,眼神淡漠地收回:“不是。再等等吧。”

下午兩點整,咖啡廳的玻璃門被侍者恭敬地拉開。一位衣著考究、妝容一絲不茍的貴婦人率先走了進來,她頸間的珍珠項鏈散發著溫潤的光澤,通身的氣場強大而冷硬。緊隨其後的,是兩個同樣引人註目的年輕男子。貴婦人——梁禾允女士,目光如探照燈般掃過全場,最終精準地定格在黎雲纓姐弟這桌。她下巴微揚,聲音不高卻清晰地穿透了咖啡廳的靜謐:

“都到了?行,喻昀你是大哥,你先去。” 她擡手,不容置疑地將穿著熨帖白大褂、顯然是剛從醫院趕來的南宮喻昀往前推了一步。

黎雲纓的目光被牽引著,只見那位白大褂醫生腳步輕快地走向她剛才留意過的氣質不凡的男人。他臉上瞬間綻開的笑容燦爛得晃眼,他幾乎是雀躍地在對方面前坐下,身體不自覺地前傾,眼神亮晶晶地鎖住魏衡遲,嘴角的笑意怎麽都壓不下去。

黎雲纓默默地看著那桌幾乎要冒出粉紅泡泡的氛圍,心裏有些微妙的感慨。這時,她感覺到一道存在感極強的視線落在了自己身上。

只見另一位容貌極其俊美的年輕男子,微卷的半長發隨意地搭在肩頭,步履從容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壓迫感,正朝著他們這桌徑直走來。他深邃的目光掠過黎雲纓,最終牢牢地、毫不避諱地鎖定了抱著孩子的黎雲衢。那目光覆雜難辨,卻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專註。

黎雲纓側頭低聲問弟弟,聲音裏帶著一絲疑惑:“南宮行簡?”

黎雲衢仿佛被那目光釘在了原地,喉結滾動了一下,才極其緩慢地、近乎僵硬地點了點頭。而他的眼神,從南宮行簡出現的那一刻起,就像被強力磁石吸附住一樣,再也無法從對方身上移開半分。

看著弟弟這副魂都被勾走的模樣,黎雲纓心中瞬間了然,無聲地嘆了口氣。她終於明白,弟弟當初為何會被迷得那般死去活來,甘願飛蛾撲火了。眼前這個男人,的確擁有令人沈淪的資本。

南宮行簡姿態從容地在姐弟倆對面落座,深邃的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黎氏姐弟。黎雲纓面容帶著幾分病後的蒼白,但米白色上衣與黃白格紋拼接的長裙襯得她氣質沈靜而優雅。他的視線掠過黎雲衢懷中熟睡的嬰兒,根據孩子的年齡快速判斷——這不像黎雲纓親生的孩子。

他端起骨瓷咖啡杯,淺啜一口,再放下時,杯底與碟盤發出清脆的輕響。他擡眸,目光銳利地看向黎雲纓,聲音平淡無波:

“黎小姐,恕我冒昧。黎雲衢懷裏這個孩子……是你的?”

黎雲纓聞言,眼睫微顫,隨即有些疲憊地閉上眼:“朋友的孩子。朋友工作忙,托我照看幾天。”

得到這個意料之中的答案,南宮行簡的目光在姐弟倆臉上短暫停留,最終定格在黎雲纓略顯蒼白的臉上。他的語氣沒有任何起伏,卻字字如冰錐:

“黎小姐,我想我們不必浪費時間了。我並不喜歡您的弟弟。”

他微微前傾,身體帶起一種無形的壓迫感:

“我看到了您三個月前發來的短信。很抱歉,那晚我喝醉了,才與令弟發生了關系。那是個錯誤,我無意繼續糾纏。” 他的目光銳利而冷靜,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您開個價吧。多少錢,能讓這件事徹底了結?讓他……不再出現在我面前?”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黎雲衢的心口。他猛地低下頭,額發垂落遮住了瞬間通紅的眼眶,抱著尤凝的手臂下意識地收緊,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他死死咬住下唇,才勉強將喉頭的哽咽和洶湧的淚意壓下去,只有肩膀幾不可察地顫抖著。一聲微不可聞、帶著濃重鼻音和自嘲的囈語,破碎地逸出:

“……原來……那些‘好’……都是裝的啊……我還以為……是真的呢”

黎雲纓的心瞬間揪緊,她擔憂地看向弟弟,低聲詢問:“小衢……?”

就在這時,黎雲衢猛地擡起頭!

他臉上還殘留著狼狽的濕意,眼眶通紅,嘴角卻硬生生扯開一個極其燦爛、甚至帶著點玩世不恭的笑容,那笑容明亮得近乎刺眼,卻像易碎的琉璃,沒有半分暖意。他直直迎上南宮行簡審視的目光,聲音刻意拔高,帶著一種故作輕松的輕快:

“我接受啊!” 他幾乎是用喊的,隨即又像是怕人聽不清,一字一頓地重覆,每個字都像在心上剜了一刀,“我、接、受!”

“正好!” 他笑得更大聲,帶著一種破罐破摔的瘋狂,“我的出國申請表馬上就批下來了,正愁沒盤纏呢!南宮少爺這錢,來得可真是時候!” 那“時候”二字,咬得格外重,帶著濃濃的諷刺。

南宮行簡的瞳孔幾不可察地收縮了一下。他預想過黎雲衢的憤怒、哀求、或者沈默的悲傷,卻唯獨沒料到會是這種近乎歇斯底裏的“欣然接受”和尖銳的嘲諷。一股尖銳的、猝不及防的刺痛感猛地攥住了他的心臟,讓他呼吸微微一窒。

他強行壓下那絲異樣,面上依舊維持著無懈可擊的冰冷。修長的手指利落地從西裝內袋掏出支票簿和一支昂貴的鋼筆。筆尖在紙上劃過,發出沙沙的聲響,他毫不猶豫地寫下了一個足以讓普通人在國外安穩生活數年的數字——一百萬。

“唰啦”一聲,支票被撕下。他指尖夾著那張輕飄飄卻重若千斤的紙片,遞向黎雲衢的方向,目光卻刻意避開了那雙通紅的、帶著破碎笑容的眼睛,聲音冷硬得不帶一絲溫度:

“拿著。足夠你在國外安頓。以後,” 他頓了頓,仿佛在確認這個決定的絕對性,“不必再見了。”

黎雲衢臉上的笑容依舊掛著,只是眼神徹底黯淡下去,像燃盡的灰燼。他看也沒看那張支票,只是機械地點了點頭,喉嚨裏擠出一個幹澀的音節:

“嗯。”

南宮行簡不再停留,仿佛多待一秒都是煎熬。他利落地起身,沒有再看黎雲衢一眼,轉身大步離開了卡座,背影挺直,步伐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倉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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