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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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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8 章

楚玲瓏便在聽泉宗這處無名幽谷暫住了下來。

谷中生活,簡樸到了極致,卻也充實到了極致。每日清晨,她在溪水的琤琮聲與林鳥的啁啾中自然醒來。謝清弦的師父,那位名喚穆守靜的白發老翁,自那日垂釣後便再次閉關,神龍見首不見尾。谷中日常,便由謝清弦、蘇挽雲,以及那位名喚石頭的澆菜少年打理。

石頭人如其名,憨厚樸實,力氣頗大,負責谷中粗重活計與食材采摘。蘇挽雲則如同谷內的大管家,不僅學識淵博,整理著聽泉宗歷代積累的音律典籍、先人手劄,更將日常起居安排得井井有條,連那珍貴的“不知春”野茶,也由她親手炒制。她似乎對楚玲瓏頗為好奇,常尋她說話,言語間不著痕跡地探問著她對音律、對天地氣機的種種感悟。

而謝清弦,則成了楚玲瓏在音律上的引路人。他並未傳授什麽高深法門,只是從最基礎的宮商角徵羽、五行五音對應講起,再到撫琴的基本指法、呼吸與音律的配合。楚玲瓏天資聰穎,悟性極高,加之她對氣息流轉本就敏感,學起來進度極快,往往謝清弦稍加點撥,她便能舉一反三。

更多的時候,兩人是互相印證,互相啟發。

月色皎潔的夜晚,他們會坐在溪邊巨石上。謝清弦撫琴,楚玲瓏靜聽。她不再僅僅用耳,更用心,用周身感知,去捕捉那琴音引動的、無形無質卻真實不虛的氣息漣漪。她發現,不同的曲調,不同的指法力度,甚至撫琴者不同的心境,所引動的氣息流轉都截然不同。或如春風化雨,潤物無聲;或如金戈鐵馬,激蕩澎湃;或如秋潭映月,澄澈空明。

偶爾,楚玲瓏也會嘗試以指代弦,在虛空中輕輕撥動,模仿著謝清弦的韻律。初時毫無異狀,但隨著她對音律理解的加深,以及對自身氣息掌控的精微,她指尖劃過之處,那周圍的空氣竟會產生極其微弱的、肉眼難辨的扭曲,仿佛真的有無形的弦被撥動了。

謝清弦見到此景,眼中異彩連連,嘆道:“楚姑娘果然是天眷之人。常人習琴,十年磨一劍,方能以實物之弦引動心神。姑娘卻已能初步以神意引氣,模擬音律,雖無實際聲響,其意已至。這已非‘技’的範疇,近乎‘道’了。”

楚玲瓏卻知,這並非自己天賦異稟,而是她本身與天地親和的特質,與這音律之道產生了奇妙的共鳴。聽泉宗的音律,是溝通天地的橋梁,而她,本就站在橋邊。

這一日,蘇挽雲邀請楚玲瓏一同去谷後崖壁采摘“不知春”茶葉。崖壁陡峭,雲霧繚繞,僅有幾處可供落腳的窄小石臺。蘇挽雲身形靈巧,如履平地,一邊采摘那帶著晨露的嫩芽,一邊與楚玲瓏閑談。

“楚姑娘覺得我師兄此人如何?”蘇挽雲忽然問道,語氣隨意,目光卻留意著楚玲瓏的反應。

楚玲瓏正凝神感知著崖壁間流動的、與谷底略有不同的山風氣息,聞言微微一怔,隨即坦然道:“謝公子心思純凈,琴藝通玄,於音律一道,已窺堂奧。是難得的雅士,亦是誠篤的修道之人。”

蘇挽雲笑了笑,摘下一片極嫩的芽尖,放入腰間竹簍:“師兄他自小便被師父收養,心無旁騖,唯琴與道。這山谷便是他的全部世界。有時我覺得他太過不谙世事,如同這崖壁上的孤松,清則清矣,卻少了些人間煙火氣。”她頓了頓,看向楚玲瓏,“直到姑娘來了,我見他琴音中,多了些以往沒有的……生氣。”

楚玲瓏聽出了她話語中的試探之意,神色不變,只是淡淡道:“謝公子赤子之心,聞天籟而喜,見同道而歡,乃是真性情。我不過一過客,偶起漣漪,風過便無痕了。”

蘇挽雲深深看了她一眼,見她目光清澈,神情淡然,不似作偽,便也不再繼續這個話題,轉而說道:“姑娘可知,我宗《空山鳴泉譜》中,最高深的境界,並非引動氣息,而是‘無音之音’?”

“無音之音?”楚玲瓏被勾起了興趣。

“是。”蘇挽雲頷首,“傳說創派祖師晚年,於這瀑布之下坐忘九年,終有所悟。音之極致,非宮商疊奏,而是歸於寂靜。於無聲處聽驚雷,於枯寂中見生機。那是一種超越了聽覺、直指本源的道境。可惜,自祖師之後,宗門再無人能臻此境。師兄他……畢生所求,便是此境。”

楚玲瓏心中震動。無音之音,歸於寂靜……這已觸及了有無之辨,動靜之機的哲學思辨。這聽泉宗的傳承,遠比她想象的更為深邃。

采摘歸來,楚玲瓏心中仍在回味“無音之音”的意境。她獨自來到平日與謝清弦論琴的溪邊,盤膝坐下,並未撫琴,也未運功,只是閉上眼,將心神徹底沈靜下來。

她不再去“聽”那瀑布的轟鳴,溪水的潺潺,鳥雀的鳴叫,而是嘗試去感知那所有聲音背後的“靜”。起初,各種聲音依舊紛至沓來,擾亂心神。但她耐心極好,一遍遍將雜念拂去,將感知向內收攝,如同潛入深潭。

不知過了多久,在一片萬籟的“背景音”中,她忽然捕捉到了一種極其微弱的、仿佛來自心底深處的“脈動”。那不是聲音,而是一種韻律,一種與自身呼吸、與腳下大地、與頭頂天空隱隱契合的、永恒存在的基底頻率。

就在她心神與這“靜”中之“動”隱約契合的剎那,異變陡生!

並非來自外界,而是源自她自身!她袖中那枚阿凝所贈的、並蒂蓮羊脂玉佩,毫無征兆地變得滾燙!一股灼熱的氣流從中湧出,順著手臂經脈,直沖心脈!

“呃!”楚玲瓏悶哼一聲,只覺得一股混雜著無盡思念、深沈歉疚、以及一絲微弱龍氣的執念,如同決堤洪水般沖入她的識海!眼前瞬間閃過破碎的畫面——宮墻深深,母親垂淚的臉,皇帝兄長冷峻的背影,蕭琰染血護衛的身影……那是阿凝寄托在玉佩中,連她自己都未必清晰感知到的、最深刻的情感烙印!

這執念來得太猛太烈,與她此刻沈浸的極致寧靜狀態產生了劇烈的沖突。心神劇烈震蕩,氣血翻湧,喉頭一甜,竟有一絲腥甜湧上!

“楚姑娘!”

一聲清越的斷喝,如同暮鼓晨鐘,在她耳邊炸響。同時,一道清泠平和、卻帶著不容置疑力量的琴音倏然響起!

是謝清弦!他不知何時到來,盤坐於不遠處,古琴置於膝上,十指如飛。那琴音不再是以往的清遠空靈,而是化作一道綿密堅韌的“網”,音波肉眼可見地在她周身環繞流轉,將那狂暴沖撞的執念龍氣強行束縛、安撫、梳理!

琴音如清泉,一遍遍洗滌著那灼熱的執念;又如春風,溫柔地撫平她翻騰的氣血與震蕩的心神。

楚玲瓏強忍不適,立刻收斂心神,配合著謝清弦的琴音,引導自身平和的氣息,去化解、融合那外來的沖擊。她與天地親和的體質在此刻發揮了關鍵作用,那狂暴的力量在她體內運轉數周後,竟漸漸被撫平、吸納,化作了她自身氣息的一部分,只是其中蘊含的那份沈重情感,仍需時日慢慢消化。

良久,琴音漸歇。

楚玲瓏緩緩睜開眼,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已然恢覆清明。她看向謝清弦,他額角見汗,氣息微亂,顯然剛才全力施為,消耗不小。

“多謝公子出手相助。”楚玲瓏聲音略帶沙啞。

謝清弦搖了搖頭,關切地看著她:“姑娘無恙便好。方才那是……好強的執念龍氣!似乎源自皇室?”

楚玲瓏沒有隱瞞,簡略將玉佩來歷及其中緣由道出。

謝清弦聽完,沈吟道:“原來是前朝長公主信物。皇室血脈,尤其是直系嫡脈,其貼身之物常年受國運龍氣與個人心念浸潤,早已非同尋常。姑娘方才心境空明,近乎‘無音’之境,靈覺放大至極致,恰好引動了其中沈睡的印記。幸而姑娘根基深厚,自身氣息能與天地交融,方能化險為夷,若換做常人,恐已心智受損。”

他頓了頓,看著楚玲瓏,眼中帶著一絲後怕與驚嘆:“不過,經此一事,姑娘因禍得福,不僅化解了這外來的執念沖擊,自身心神經歷這番淬煉,似乎……與這天地氣機的感應,更為敏銳圓融了。福兮禍所伏,禍兮福所倚,古人誠不我欺。”

楚玲瓏內視自身,果然發現方才那番兇險的沖擊過後,自己的感知仿佛被洗滌過一般,變得更加通透敏銳,對周圍氣息的流動把握得更加精細入微。那玉佩中的執念雖被化解,但那份源自皇室血脈的、對江山氣運的微妙感應,似乎有一絲殘留,融入了她的感知體系。

她再次看向謝清弦,心中感激。若非他及時以精妙琴音相助,自己雖不至於殞命,但心神受創恐怕難免。

“又欠公子一份人情。”她輕聲道。

謝清弦溫然一笑:“姑娘客氣了。你我論道多日,何必言謝。只是經此一事,清弦愈發覺得,姑娘之道,廣闊無邊,非我這山野之音所能局限。這山谷,終究是太小了。”

他的話語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悵然與了然。

楚玲瓏默然。她知道,自己在聽泉宗的這段寧靜時光,即將結束了。體內的變化,以及對那“無音之音”的初步觸碰,還有那化解執念後的感悟,都讓她感覺到,前方的路,似乎又開闊了些許。

是時候,再次上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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