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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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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6 章

南湖的煙雨尚沾濕衣襟,楚玲瓏已循著運河古道,一路向南。江南的溫軟細膩漸漸被拋在身後,越往南,山勢便愈發奇崛挺拔,水色也由渾黃轉為碧綠,連風裏都帶著一股草木蒸騰的、未經馴服的野性氣息。

她此行的目的地,是閩地武夷山。並非為了那聞名遐邇的巖茶,也非為了探訪道教洞天,而是行至建寧府時,偶然在驛站聽幾位往來客商提及,武夷深處有一支隱世宗門,名曰“聽泉宗”,門人稀少,不涉俗務,唯以音律入道,據說其鎮派心法《空山鳴泉譜》,有滌蕩心塵、寧神靜氣之奇效,甚至能隱約感應天地氣機流轉。這勾起了楚玲瓏一絲興趣。她自身與天地自然親和,對這等同是以“音”溝通天地的法門,不免生出幾分探究之心。

入了武夷地界,但見丹霞林立,秀拔奇偉,九曲溪蜿蜒其間,水清見底。她並未急著尋訪那聽泉宗,只在山腳下尋了處幹凈的樵夫人家借宿,每日裏隨意登山臨水,感受著這與江南截然不同的山水氣韻。

這日清晨,她沿著一條罕有人至的溪谷溯流而上。谷中林木蓊郁,藤蘿垂掛,鳥鳴聲格外清脆。行至深處,水聲漸響,轉過一道彎,眼前豁然開朗,一道白練般的瀑布從數十丈高的崖頂飛瀉而下,砸入下方一汪深潭,激起漫天水霧,在朝陽映照下幻出七彩霓虹。

而更引她註目的,是瀑布旁一方平滑的巨巖上,盤膝坐著一個青衫人。

那人背對著她,身形挺拔,膝上橫放著一張樣式古樸的七弦琴。他並未彈奏,只是靜靜地面向瀑布,仿佛在聆聽那雷鳴般的水聲。飛濺的水沫沾濕了他的肩頭衣衫,他卻渾然未覺。

楚玲瓏停下腳步,沒有打擾。她能感覺到,那人周身氣息與這瀑布、與這山谷隱隱融為一體,並非刻意運功,而是一種自然而然的和諧。這是一種極高明的靜功。

似乎察覺到她的到來,青衫人緩緩轉過身。

那是一張極為年輕的臉龐,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目清朗如畫,膚色是常年居於山野的瑩白。最奇特的是他那雙眼睛,澄澈得如同他身旁的潭水,卻又深邃得仿佛能倒映出整片天空,帶著一種不染塵埃的純凈與……一絲仿佛洞悉世情的了然。

他的目光落在楚玲瓏身上,沒有驚訝,沒有戒備,只有一絲淡淡的、如同看到山間一朵野花綻放般的自然笑意。

“山野之地,竟有客至。”他開口,聲音清越,如同泉水擊石,在這轟鳴的瀑布聲中,竟清晰地傳入楚玲瓏耳中,“姑娘步履輕盈,氣息沈靜,非是尋常游人。”

楚玲瓏心中微訝,此人好敏銳的靈覺。她斂衽為禮:“冒昧打擾清靜。聽聞此山有聽泉雅音,特來尋訪,不意在此得遇高人。”

青衫人微微一笑,那笑容讓他整個人都明亮起來:“高人不敢當,山野鄙人,謝清弦。”他報了姓名,目光在楚玲瓏身上流轉一瞬,又道,“姑娘周身氣韻圓融,似與這天地呼吸相合,倒比我這個終日枯坐、妄圖以音竊取天機之人,更近道法自然。”

楚玲瓏眸光一閃。謝清弦?這名字倒是風雅,與這聽泉宗頗為相稱。而他竟能一眼看出自己氣息特異,這份眼力,遠超尋常江湖武人。

“謝公子過譽。”楚玲瓏不動聲色,“不過是自幼喜好山水,多走了些路而已。倒是公子在此靜坐,是以瀑聲為琴,天地為譜麽?”

謝清弦眼中掠過一絲訝異,隨即化為更深的欣賞:“姑娘竟知音律真意?不錯,自然之聲,本就是天地間最宏大、也最精妙的樂章。瀑聲奔雷,溪聲潺潺,風聲嗚咽,鳥聲啾啾,乃至花開花落,葉生葉隕,無不是道音流轉。我輩習琴,不過是效顰學步,試圖以凡絲俗木,摹寫這萬一罷了。”

他輕輕撫過膝上的琴弦,並未發出聲響,指尖卻仿佛帶著某種奇異的韻律。

“摹寫萬一,已是不易。”楚玲瓏走到潭邊另一塊青石上坐下,與他隔著數丈水霧相望,“能聞道音,已是機緣;能摹寫之,便是修行。公子何必妄自菲薄?”

謝清弦聞言,撫琴的手指微微一頓,擡眼深深看了楚玲瓏一眼,笑道:“姑娘此言,如醍醐灌頂。是清弦著相了。”他頓了頓,似在斟酌,片刻後問道,“姑娘遠道而來,尋聽泉之音,可是心中有所滯礙,欲借音律滌蕩?”

楚玲瓏默然。她心中並無滯礙,那場廟堂江湖的風波已如雲煙散盡。但若說全然空明,卻也未必。行走世間,見悲歡離合,歷恩怨情仇,總有些許痕跡留下。

她還未回答,謝清弦卻仿佛從她的沈默中讀懂了什麽,他不再追問,只是輕輕將琴置於膝上,調整了一下呼吸。

“既是有緣相逢,清弦便獻醜,為姑娘撫一曲《山居吟》吧。此曲乃先師觀山聽泉所作,不成章法,唯求心安。”

說罷,他指尖輕撥。

“錚——”

一聲清越的琴音響起,並不高亢,卻奇異地穿透了瀑布的轟鳴,如同投入靜湖的一顆石子,瞬間蕩開了周遭所有的嘈雜。

緊接著,一連串清泠舒緩的音符從他指尖流淌而出。初時如雲出岫,悠然自在;繼而如泉穿石,靈動活潑;再如風過松林,蕭疏清遠;終如月照空山,萬籟俱寂。

楚玲瓏閉上了眼睛。

她不懂音律的精妙技法,但她能“聽”懂這琴聲裏的意境。那不僅僅是聲音,更像是一種無形的畫筆,在她心湖中勾勒出幽靜的山谷,流淌的清溪,搖曳的竹影,以及那份超然物外的安寧與自得。

更奇妙的是,她感覺到自己周身自然流轉的氣息,竟隨著這琴音的起伏,而產生了一種極其細微、卻無比和諧的共鳴。仿佛這琴音不再只是震動空氣,而是在輕輕撥動著天地間某種無形的“弦”,而那“弦”的振動,又與她自身的生命韻律悄然合拍。

一段時間以來,因卷入阿凝蕭琰之事而殘留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察覺的一絲疲憊與塵埃,竟在這清泉般的琴音洗滌下,漸漸消融、沈澱,最終化歸於無。

一曲終了,餘音裊裊,在山谷間回蕩,久久不散。

瀑布依舊轟鳴,鳥雀依舊鳴叫,但楚玲瓏卻覺得,周遭的世界仿佛被這琴聲凈化過一般,變得更加清澈、鮮活。

她緩緩睜開眼,看向謝清弦。

謝清弦也正看著她,澄澈的眼中帶著一絲探究與了然的笑意:“姑娘果然非常人。清弦撫琴多年,能與此曲心意相通者,寥寥無幾。而能與琴音引動的天地氣機隱隱相合者,姑娘是第一個。”

楚玲瓏心中震動。這謝清弦的琴藝,已近乎道!他不僅以音抒意,更能以音引氣,雖範圍極小,僅限於這瀑布潭邊,且對象需得像她這般對氣機敏感之人方能感知,但這已是匪夷所思的境界。這聽泉宗,果然名不虛傳。

“謝公子琴技通玄,令人嘆服。”楚玲瓏由衷讚道,“聞此一曲,心垢盡滌。”

謝清弦謙和一笑:“是姑娘靈臺本自清明,清弦之音,不過偶合罷了。”他收起古琴,站起身,青衫在水霧中微微飄動,“姑娘既來尋聽泉之音,若不嫌棄,可願隨清弦往宗門小坐?雖無珍饈美酒,唯有清泉一盞,野茗數杯。”

楚玲瓏看著眼前這個氣質純凈、琴藝通玄的年輕人,又望了望瀑布後方那雲霧繚繞的深山,心中忽然生出幾分意動。廟堂江湖的紛擾已遠,或許,在這武夷深處,與清風明月、泉聲琴韻為伴,暫歇腳步,也是個不錯的選擇。

她微微一笑,頷首應允:“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謝清弦笑容更盛,做了個清雅的手勢:“姑娘,請。”

兩人一前一後,繞過轟鳴的瀑布,沿著一條被青苔覆蓋的隱秘小徑,向著武夷山更幽深之處行去。水聲、琴韻、以及那場遠去的風波,都漸漸被留在身後茂密的林葉之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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