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60 章

關燈
第 60 章

真相的碎片在腦中拼湊成形,楚玲瓏周身的氣息都為之一變,不再是聽泉谷中的寧和沖淡,而是凝練如出鞘之劍,帶著迫人的銳意。她甚至來不及向謝清弦與蘇挽雲詳細解釋,只將那卷記載著“裴氏”線索的筆記塞入懷中,便欲動身。

“楚姑娘!”謝清弦攔在她身前,澄澈的眼中滿是擔憂與決然,“此去兇險異常,你孤身一人,如何應對那潛伏宮闈數十年的陰謀家及其麾下死士?清弦雖不才,願憑手中七弦,助姑娘一臂之力!”

蘇挽雲也上前一步,神色堅定:“宗門藏書閣中,有一幅前朝留下的閩地沿海詳圖,或許對姑娘尋找蕭大俠二人有所幫助。我雖武功低微,但略通醫理,可隨行照料傷員。”

楚玲瓏看著眼前這對師兄妹,心中湧起一股暖流。她深知此行之險,本不欲牽連他們,但謝清弦的音律奇功能在關鍵時刻穩定心神、甚至幹擾敵手,蘇挽雲的細心與醫術亦是急需。而那份沿海詳圖,更是雪中送炭。

“如此……便有勞二位了。”她不再推辭,時間緊迫,容不得客套。

三人當即收拾行裝。謝清弦背起古琴,蘇挽雲帶上藥囊與那卷沿海詳圖,楚玲瓏則依舊是那一身素凈衣裙,只將袖中玉佩貼身藏好。留下石頭照顧那名漕幫傷員,三人便如同三縷輕煙,迅速離開了聽泉幽谷,一路向南,直撲泉州。

他們日夜兼程,遇水乘舟,逢山翻嶺。楚玲瓏將自身速度提至極限,謝清弦與蘇挽雲亦全力跟上,竟未落後太多。沿途,他們憑借漕幫暗樁留下的特殊標記,不斷修正方向,追蹤著蕭琰阿凝可能逃亡的路線。

根據零星信息和那張前朝海圖判斷,蕭琰二人遇襲後,並未按原計劃前往泉州港,而是被迫轉向更為荒僻的閩東南沿海,那裏礁石密布,灣澳眾多,易於隱匿,也……更便於某些人進行不受打擾的“清理”。

五日後,三人抵達了地圖上標記的一處名為“鬼哭灣”的險惡海岸。此地怪石嶙峋,風高浪急,濤聲撞擊巖洞,發出如同鬼泣般的嗚咽之聲,故得此名。根據最後收到的模糊訊息,蕭琰二人很可能藏身於此地的某個洞穴之中。

時近黃昏,殘陽如血,將墨色的礁石和白色的浪沫染上一片淒艷。海風腥鹹,帶著肅殺之氣。

楚玲瓏凝神感知,很快便鎖定了一處位於峭壁之下、被幾塊巨巖半掩著的洞穴入口。洞口隱約可見新鮮的血跡和淩亂的腳印。

“小心,裏面有埋伏。”楚玲瓏壓低聲音,她的感知已捕捉到洞內傳來的、幾道壓抑而充滿殺意的氣息,絕非蕭琰或尋常江湖人所有。

謝清弦點了點頭,指尖已輕輕搭在琴弦之上。蘇挽雲則屏息凝神,握緊了手中的藥囊。

楚玲瓏率先悄無聲息地潛入洞中,謝清弦與蘇挽雲緊隨其後。洞穴初入狹窄,隨即變得開闊,光線昏暗,彌漫著血腥與海水的鹹腥氣味。

就在他們深入洞穴十餘丈時,兩側陰影中驟然爆起數道寒光!五名黑衣蒙面人如同鬼魅般撲出,手中兵刃直取三人要害!動作迅捷狠辣,配合默契,果然是一流死士的風範!

“錚——!”

幾乎在對方發動的同時,謝清弦的琴音已然響起!並非悠揚曲調,而是數聲短促尖銳、如同金鐵交鳴的破空之音!那音波凝而不散,精準地撞向幾名死士的耳膜與心神!

幾名死士身形明顯一滯,動作出現了瞬間的遲緩和扭曲!他們顯然沒料到會有音攻這種詭異手段!

趁此間隙,楚玲瓏動了。她身法如電,並未使用兵刃,只是並指如劍,指尖縈繞著凝練至極的氣息,或點、或拂、或切,每一擊都精準地落在對方真氣運轉的節點、或是關節脆弱之處!只聽得幾聲悶響與骨骼碎裂聲,兩名死士已軟倒在地,失去戰力。

謝清弦琴音再變,化為纏綿悱惻之調,如同無形絲線,纏繞束縛著剩餘死士的心神,讓他們招式變得凝滯混亂。楚玲瓏如虎入羊群,身形飄忽,指風淩厲,轉眼間又放倒兩人。

最後一名死士見勢不妙,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猛地咬向衣領——那裏顯然藏有劇毒!

“休想!”楚玲瓏冷哼,屈指一彈,一道無形氣勁後發先至,精準擊中其下頜穴道。那死士悶哼一聲,癱軟下去,被楚玲瓏隨手制住穴道。

電光火石之間,五名精銳死士盡數伏誅或被擒!

“蕭大哥!阿凝姐姐!”蘇挽雲顧不上查看俘虜,急忙向洞穴深處奔去。

在洞穴最裏面一個相對幹燥的角落,他們找到了相互依偎著的蕭琰與阿凝。

蕭琰臉色慘白如紙,胸前裹著的布條已被鮮血浸透,氣息微弱,顯然傷勢極重。阿凝情況稍好,但也衣衫襤褸,鬢發散亂,臉上帶著擦傷,正用一塊濕布小心翼翼地為蕭琰擦拭額頭的冷汗。見到楚玲瓏三人,她先是一驚,隨即眼中爆發出絕處逢生的狂喜與淚水!

“楚姑娘!謝公子!蘇姑娘!”阿凝聲音哽咽,幾乎說不出話。

蘇挽雲立刻上前,檢查蕭琰傷勢,秀眉緊蹙:“傷口很深,失血過多,又連日奔波,元氣大傷!必須立刻施針用藥,穩住心脈!”

她迅速打開藥囊,取出銀針與藥瓶,開始忙碌起來。謝清弦則守在洞口警戒,琴音轉為低沈平和,如同暖流,悄然滋養著洞內傷者的心神。

楚玲瓏走到那名被制住的死士面前,扯下他的蒙面巾,露出一張毫無特色的中年面孔。她目光冰冷,直接以秘法催動精神力,刺入對方識海,進行拷問。這等死士心智堅韌,尋常手段無用,但她此刻心神力量經過聽泉谷淬煉,更勝往昔。

那死士起初還試圖抵抗,但在楚玲瓏那如同實質的精神沖擊下,很快眼神渙散,斷斷續續地吐露了幾個關鍵詞:“裴……公公……滅口……不能……和解……”

果然是他!

楚玲瓏心中最後一絲疑慮消散。她站起身,對正在為蕭琰施針的蘇挽雲道:“蘇姑娘,你與謝公子在此守護,穩住蕭大俠傷勢。我去去就回。”

“楚姑娘,你要去何處?”阿凝擔憂地問。

“去會一會那位裴公公。”楚玲瓏語氣平靜,卻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總不能,讓他一直躲在暗處興風作浪。”

她走到洞口,對謝清弦道:“謝公子,借你琴一用。”

謝清弦雖不明其意,但毫不猶豫地將古琴遞過。

楚玲瓏接過古琴,並未撫彈,只是將其背在身後。她看了一眼洞內重傷的蕭琰、憔悴的阿凝,以及正在全力救治的蘇挽雲和凝神警戒的謝清弦,然後轉身,一步踏出洞穴,身影瞬間融入鬼哭灣蒼茫的暮色與震耳欲聾的濤聲之中。

她並未走遠,只是在距離洞穴百丈之外的一處最高礁石上盤膝坐下,將古琴橫於膝前。面對浩瀚而狂暴的大海,她閉上了雙眼。

體內,那絲源自玉佩、融合了皇室龍氣與阿凝執念的微妙感應,被全力催動!她的心神如同無形的觸角,沿著某種冥冥中的聯系,逆流而上,跨越千山萬水,直指那帝國權力中心——紫禁城!

這不是武功,也不是音律,而是她憑借自身特質與機緣巧合下獲得的“鑰匙”,開啟的一種玄之又玄的“共鳴”!

與此同時,她回憶著謝清弦所授的音律精義,回憶著那日觸碰到的“無音之音”的意境。她並未撥動琴弦,而是以自身磅礴的精神意念為引,以那古琴為媒介,將那股針對裴公公的、凝聚了真相、憤怒與警告的“意念”,化為一道無聲無息、卻無比尖銳的“弦音”,循著那冥冥中的感應,破空而去!

……

紫禁城,深宮某處隱秘的值房內。

一名面白無須、身著深紫色宦官常服的老者,正對著一盞孤燈,細細擦拭著一枚象牙腰牌。他面容普通,甚至有些慈眉善目,但一雙老眼開闔之間,偶爾流露出的精光,卻讓人不寒而栗。

他便是隱伏宮中數十載,歷經三朝而不倒,暗中編織了龐大網絡的裴公公。

此刻,他嘴角噙著一絲若有若無的冷笑。鬼哭灣的行動,應該已經得手了吧?那兩個皇室與江湖結合的“孽種”一死,再將線索巧妙引向皇帝,江湖那群莽夫必然暴怒,屆時……他等待多年的亂局,便將到來。他便可趁勢而起,扶植一個更“聽話”的傀儡,甚至……重現昔日懿德太子一系的榮光?

就在他心潮微瀾,幻想著未來權柄在握之時——

“嗡!!!”

一聲並非來自耳畔,而是直接在他靈魂深處炸響的、無法形容的“轟鳴”,驟然爆發!

那“聲音”無法用任何言語描述,並非琴聲,並非雷聲,卻帶著無上的威嚴、冰冷的殺意、以及一種將他所有陰暗算計都徹底洞穿、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的恐怖力量!

“噗——!”

裴公公如遭重錘擊胸,猛地噴出一口鮮血,手中象牙腰牌“啪”地掉落在地!他臉色瞬間變得慘金,渾身氣血逆行,真氣亂竄,那雙精光四射的老眼此刻充滿了無盡的恐懼與難以置信!

“是……是誰?!”他嘶聲低吼,如同受傷的野獸,驚恐地四下張望,卻只見空蕩蕩的殿宇和搖曳的燈影。

那無聲的“弦音”並未停止,如同最嚴厲的審判,持續沖擊著他的心神,將他內心深處最隱秘的野心、最骯臟的算計,一遍遍無情地揭開、鞭撻!同時,一股清晰的、不容置疑的警告意念,直接烙印在他的識海:

“止爾陰謀,斂爾爪牙。舊事已矣,安分守己。若再妄動,形神俱滅!”

裴公公癱軟在地,渾身冷汗淋漓,如同剛從水裏撈出來。他能夠感覺到,那股冥冥中鎖定他的力量,擁有著隨時可以讓他悄無聲息消失的恐怖威能!那不是人間的武力,更像是……天罰!

所有的野心,所有的算計,在這絕對的力量差距和赤裸裸的死亡威脅面前,轟然崩塌。他顫抖著,蜷縮起來,如同一條被打斷了脊梁的老狗。

……

鬼哭灣礁石上,楚玲瓏緩緩睜開雙眼,臉色微微有些蒼白,額角見汗。方才那跨越時空的“意念弦音”,對她消耗亦是極大。但她能感覺到,那股冥冥中的聯系已經中斷,那位裴公公的氣息,如同被狂風暴雨摧殘過的燭火,已然奄奄一息,再無興風作浪的可能。

她低頭,看著膝上的古琴,七根琴弦完好無損,仿佛從未被撥動過。

無音之音,意念為弦。

她終於真正觸摸到了這重境界的門檻。

站起身,她背著琴,走回洞穴。

洞內,在蘇挽雲的全力救治和謝清弦寧神琴音的輔助下,蕭琰的傷勢已經穩定下來,沈沈睡去。阿凝守在一旁,臉上終於有了一絲血色。

見到楚玲瓏安然歸來,眾人都松了口氣。

“楚姑娘,剛才……發生了什麽?”謝清弦敏銳地感覺到楚玲瓏氣息的變化,以及那短暫時間內,天地間某種難以言喻的波動。

楚玲瓏將古琴還給謝清弦,輕輕搖頭:“沒什麽。只是去了結了一段舊怨。”

她看向洞外,海天相接之處,最後一抹夕陽的餘暉也沈入了墨藍色的海平面之下。震耳欲聾的濤聲依舊,但其中那如同鬼泣的嗚咽之感,似乎淡去了許多。

夜空之中,繁星漸次亮起,清冷而永恒。

風波,至此,方算真正平息。

(全書完)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